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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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下來,整晚無眠。


18


其實我不是沒有想過離開戲班,我談不上喜歡唱戲,隻是偏生有那麼一點天賦,這才得了機會進各位看官的眼。


但太苦了。


從小就開始的基本功,為了保持旦角的纖細,我幾乎從未吃過一口飽飯,不僅是我,戲班裡頭的姑娘們都這樣。


畢竟誰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一天忽然上臺。


曾經脫離這個地獄對我來說是太過遙遠的事,而如今,竟然很快就要實現了。


19


整個早上我都有點心不在焉,秋水視線時刻鎖定在我身上,生怕我跑了。


我裝作沒看到,故意往後院去,她果然跟了上來。


「啊!」


我心跳加快,咚的一聲,秋水倒下了。


棍子還捏在手裡,我眼紅地把秋水扶到另一邊,又快速把她的雙手束縛在一起。


「對不起,但是我們必須要走,秋水,你別怪我。」


許真言會帶人過來接我,我不用擔心到時候弄不走她。


臺前還在唱著,

早上的場子很冷,就像是香梅說的,根本就沒有幾個客人。


我手心緊張地出了汗,眼神不斷往四周看,生怕出現什麼變故。


但越是怕,就越是來!


「臺上的,帶走!」


「幹什麼!你們幹什麼!」


香梅尖叫起來,戲班的幾個打手快速上前,隻是還沒靠近,砰砰幾聲槍響,地上就多了幾灘血跡。


為首的那個男人拉開了外套,我這才看見他腰間的槍。


「昨天街上有個戲子!跟許家那個煽動派有關系,誰要是敢阻止我查辦,殺無赦!」


「不是我,你們弄錯了,真的不是我!」


我臉色煞白,香梅被拉下去的時候忽然看到我,瘋了一樣掙扎起來。


「是她!是她!」


20


我身後忽然多出了一隻手,猛地一把拉過我。


「許哥叫我來接你,走!」


「可是香梅姐......她是被當作我帶走的!」


我哽咽起來,忽然覺得自己簡直卑劣到了極點,明明是我,

為什麼剛剛不敢走出去!


左澤眼神復雜地嘆了一口氣。


「溫小姐,你以為他們隻抓了這一個地方嗎?抓走的是誰不重要,找不找得到你也無所謂,他們要的,隻是許哥。」


「他們猜到了我們要走?」


左澤點點頭。


猜到了,但並不知道他們從哪裡出發,隻好到處抓人,企圖打亂計劃。


「但許哥已經安排好了,放心吧溫小姐,你一定能安全離開的。」


我嗫喏著唇,想到昨晚答應過的承諾,又想到了後院還昏迷的秋水,隻覺得滿心都是倉皇。


21


左澤順利地帶著我和秋水一同出來了,不知拐了多少曲折的路,我總算是見到了許家的人。


「老爺,準備好了。」


我被推著往前加快了步子,沒多久,面前就多了一個黃包車。


「你就是真言要帶走的姑娘?」


我有點局促,還帶著說不出口的自卑,低著頭,不敢看面前的人。


跟我想的匆忙不同,許老爺看起來很是淡定,

似乎隻是出門談事那般簡單,包袱更是沒有一個。


任誰都不會把他跟逃亡聯想到一起。


「淼淼,我的淼淼!」


一個帶著檀香的懷抱猛然撞過來,我蒙了,耳邊隻聽得到婦人聲嘶力竭地哭泣。


「把夫人拉下去,你莫怕,夫人自從小女兒走失之後一直心智不穩,見到年輕姑娘就認錯。


上來吧,時間由不得人耽誤了。」


我輕輕應了一聲,跟著坐在了後面的黃包車上,隻是耳邊總響起方才那夫人的聲音。


不知為何,她一叫那個名字,我心口便難受得厲害。


21


左澤喬裝打扮成了拉黃包車的樣子,一張嫩白的臉塗黑了,沒了眼鏡,他看人下意識會眯起眼。


此時他眯著眼正往遠處看,我心頭猛地一跳,像是感知到了什麼,也順著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是許真言。


他也換上了一身短褂,衝著我笑了一下,我心裡發熱,僵硬地勾著自己的唇,也想笑一個。


但時間好像在這一刻就被拉慢了。


許真言的手上有一塊表,他曾開玩笑說過,每次看到我在臺上的時候,時間好像都停了,就連表都不轉了。


我那時候總是不明白,但此刻,卻像是明白了。


混亂的街頭響起了爆炸一樣的槍聲,許真言還來不及回頭,子彈就貫穿了他的胸口。


「軍隊進城了!」


「跑啊!鬼子進來了!」


人群裡面不知道是誰叫了這麼一句,許真言的身體很快倒下,又很快被來往奔跑的人踩踏。


「許哥!」


22


太混亂了,我從未見過這麼混亂的時刻。


許真言的屍體很快就不見了,左澤紅著眼眶,憤怒地衝著地上砸了一拳。


我們這邊的動靜在人群裡面顯得那般不顯眼,黃包車很快流動起來,我怔然地一滴淚砸下來,燙在脖子前掛著的玉佩上。


我不知黃包車走了多久,秋水早醒了,事到如今她也猜到發生什麼了,不安地抓著我的手。


「姐兒,班主他們呢?許先生呢?」


我動了一下嘴唇,

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隻好無奈地搖頭。


許真言就這麼輕易地死在了我面前,但我卻沒有想象中來得崩潰。


相反,我無比冷靜地配合左澤,甚至還主動安慰起了夫人,夫人這時候情緒平穩了一些,不再把我當作女兒。


但兒子的打擊更大,她竟一時間像是失了魂。


許真言的事,沒人再提起,我們一行人南下,換了不知道多少交通方式,總算是到了暫時安全的地方。


「這還是我年輕時候做生意跑過的路,想不到,再來一趟,已成了這般光景。」


半個月時間過去了,大家好像都從那天的慘烈裡面出來了,琢磨著這亂世之下的出路。


就連秋水也不再說起戲班裡的事,一心開始為以後的生活打算起來。


所有人都很好,我以為我也是。


但隻有我自己知道,這半個月來的每個深夜,許真言胸口爆開的傷口都在我面前,反反復復,反反復復......


23


決定一個人回去京城那天,

我是在深夜出的門。


臨走之前,我把身上一大半的積蓄都偷偷塞給了秋水,帶的隻有簡單的幾口幹糧上路。


我沒有許老爺的能力和人脈,叫不到馬車和船,一路隻能邊走邊問。


越是接近京城,街邊看到的橫屍就越是多,我耐心地一個個把他們拉到一起,然後用他們身上僅剩不多的衣服,蓋上他們的眼。


起初我還有些害怕這些屍體,但後來,就都習慣了。


京城已經徹底被佔領,或許,現在應該叫北平了,戰火依舊不斷,就連大白天,走在路上的人都很少。


我沒想到,回來見到的第一個人,居然是香梅。


她衣衫不整,頭發雜亂地披散下來,懷裡似乎還抱了一個人。


「梅姐兒?」


聽到我叫她,她警惕地看過來,一雙眼,渾濁得不像話。


「你、這是怎麼了?」


她像是完全不認得我了似的,眼看著我要走過來,立馬開始尖叫,一邊叫一邊抱著懷裡的人往後退。


隻是她的力氣還是有限,

懷裡的人沒拉動,反而因為她的動作露出了臉來。


是她的相好。


不過身上已經有了腐屍的味道。


「梅姐兒,你跟我走,這次我一定不食言,跟我走好不好?」


我眼眶發酸,不忍去想她都經受了什麼折磨,香梅對這話本身沒反應,但不知道又為何發起瘋來。


竟然一口咬在我手腕上。


她下口極重,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但沒有掙扎,任由她這般發泄。


我欠她的,我想,我總歸是欠她的。


24


我帶著香梅開始在京城裡生活,梨園沒有倒閉,隻是裡面的人都被抓去了,聽說是為了給軍閥解樂。


我在當時許真言中槍的那個街頭來往地找,但是時間太久了,街道早就已經被清理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有人說可能會在亂葬崗,於是我花了半個月時間翻遍了亂葬崗。


我甚至還妄想過,萬一那天隻是我眼花呢?


畢竟我從未看到過許真言穿短褂,又如何就能確定那就是他呢?


香梅一日比一日好,有的時候,她甚至清醒到可以叫出我的名字,或者在家裡唱上幾句穆桂英。


她偶爾也會露出更多痴痴的神態出來,輕輕叫著她那個相好的名字,又哭著說對不起他。


而許真言的消息,一點也打聽不出來。


街上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冷清的,但是偶爾,會有人扛著旗幟,大把大把的工人跟在後面,嘴裡念叨著反抗和自由。


他們都不是許真言,但又都像是他。


25


我用剩下的一點錢開了一個小茶水鋪子,位置好,生意也還算是不錯,來往的人已經沒有幾個記得我當年的虞姬了。


極少數的時候梨園的戲臺會開放,但我也從未去看過。


回到北平的第三年,香梅還是死了,她開始整夜地哭,最終不肯吃飯,躺在床上的最後一晚,還是沒認出我。


同一年,左澤回到了北平。


「你倒是跑得快,可叫我好找!若是你出事了,我還怎麼跟許哥交代?」


他氣急,

但說出這句話之後又沉默了。


我們之間,許真言已經成了一個閉口不提的話題。


左澤告訴我,他現在才是真的在搞革命,他說他在為新的未來奮鬥,說起這些的時候,他眼裡的光很亮。


「先生,你到底要如何呢?我早說了,那金子,我不與你計較,臺下人給的,我都得受著,何況那還是彩頭。」


「作(」「到時候我們成功之後自然會把許老爺接過來,對了,許家老宅還有許哥留給你的東西,你去拿吧。」


26


我不是第一次來許家了,隻是上一次,我隻是走了側門的秘密基地。


而這一次,我是拿著鑰匙的。


許宅沒被拍賣,但無人照看,破損得很厲害。


許真言給我的東西埋在地裡,我用盡力氣,總算是挖了出來。


是信。


給我、或者說,是給他妹妹的信。


從他八歲開始,斷斷續續,滿滿一個小箱子。


而最上面,卻寫著溫茗親啟。


我心裡的一根弦好像忽然就崩斷了,

原來他知道了啊。


是從什麼開始呢?


從我們相似的年紀,還是我的小習慣?


又或者是我手心裡被挖掉但還是留疤的那顆痣。


身前滿樹都是枯黃,我呆坐在地上,對著滿地的信淚流滿面。


那些本就不被世俗接受的感情,在這一刻也似乎像是得到了某種釋放,我多卑劣啊,直到最後一刻,也貪心地,不想叫出那句哥哥。


玉佩烙在我心口。


那是屬於許真言的玉佩。


而五歲那年,我因為逃跑,摔斷了的,是玉佩的另外一半,屬於許淼淼的一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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