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別說是皇上,不少臣子都對其心生佩服,極為看好,這節骨眼上,江暉成卻入了道觀。
莫不是瘋了。
可事情總得有個起因,幾日過去,倒是傳出來了好幾個版本。
頭一個版本,流傳在官場的臣子之間。
棒打出頭鳥,站得越高,風險也就越高,江家幾代之所以還能保持如今的地位,就是因為江家的人知進退,懂得知足,才會避開了鋒芒以退為進,不著急出頭。
第二個版本流傳在將士之間。
江暉成引領的幾場同遼軍的戰爭,將士們都看在了眼裡,一把佩劍殺敵無數,再加上從如同人間地獄的幽州死裡逃生回來,精神便出了問題,想入道減輕自己身上的殺戮。
第三個版本則是流傳在市井之間。
說是江暉成在馬背上受了傷,才會深受打擊同沈家退婚,
入了空門。其中就數第三個版本傳得最為廣泛。
所有人都在好奇,江暉成為何會想不開入了道,但極少有人看清一樁事,若非江暉成這回入了道,此時被世人議論的應該是沈煙冉。
無論是沈家先退婚,還是江府先退婚,沈煙冉都免不得會名聲受損。
可如今,沈家卻全身而退。
陸梁看了一眼沈煙冉這一個月倒騰出來的滿屋子藥材,回過頭,又再一次看向了沈煙冉,吞咽了一下喉嚨,冷不丁地道,“倘若我向四姑娘求婚,四姑娘可願意?”
沈煙冉許是被嚇著了,一瞬抬起頭,被霧氣燻過的眼睛,宛如進了朝露,水霧蒙蒙卻又清明透亮。
除了詫異之外,並無其他任何感情。
陸梁一笑,便也明白了,有些釋然地道,“旁人皆以為你是為了我而來,包括我的父母也如此以為,隻有我知道你不是,即便如此,我也不想給自己留下遺憾。”
“抱歉。
”沈煙冉習慣地捧著茶盞,又抿了一口茶。“四姑娘可知道,我頭一回見你是在什麼時候?”陸梁似是突然敞開了心扉,看著沈煙冉道,“不是在芙蓉城,是在那家驛站,你交代你身邊的丫鬟將迷香送到馬車上時,我就站在你身後,你並沒有留意到。”
沈煙冉確實不知道。
陸梁看到了她露出的錯愕之色,繼續道,“江府和沈家的婚事為御賜,天下人皆知,但我以為婚姻雖說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卻也不能沾有強迫之意,是以我管了一樁闲事,將你送回了芙蓉城,在芙蓉城的碼頭,我已經是第二回 見你。”陸梁說完,笑了笑,“那夜,陸某有幸見到了四姑娘的煙火之氣,後來仿佛是天定的緣分,陸某又同四姑娘有了交際,說到底我也隻是一個俗人,一個有著七情六欲的正常男人,在帶四姑娘來江南的路上,我違背了君子之道,對四姑娘生出了不該有的情愫,
是以,江暉成偷偷混進了董兆的車隊,跟著你來了江南,一路上隱藏身份對你關照有加,最後更是在池州境內,以五六人之力,替咱們剿滅了百人的土匪之事,我並沒有告訴你。”隨著陸梁的說話聲,屋子裡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沈煙冉手裡的茶盞突地發出了一聲微微的輕響,很快又安靜了下來。
頓了片刻,陸梁接著道,“到了江南後,你四處在尋董兆,我知道他在哪兒但我還是沒有告訴你,因為我怕你知道江暉成被困在了池州後,會擔心前去,從而被束縛在江暉成的救命之恩當中,無法看清自己的感情,也無法再灑脫地做回自己,也沒告訴你他在池州身受重傷,為了擔憂你知道他的行蹤,並沒有及時就醫,那日你去客棧找到他時,他身上的傷應該還沒有好。”
“我以為那日他會以救命之恩對你相挾,將你捆綁回長安,但他沒有,而是給了你退婚書。”
陸梁正了正身子,
對著沈煙冉賠禮道,“對不起,以上是我對你的隱瞞,我為我的自私和狹隘向四姑娘道歉。”第60章 二更
沈煙冉手裡的茶盞霧氣散盡,溫度漸漸地涼了下來,良久才抬起頭,“無妨。”
陸梁看著她已恢復了平靜的眼睛,突地又問道,“四姑娘可有想過,為何對我沒有感情?”
沈煙冉不太明白。
陸梁溫和地衝她一笑,“因為四姑娘心裡從未想過,再去接納他人,陸某在感情上的閱歷並不多,但我想,真正的放下不是斷絕自己的情愛,而是接納。”
她看似放下,實則還是在那個籠子裡。
解鈴還須系鈴人。
陸梁看明白了,沒有人能插進她和江暉成之間的糾葛中,唯獨隻有他們能破。
在這一點上,江暉成比她先領悟。
不得不承認,沈煙冉確實是自己所喜歡的那類姑娘,獨立,幹淨,有自己的想法,不拘泥於生活。
可這些讓他愛慕的模樣,
並不是自己給她的。而是江暉成。
他就算再無恥,也知道什麼是君子所為,什麼是君子不所為。
客棧的窗戶敞開,能聞到內院中芳草的氣息。
陸梁看著對面微微失神的沈煙冉,和煦的光線罩在她身後,光暈從她的耳畔透出來,昏黃而溫和。
這麼多年,她是自己見過最幹淨的姑娘,幹淨得讓他不忍生出半絲骯髒的褻瀆之心。
陸梁無奈地嘆了一聲,扭過了頭,算了......
“前段日子,甚至是在今日來之前,我作為愛慕者,很想讓你遠走高飛,過上自己想過的日子,等到有一日你累了倦了,我便恰是時候的出現在你身旁,給你一處避風的港灣,到那時你必然不會拒絕我,因為咱們雖不想被世俗所束縛,但我們生在當下,本就是世俗當中的一員,到最後都會妥協,不是對這個世上的某個人妥協,而是對自己在這個世上所生出的牽掛和責任所妥協,
誰也不能做到了無牽掛,我們終究還是會落葉歸根,回到最初那個養育我們的地方,傳承家業,撫養兒女,日子雖平凡,但不一定就枯燥,四姑娘或許遲早有一日,也會對我動心。”“但作為普通的友人,我想同你講一個故事。”
陸梁能接手陸家的醫藥生意,倘若沒有半分手腕,不可能在這些年裡能做到如此壯大。
今日或許是陸梁生平頭一回用真心同人推心置腹。
“四姑娘應該知道,我並非是陸家嫡系的親生兒子,而是陸府一個提不上臺面的旁支所出,當年我恨陸老爺為何不直接拿錢救濟我和我阿娘,而是丟下我阿娘,隻將我一人接到了陸家,為了此事,我恨了陸家好些年,直到後來我用自己的雙手替陸家撐起了一面,親自回去找到了我阿娘,並將其接到身邊,替其送完了終,我才明白一個道理。”
陸梁緊緊地看著沈煙冉,說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
“世人萬千,並非人人都能自由自在,我之所以能有今日的風光,是因為背後有讓我風光的陸家,灑脫和自由,並非是我們自己的本事,而是那些給予了我們支配自由的家族勢力,或是某一個人。”旁人不知道江暉成為何會突然入住道觀,但陸梁想,沈煙冉心裡應該什麼都明白。
陸梁並不想成人之美,可也不想去刻意隱瞞,感情就要幹幹淨淨,倘若四姑娘知道了江暉成對她做的這些,來日解開了心中的心結,還是無法和他走在一起。
到那時,自己再去正式地追求她,求來的感情才是最幹淨的。
“今日我說的話,怕是有一年的分量了,若有逾越之處,還望四姑娘不要介懷,我先走了,四姑娘有什麼事,隨時來找。”
陸梁說完,起身輕輕地走了出去。
沈煙冉一直坐在那,手裡的茶盞徹底地涼了。
太陽的光線從她的腦後挪到了腳邊,陸梁快要走到門檻時,
沈煙冉的目光才從那一道快要褪去的光暈中抬了起來,“陸公子。”陸梁回過身看著她,“四姑娘。”
沈煙冉彎了彎唇,“謝謝你。”
“不必客氣。”
從陸梁過來,安杏便一直守在屋外,雖能從窗戶外看到兩人的身影,卻隔得太遠,聽不清兩人說了些什麼,此時見陸梁終於出來了,忙地進屋,當算問問沈煙冉,陸公子今日來,所謂何事。
走到跟前,安杏跪坐在她身旁,抬起頭還未開口,卻見沈煙冉呆滯的眼裡內,冷不防地落下了一滴淚。
安杏嚇了一跳,“小姐......”
“你說他怎就如此陰魂不散,活了兩世了,怎還就繞不開他,他為何就不能離我遠點,為何還要讓我看到他......”
淚珠子落下的那瞬,沈煙冉轉過了頭,雙手緊緊地扣住了茶盞,那股子埋在心頭被她強行壓住的空洞和彷徨,今日被陸梁徹底地都捅了出來。
“誰稀罕他來還,如今好了,徹底地算不清了,也不知道誰欠誰......”
“小姐......”安杏已經習慣了沈煙冉突然冒出的前世之言,也知道她說的是誰。
曾經在軍營,她親眼見證了小姐和將軍的感情,兩人分明動了心,又怎可能說不愛就不愛。
安杏心裡清楚那些傳言不會有假,將軍是真的入了道觀。
誰會去造謠那等掉腦袋的事。
安杏又怎會不明白,將軍如此做是為了什麼,原本怕小姐看出她心疼將軍的心思,一直藏著不說,如今見沈煙冉如此,安杏再也沒忍住,哭著到,“小姐,咱們回去好不好......”
沈煙冉沒答,緩了一陣後,擱下了手裡的茶杯,手掌捂上了眼睛,抹幹了臉上的淚痕。
手掌松開後,臉上又恢復了平靜,就似是從未流過淚一般,“他愛呆就讓他呆著吧。”
半月後,沈煙冉還是走了。
江南的藥材大會一結束,沈煙冉便同陸梁辭別,繼續南下。
**
半年前槐明跟著江暉成到太玄道觀的那日,槐明記得院子裡的這顆老楓樹還是滿枝翠綠,如今抬頭,已是滿樹紅葉。
槐明等著信鴿飛來,取了腳上的信紙。
是四姑娘的行蹤。
知道江暉成要入道觀,槐明還曾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跪在他面前,求他回心轉意,人生漫長,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如今過了半年,槐明已經心如止水。
他算是明白了,江暉成隻不過是換了個地方住,從江府挪到了道觀,心頭根本就沒有半點道法,對四姑娘壓根兒就沒放棄過。
槐明慶幸,好在當初將軍選的是太玄道觀,沒去隔壁山頭的寺廟,不然這要是哪一天,突然還了俗,單是一頭的頭發,就得蓄上好幾年。
槐明拿著信紙進去時,江暉成還在同陛下下棋。
遼軍擊退後,新帝的江山也算是穩了下來,
曾經因戰亂和瘟疫留下的蒼夷,隻待時日慢慢去恢復。皇上非常不願來這。
每回爬太玄觀門前的一段石階,都要爬上半日,卻又磨不過皇後的一張嘴,整日說他是過河拆橋,忘恩負義的無情君主。
遼軍被擊退,江府立了那麼頭等大功,誰知皇上的賞賜還未想好,江暉成就入了道觀,連侯爺將軍都不做了。
皇上的獎賞無處可去,本想將賞賜轉給江老爺,奈何江老爺也突然喪失了鬥志,拒不接受,“陛下該賞誰便賞誰,微臣無功不敢受祿。”
合著這意思,是要皇上出面將人給尋回來了。
皇上頭都被江家給炸裂了。
誰知沈家那頭也是同樣的情況,賞賜撥去了芙蓉城,又原封不動地退了出去,前去的官差回來稟報道,“沈老爺說,四姑娘已經出去半年了,人不在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