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可當她對暉兒下第一次毒手時,我便知道她不能留了。
處理她再簡單不過。
我要做的是在處理她的同時,讓盧飛白徹底對暉兒放下戒心。
如今萬事已定,她與她的孩子自然不用留了。
她一步步爬到我腳下,緊緊纏繞上我的小腿。
「大姐姐,你原諒我,我真的錯了,你說過一筆寫不出兩個孔,我是你最疼愛的妹妹啊,你就原諒我一次好不好。」
她哪裡是知道錯了。
不過是知道毫無勝算,即將成為魚肉。
身後的沉竹一把將她推開,任她哭的肝腸寸斷,我再也不會心軟半分。
「好好過接下來的日子吧,儀充媛。」
她以為我在暗示饒他一命。
實際上,我隻是在對她做最後的告別。
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手上怎麼能沾血呢。
我隻需要略施小計,讓二皇子再荒唐荒唐,表達一下不滿。
甚至於一不小心酒後亂語,
還穿上五爪龍袍自稱為朕。就讓盧飛白氣個半死,大呼逆子。
22
這幾年,盧飛白對頭疾犯的越來越頻繁,和他父皇生前一個樣子。
暉兒帶著三皇子一直在龍榻前侍奉。
大抵知道自己要死了,盧飛白每日都在召見大臣。
處理完朝堂的事,他才有空見一見後妃。
平日裡受寵的嫔妃,他會單獨見面。
這些嫔妃出來後都哭哭啼啼,不知道是在哭自己還是在哭他。
這些人中,隻有兩個人沒哭。
一個人吳貴妃,她本就不愛皇上,想哭也哭不出來。
另一個是薛以芙。
「你知道他有多好笑嗎?說了一大堆廢話,最後還試探性問我,系統真的不能重啟了嗎?」
「要是系統還在,我早就戰無不勝了,還用得著在這裡當牛作馬嗎。」
我聽來好笑。
人人都怕死,帝王更怕。
死後一切歸無,金銀財寶、無上權力都離他而去。
所以他們想盡一切辦法留在人間,又是煉丹,
又是尋求長生不老丸。薛以芙曾經用系統幫他良多,這麼多年,他也在暗中尋找重啟系統的方法。
可惜都是鏡花水月。
攻略完成,系統再也不存。
他最後一絲生的希望也破滅了。
他見的最後一個人才是我。
這時候,他一日隻能醒兩個時辰,其餘時辰都陷入昏迷。
我坐在床邊,靜靜陪著他。
他伸出幹枯的手拉住我,動情的叫我章兒。
「這些年來,苦了你了。」
我含著淚,覆住他的手,「臣妾不苦。」
盧飛白自嘲一笑,「怎麼不苦呢,我的章兒,從前最喜騎馬射箭,能百步穿楊,男子也比不過。」
「那個紅衣御馬的女孩兒,終究是看不到了。」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是啊,我曾經最愛騎馬。
我的騎射功夫是兄長手把手教的。
那時候,兄長和顯容已經定親,我和盧飛白還是歡喜冤家。
我們四人曾經騎馬夜遊,一路把酒縱橫,從京城到商州。
也曾一夜攀高登頂,
隻為欣賞廬山日出。如今呢?
斯人已逝,恩怨兩清。
活著的人,為了權勢爭鬥不休。
我強顏道,「皇上想看,臣妾這就去換衣服。」
他一笑了之,「這麼多年,你還是如此美麗,動人心魄,可朕已經垂垂老矣,如瀕死的雄獅,你可會嫌棄朕?」
「怎麼會,飛白哥哥一直是章兒心中的少年郎。」
盧飛白拉著我,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往事,
說他曾經做錯過,幸好迷途知返,才不至於錯過我。
「淇州那個逆子,這幾日就會有病故的消息,到底是朕的孩子,好生安葬吧。」
我應下。
隻要死了,給些哀榮又算什麼。
「還有老三,朕觀察這孩子是個老實本分的,隻要不出錯,給個肥沃的封地好生照看吧。」
「暉兒是朕與你的血脈,他行事穩妥,不驕不躁,江山交到他手裡,朕放心。」
說到最後,盧飛白問我,「章兒,告訴朕,你是真心實意愛朕的。」
眼淚流得越發洶湧,
我無聲點頭。盧飛白露出欣慰的笑容,「朕在這世間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
「你……咳咳,你可願跟朕一起走?」
「來世,我們還做夫妻。」
我點點頭,毫不猶豫撲進他的懷抱,
「飛白哥哥,別丟下章兒,帶走章兒吧,生不同時,死亦同穴。」
我趴在他懷裡哭了個肝腸寸斷。
他細細為我擦去眼淚,「傻章兒,朕怎麼舍得讓你隨朕而去,你還有大把的年華。」
我再一次趴在他胸口,眼淚像斷了線的風箏。
好險,若我有半分猶豫,怕是真的要殉葬了。
23
當天夜裡,盧飛白駕崩於太極殿。
原本還想讓他多活點時日,誰讓他惦記殉葬這事,
為免夜長夢多,還是早死的好。
暉兒毫無意外的成了新帝,我也升級成為皇太後。
不過暉兒沒有住進太極殿,而是住進了新蓋的凌絕宮。
這還得多虧薛以芙。
當年她為了向我投誠,告訴我太極殿的空心牆裡燻的香料裡有一味紫荊花。
此花散發出的氣味聞多了會使人頭痛,長此以往,頭痛加劇,心衰而亡。
這就解釋得通,為什麼歷代皇帝都有頭痛的病。
常人還以為是憂國憂民,殚精竭慮。
原來是中了紫荊花的毒。
我問她,為什麼不把這個秘密告訴盧飛白。
她說,「他貶妻為妾,負我良多,我憑什麼告訴他!」
後來,她見盧飛白遲遲沒搬離太極殿,問我為什麼不告訴盧飛白。
我學著她當日的口氣,「他與我退婚,負我良多,我憑什麼告訴他!」
薛以芙哈哈大笑,「真牛啊,我還以為你是真的愛他。」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又問我,「你如此坦白,不怕我去告狀啊?」
我玩味的看著薛以芙,「事到如今,你還覺得配當我的對手嗎?」
她脖頸瑟縮,顫巍巍表示,以後唯我馬首是瞻。
「既然做不了嬌妻,那我就做大女主,哦不,是大女主身邊的一條汪汪。」
「汪汪汪。」
這些年,
她頗為識抬舉,如今也成了太妃。某日她悄悄找到我,向我請示出宮。
「出宮幹嗎?」
「遊覽大好河山,寫下千古傳記。」
我放下茶杯,「再給你第一次機會。」
她唰的一下跪在地上,「娘娘饒命,我是想出宮開館,給自己找些樂子。」
「什麼館?」
「額……南風館。」
「滾出去。」
「好嘞。」
24
暉兒登基不久,我安排了吳氏假死出宮。
那男子孤身等她二十餘載,是條漢子。
看來這世間不是沒有真情。
我給了吳氏一萬兩黃金,讓他們去邊陲小鎮居住,永世不得回京。
又派人輪番去盯著二人。
若他們從此恩愛繾綣,我便祝福他們。
若稍有異動,便即刻斬殺。
二皇子死後,獻儀再也沒有出來,整日在屋內念經打坐。
我親自送了她最後一程。
此時的她,衣著樸素,身上沒有任何裝飾。
依舊美麗的讓人疼惜。
「大姐姐,你來了。
」「今日大喜,哀家來送你最後一程。」
今日來此,隻為看敵人落難身死,慰藉心靈。
不想與她多說什麼昔日姐妹情。
我使了個眼色,身後懂事的太監即刻上前。
白綾覆頸,獻儀的臉即刻憋成紅色,不多時便氣絕身亡。
昔日盧顯容不是我的對手,如今你孔獻儀更不是。
當太後的第三年,皇後親自送來了兩個唇紅齒白的小太監。
端的是副伺候人的好手藝,我甚為滿意。
薛以芙厚著臉皮求我給她一個。
罷了,看在她這些年還算聽話的份上,我讓皇後再給她找一個。
住在凌絕宮,暉兒的身體很好,還有精力開疆擴土,打的茙羗俯首稱臣。
至此邊關安定,公主不再和親。
暉兒待他這些妹妹們格外優待,挑選的驸馬都是一等一的才俊。
三皇子到了十四歲時,被封關中王。
關中離京城不遠,物質豐富,油水很大。
可年僅十四歲的三皇子卻當朝長跪不起,
說自己一無功德,
二無學問,仰仗聖恩苟活今日,不求封地,隻求長居京城,為皇上分憂。暉兒大為感動,另封三皇子為惠王,賜居京城府邸。
至此再無就藩,天下土地盡歸天子。
介於惠王的表現,我最終還是允了薛以芙想要出宮的想法。
人給辦完事,總得給點甜頭不是。
誕下嫡子後,皇後如當年的我一般,向皇帝進言選秀。
暉兒不準,說要省錢急需開疆擴土,隻讓皇後在世家挑幾個適齡女子進宮。
皇後擬好冊子,恭敬拿給我看。
我接過後並未打開,順手丟進了炭爐中。
「你是皇後,想要如何平衡中宮自己做主即可,哀家老了,如今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皇後誠惶誠恐跪地表忠心。
她以為我在試探她。
可我是真的不想管這些。
我的兒子當了皇帝,我自己成了太後。
其餘人也大不過我去。
她們進了宮,對我隻有尊敬和討好。
我又何必在意誰得寵,誰失寵。
皇後是個有福氣的,
接連生了二子三女。我的年齡越發大,常常感到深宮寂寞。
皇後便主動開口,讓我撫養她的小女兒。
雖然又說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借口,可我這次很是開心。
有個娃娃在,也顯得不那麼冷清。
25
七十歲的某日,下人來報,說薛以芙一覺沒睡醒,死了。
她有經商頭腦,短短幾十年就為暉兒賺了不少銀子。
為此我也對她找姘頭的事,睜隻眼閉隻眼。
沒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
這句話放在任何時候都很適用。
王貴妃和華昭容也已經故去四五年了。
宮裡的老人隻剩我和邱太妃。
她從潛邸侍妾熬到太妃,還能順利生下公主。
想來也是一個聰明人。
聰明人有聰明人的活法,不是非得爭個你死我活才算完。
日子越過越慢,我漸漸成了大家口中的老祖宗。
是年,杪冬,寒氣凝霜,大雪紛飛。
他看著我,動情喚我:「章兒。」
「(端」入眼滿是蒼白,
忽有馬蹄噠噠漸至駿馬嘶鳴,兄長嘴裡哈著氣,坐在馬上朝我伸出手「今日十五,母親包了餃子,等吃完了哥再帶你去逛燈會。」
這一刻,我忽然忘記自己年邁的身體,毫不猶豫將手遞給兄長,
我坐在兄長身後,看他揚鞭揮馬,豪情萬丈。
馬蹄印漸漸隱沒在風雪中,
端懿皇太後,時年七十九歲,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