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本能地側身躲過。
孟老太卻因慣性摔倒在收銀臺，腦袋磕在大理石地面。
她立馬呼天搶地地叫起來：
「打人了，打人了，哎呦，這是要斷了我這把老骨頭的活路啊！」
「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眼見著其他人呼啦一下圍上來，我怕自己吃虧，迅速拿起手機撥打了 110。
警察很快趕到。
幸好店裡的攝像頭開著，還原了事發時的狀態。
也證實是孟老太自己摔倒的。
警察對孟老太進行了嚴肅的批評。
孟老太口頭上承認錯誤，但眼睛卻刀子一樣直直地盯著我。
我實在不想和他們周旋，於是趁著警察還在場，提出關店休息，讓他們這幫老年團趕緊收拾東西離開。
攝於警察的威力，孟老太等人雖心有不甘，但最終還是乖乖地離開。
我向警察道了謝。
一位年紀稍長的警察好心提醒我：
「姑娘，能搬走就盡量搬走吧。
」「實不相瞞，上一年，十次出警八次是這裡。」
「這幫老人不好管。」
「尤其是那個姓孟的，可是個事精。」
我思忖片刻：
「那他們的子女呢？找他們子女溝通下怎麼樣？」
「呃……你可以試試看。」
警察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撂下這句話就走了。
我來不及細細琢磨，打開手機，想從物業管家那裡找到這群老人的子女信息。
沒想到，還沒等來物業管家的回復，那些子女們倒自己找上門來了。
5
三四個彪形大漢，直接將我堵在超市裡。
門一關，跟拷問犯人似的。
「你就是這兒的老板？」
「這麼熱的天你把老人們往馬路上撵？」
「他們全都中暑了，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
「賠錢吧。」
突突跳著的眼皮這會兒不跳了。
我硬撐著裝出氣勢：
「多可笑，他們中暑跟我有半毛錢關系？」
「我又不是太陽。」
「找太陽去啊，
它曬的。」「跟你沒關系？怎麼就跟你沒關系？」
「他們在這裡待得好好的，你非要關店撵他們走。」
「外面這麼熱的天，他們又那麼大年紀，不中暑才怪。」
「你撵的，就賴你！」
為首的那個壯漢，長著和孟老太一模一樣的一張臉。
「趕緊賠錢。」
「不賠錢，把你超市扒了。」
狂妄的樣子，讓我當時就想給自己倆耳光。
一個家走不出兩種人。
真是有其母就有其子。
我特麼的居然還幻想和他們子女溝通。
既然這樣，那就硬碰硬吧。
「幾個大老爺們欺負我一個女人是吧？」
我從收銀臺走出來，抱臂站在他們面前：
「行，想打想砸，你們隨意。」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我拒不接受和解。」
「你們想清楚了再動手。」
為首的一愣，隨即發出了一聲嗤笑：
「呦，看來是遇上硬茬了，果然比上一個難對付。」
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少特麼嚇唬老子，
老子又不是嚇大的。」像是顯示自己威風般，他伸出兩根手指，輕飄飄地推倒了身後的零食架子。
轉身剛要再推另一排，就聽到我手機裡傳來小姐妹的聲音：
「警察說馬上就到。」
話音剛落，一輛警車迅疾地停在門口。
還是剛才那兩名警察。
心照不宣地對視了兩眼後，我將店裡的監控交給警察。
並明確表示，自己不接受任何調解。
警察也是個幹脆的，直接以尋釁滋事將幾人帶走。
我看著凌亂的超市，決定不再善良。
6
第二天超市一開門，孟老太就衝進來：
「你這個小蹄子，害我兒子被關五天。」
「你很有本事啊！」
她抬手就要打我。
卻被我旁邊的李樹安一把攥住。
李樹安摩挲著孟老太幹枯的手臂，嬉皮笑臉：
「大姨，早上不宜生氣。」
他一邊說一邊將孟老太往旁邊帶：
「大姨，消消氣，我送您一盒土雞蛋。」
一小盒竹筐土雞蛋奉上，
孟老太的氣頓時消了大半。她打量著李樹安：
「小伙子，你是做什麼的呀，怎麼還送雞蛋呢？」
李樹安指著他衣服上的胸牌：
「大姨，我是公司派來咱們這邊做地推的。」
「我們公司啊，現在做活動，力度可大了。」
「隻要每天來我這裡聽二十分鍾的課，就能免費領禮品。」
「有米有面有蛋，都是咱們平時用得著的。」
李樹安刻意地大聲吆喝，引得其他老人也紛紛圍上來。
他一邊熱情地與每位老人打著招呼，一邊麻利地將昨晚早就準備好的塑料凳子擺好。
我看著原本聚在一起打麻將的老人團，此刻正為了一份免費禮品爭先恐後地搶著位置。
那貪婪的樣子讓我心裡不禁泛起一絲冷笑。
看來，這招走對了。
李樹安是某保健品公司的銷售奇才。
是我為了對付這幫老年團，連夜花高價請來的。
自從接手這家超市以來，我始終秉持著與人為善的原則，
試圖以柔克剛，化解與這些老顧客之間的重重矛盾。即便在知道超市轉租實情的時候，我還心存幻想，希望通過與他們的家人溝通，來緩和這緊繃的關系。
但經歷過昨天白天那一幕，我天真的心已經徹底死透了。
此矛盾無解。
除非下猛藥。
而李樹安就是我找來的這劑猛藥。
7
免費的東西往往是最貴的。
隨著李樹安送米送面活動的火熱進行。
他的地盤面積也越來越大。
我闲置的貨架被收拾出來，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老年保健品。
高科技淨水機、艾灸椅、磁療床，也霸佔了我超市的大部分。
看著李樹安每天賣命地給這幫老年團洗腦。
我也馬不停蹄地開始了我的事業規劃。
客戶不肯上門消費，不是嗎？
沒關系，那就改變消費模式。
我可不能讓我投進去的這十萬塊錢打了水漂。
這可是我唯一的家底了。
我拿著精心打印的傳單，挨家挨戶地去發。
用了兩天時間，
我掃完了整個小區 46 棟樓，加滿了四個微信群。我在群裡發公告：
「雲購物，尊享店主親自送貨上門的尊貴體驗！」
「開業鉅惠，限時一周，全場商品半價瘋搶！」
新模式運營第一天，我在忐忑中迎來了訂單爆滿。
為了不讓送貨影響口碑，我不得不厚著臉皮搖來了群裡的小姐妹幫忙送貨。
到晚上十點截單的時候，我已經累得腿肚子抽筋，疼得在沙發上打滾。
但一想到節節攀升的營業額，又覺得值了。
剛想爬起來洗洗涮涮準備睡覺，李樹安的電話打過來。
「姐，給你匯報下工作。」
「他們已經開始瘋狂買買買了。」
李樹安說，在他不斷的洗腦下，防癌抗三高的保健品、高科技淨水機，艾灸椅，以及價格不菲的磁療床，已經紛紛被他們收入囊中。
「光是你拿著宣傳單掃樓那兩天，我的日營業額就已經十多萬。」
雖然在聘請李樹安之前，我已經通過多個渠道證實了李樹安以及他公司的正規合法性。
但我還是忍不住又一次提醒他：
「賺錢歸賺錢，但要注意合法合規，別被人抓住把柄。」
李樹安讓我絕對放心。
「姐，我已經按照你說的，給旅遊那邊的王姐進行了對接。」
「王姐那邊目前給了我兩個套餐。」
「港珠澳 7 日遊 499 元。」
「韶山桂林 6 天 5 晚遊 399 元。」
「那些老人還挺有興趣的，這兩條路線，第一期都已經報滿了。」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我祭出的坑老三件套中的第二套，低價旅遊團。
專為那些對保健品不感冒，卻渴望外出走走看看的老人量身打造。
主打一個誰也跑不掉。
「孟老太報的哪個線路？」
我問道。
「港珠澳。」
我所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隨即打開微信，給小姐妹發了個信息：
「港珠澳 7 日遊，把他加進去。」
8
我的雲賣貨模式運營得很好。
業績如破曉之光，
屢創新高。我光速僱了兩個送貨員。
想趁著孟老太一行人出去旅遊的機會，把顧客做成常客。
為此我給女兒報了小飯桌，將所有的精力用在了超市上。
每天一睜眼就是配貨、盤貨、送貨。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累得躺在沙發上，最愜意的就是翻看前線旅行團小張發的朋友圈。
孟老太們的港珠澳旅行團已經進行了一半多。
在小張的朋友圈裡，這群人每天在導遊的引領下，穿梭於各個購物天堂。
他們興高採烈，揮金如土，每個人手裡都拎著大大小小的購物袋。
看樣子收獲頗豐。
尤其是孟老太，渾身上下掛滿了璀璨的飾品。
猶如一位滿載而歸的寶藏獵人。
而比她身上珠子更奪人眼球的，是全程陪在她身邊的一個老幹部模樣的男人。
我凝視著男人的面孔，嘴角泛起譏笑。
9
隨著七天的旅程很快結束。
我的超市門也被踢爛了。
老人團的家屬們再一次找上門。
不過這次，他們圍攻的對象是李樹安。
「保健品你賣的？」
「旅遊團你組織的？」
「你特麼安的什麼心吶，專騙老人錢。」
「你這屬於詐騙你知道不？」
「退錢，趕緊！」
「不然報警，讓你吃牢飯。」
李樹安偷偷向我投來一記心照不宣的眼色。
然後胸有成竹地拿出了早就備好的資料。
公司資質，產品手冊，購買合同……
足足一摞。
「我們公司正規合法，產品更是符合國家標準。」
「我本人在銷售產品的過程中，也從未有過誇大其詞和虛假宣傳。」
「而且我也沒有強買強賣，都是大叔大姨們試用後認同產品功效，才自願購買。」
「至於旅行套餐，更是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旅遊合同，白紙黑字，你們盡可以翻看。」
「至於旅行途中的購物，那更是完全自願的。」
「是吧叔叔大姨，沒人強迫你們購買吧？」
那些被親切稱為「大叔大姨」的老年團，
居然很認同地點了點頭。這讓他們的家屬更加抓狂。
「少在這裡狡辯，讓你退你就退！」
「不退你今天就甭想出這個門。」
他們將李樹安團團圍住，一個個口出狂言。
更像黑社會了。
李樹安淡定地掏出手機，叫來了律師朋友。
律師一人抵千軍萬馬，字字珠璣，句句精準，摳字眼式的解讀讓這幫人瞬間啞口無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