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陳昊，我 X 你媽！」
我摁下停止錄音鍵，把電話掛了，錄音直接發給孫董了。
7
過了有五分鍾吧，孫董給我打過來了電話，也沒說什麼，就天馬行空的，說他還記得剛創業的時候，他在某繪畫網站上看到了我的日常分享，被我的繪畫風格所吸引，就找我來洽談創業事宜。
他說他還記得那時候我的眼神，我的眼神是閃閃發亮的，就好像是千裡馬遇見了伯樂一樣，那會兒我當場就說了一句「士為知己者死」。
孫董說，他還記得那時候的我們，那一年我才二十三歲。
然後孫董話鋒一轉：「唉，小陳，你說我們怎麼就這樣了呢？」
什麼叫我們怎麼就這樣了？我們為什麼這樣了，你自己心裡沒點逼數？
不要臉。
我說孫董，你心裡有數。
弓 sir 他在公司都幹了些什麼，孫董他其實一直都知道。弓 sir 他自己沒什麼本事，
到處狐假虎威，還搶功勞、甩鍋。要不是我攔著，我在漫畫上的署名「陳昊」都能被他在外頭說成是自己的筆名呢。那是我真名！我曾經也給孫董提過一嘴，因為弓 sir 他自己辦砸了一件事，把鍋甩給我手下一個 00 後的小姑娘，硬是把人家開除了。我看不下去。
孫董當時喝了杯枸杞，是這樣回復我的：「我知道你們對公司裡的某些人看不太上，但是你們要站在領導的角度看問題。第一，不論他怎麼鼓搗，事情總歸是辦成了。第二，領導和他溝通無障礙，對吧？所以，這種人領導用了又怎麼樣？」
說得很有道理。
那，我們呢？
也是，孫董隻盡管發他的財，聽他的馬屁，誰管我們這些小螺絲啊。
我也就沒說什麼。
其實吧，就是我們不重要，我們的利益可以被隨時犧牲。
怎麼樣？不就這樣了嗎？
那他孫董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之前公司初創，很多手續都辦得不全，
譬如說沒籤勞動合同，沒交社保公積金。這事後來我跟他提過，他總是打馬虎眼，跟我勾肩搭背說咱倆誰跟誰啊，哥發達了還少得了你的？你從一開始就跟著哥哥，你這可是從龍之功啊，哥虧誰也不會虧你。
至於孫董怎麼想的，我當時想不通，現在也不想想通了。
總之他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孫董沉默了半晌，語氣放緩，終於說到重點了：「小陳，老弓的事我會給你個交代。要不，你還是回來吧。就當是給老哥哥我幫幫忙，好吧？」
我瞪大了眼睛說：「孫董，那可是八十萬啊。」
8
仲裁開庭的時候，我沒出席，人在美國，剛下飛機。
弓 sir 親自去出的庭，孫董給他的話是：「你留下的爛攤子，你自己解決。解決不了你自己看著辦。」
律師發給我仲裁庭的開庭視頻，我看完後，笑得是前仰後合。
弓 sir 西裝筆挺，頭發梳得锃光瓦亮，甚至把他圓圓的啤酒肚都塞進白襯衫裡了。
弓 sir 見了仲裁員，滿臉堆笑，滿口的「是是是」，頭差不多都給削尖了。目光掃到我方時，他臉色黑得能殺豬，估計是憋了一肚子的髒話，沒想到我壓根兒就不在那兒。
半晌弓 sir 尬笑了一聲，左右環顧：「陳昊他不會是知道要輸了，不敢來了吧？」
律師有些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事實怎麼樣，你心裡沒點數啊？」
弓 sir 剛破口大罵了一句「我 X」，律師就把錄音筆拿出來了：「被申請人請慎言，這是勞資糾紛，侮辱誹謗則有可能上升成刑事案件。」
弓 sir 的表情，像食管裡咽進了一塊熱豆腐。
仲裁員敲錘：「肅靜！肅靜！」
律師當場播放我和王可的電話錄音，弓 sir 一聽直接站起來了：「王可這個吃裡扒外的王八羔子！我回去不找個借口把他給開除了，我就不姓弓！我非得讓他在這行混不下去！」
仲裁庭庭長聽了都直搖頭。
書記員和仲裁員們都驚呆了。
氣氛凝滯了半晌，仲裁庭庭長敲槌：「肅靜！肅靜！」
仲裁結果是：我事實充分，證據充足，公司需賠償我經濟補償金、加班費、精神損失費等，共計 85 萬。如果公司對仲裁結果不服，可以提起訴訟。
弓 sir 拿到仲裁結果，向外頭走時，兩條腿都軟了，直接癱在仲裁庭門口，抖著手給我打電話。
當時我正在夏威夷釣魚，手機鈴一響，把我的魚都給嚇跑了。
9
魚標動了，本來以為是一條魚呢，結果我釣上來了一條王八。
拿起手機來看，有 86 個未接電話，其中 12 個是孫董的，其他都是弓 sir 的。
我提起王八來看，孫董的電話又來了。
孫董開口就是：「陳昊。好好好，這樣玩兒是吧？你要是鐵了心想跟我鬥，那我告訴你，我公司能開這麼大，那也不是吃素的。我在本市黑白兩道都有人，你有幾斤幾兩，
你自己掂量著。信不信我弄（neng）死你一戶口本？」呦，我好怕怕啊。
我是真的好怕怕。
嚇得我顧不上越洋電話貴，反手就打 110 報警了：「警察叔叔，有人威脅我，想弄死我一戶口本。警察叔叔，你們也不想在轄區內出現惡性案件吧？」
警察叔叔被說我得也緊張了：「你在哪兒？我們現在去找你。」
我：「美國。因為害怕所以我跑了。但是我爸媽沒有跑。我現在就是特別害怕。對方是大企業的老總，聽說有黑道背景呢。你們趕快去保護我爸媽。」
「胡說八道！誰在造謠我華國存在黑道？誰這麼猖狂的？」
我：「poly 動畫孫董，身份證號碼 XXXXX……」
掛上電話，我才感覺沒有那麼怕了。
過了會兒，律師微信給我打電話，說既然仲裁裁決書拿到，那麼接下來就走流程了，發函催告公司付款。我說那就走流程吧。
我還把孫董的話跟律師說了。
律師給笑傻了，律師說：「陳昊，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這咬人的狗啊，它不叫。放狠話的，都是紙老虎，嚇得住誰啊。」
律師直接發函了。
發的函很簡單：XX 公司，根據第 XX 號仲裁裁決書，貴司應付給陳昊先生經濟補償金、加班補助等共計人民幣八十五萬元整，限期三天內將資金打到以下賬戶，否則將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凍結貴公司賬號，查封貴公司財產。
我還以為孫董會硬氣一段時間呢，畢竟執行難是常態，結果收到函的第二個小時，公司就把整整八十五萬給我打過來了。孫董還給我微信附了一句話：【陳昊，拿著賞你的錢，有多遠滾多遠。】
我樂呵呵回：【好的老板，謝謝老板，老板敞亮。】
眼前魚標動了，我隨手一揚，沒揚起來，我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發現釣上了一條一米八的大魚。
嘿。
10
我浪了一圈回國，在路上遛狗的時候，
看見弓 sir 換了一輛大奔，還扎著一條亮眼的愛馬仕皮帶，急吼吼地從我身邊飆過去，濺了我和狗一身的泥。從後視鏡看見我後，弓 sir 特意把車倒回來，搖下車窗向我比了個中指，露出一個不屑的眼神後揚長而去。
蛤？還有錢換新車？那大概是中了彩票吧。
賠了我 85 萬，給公司造成了這麼大的損失，孫董也沒收拾他啊？還這麼滋潤？
6 啊。
我都懷疑他倆有點啥不正當關系了。
過了會兒王可給我打電話，我腦袋一縮都不敢接，畢竟我套了人家的話，有出賣兄弟的嫌疑。
電話響到第三回時，我才顫巍巍接了，一開口就硬著頭皮說了聲：「對不起，哥也是沒辦法。」
但是王可的語氣特別輕快：「昊哥，你看看你說的都是些什麼話！我感謝你還來不及！因為你的事，我現在被公司正式辭退啦！我正愁找不到被辭退的借口呢。」
「被辭退你這麼高興啊？
」「哈哈！詐了公司三十五萬八！包括加班費、經濟補償金！」
呦！可以啊！
我義正詞嚴：「怎麼說話呢？怎麼能說是『詐』呢！那是法律賦予你的權利，那是你自己應該得到的。」
「但是我還是很開心啊。哈哈哈。感恩大觸，感恩昊哥。」
呦，簡直是從語氣中，都能聽出王可的搖頭晃腦。
王可：「但我還是有點不高興。你看咱們這些人吧，兢兢業業幹了這麼多年。公司的核心財產——漫畫，不就是咱們一筆一劃畫出來的？他弓 sir 算什麼東西？一根攪屎棍！他居然還發財了。你是不知道，孫董前段時間談成了一筆大生意，說款項到了給他發獎金，他直接貸款把車都換成大奔了，就等著獎金下來。這社會，真他媽的不公平啊！」
我：「哎哎哎，咱不說人家。這世上奇葩多了去了。對了，我現在要開個自己的工作室，你要沒安排的話過來跟我幹？」
王可立正：「好嘞，
哥！」11
開自己的工作室需要錢，我手頭這點錢不夠，又不想問我爸要，就想看看能不能融到點資。
我是這麼想的：既然我能畫出《山海經之妖神傳說》，那我應該就能重現出它的輝煌。
所以我把目光盯到了我的富二代朋友張遲身上，他據說創業好幾年了，不知道現在混得怎麼樣。
不過借錢這事兒吧，我臉皮比較薄，還是不太好意思開口，躊躇了才撥通了人家的電話。沒想到剛一開口，他就嬉皮笑臉：「富哥，你來啦！富哥，你終於想到兄弟我啦？」
我以為他說的是那 85 萬呢，我：「就那點賠償，富啥哥呢，我現在工作都沒有了，我還要想著以後幹什麼呢。」
張遲：「你不知道？」
「你先說說是什麼事兒，我再看看我知不知道。」
「我現在在鵝廠當法務。」
我心裡一咯噔，那看起來他應該是沒錢了。我：「這事我還真不知道。」
「我審查到了你公司和鵝廠的合同，
鵝廠看上了你公司的《山海經之妖神傳說》，準備花 1536 萬買著作權，我審查完條款沒問題就敲章。我發現這漫畫是你畫的，我跟你講，內部消息，鵝廠對這事很看重，準備拍電影拍動畫，怎麼，你公司還不得給你分成幾百萬啊？要是鵝廠能把它捧成 IP，你就要名揚天下嘍！富哥，義父？」……
我：「這什麼時候的事？」
張遲：「一個月前啊，你不知道？」
哦。
那我心裡大概就有數了。
這公司怕不是降本增效，是弓 sir 真的想把我踢出去，自己包攬鵝廠這項目吧。
我還以為他是看我不爽呢，原來，是利益糾紛啊。
不對。
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之前剛創業那會兒，孫董看我實在辛苦，也實在敬業，畫的《山海經之妖神傳說》也沒有火的苗頭，就給我畫了點餅，說七年後，《山海經之妖神傳說》這漫畫的著作權就歸我，和公司沒關系了，
賺的錢也是我的。沒想到我是個耿直 boy，得了他這話，用了一上午就擬了一份合同，老實巴交敲他辦公室門，叫他蓋章了。
他當時在見客戶，騎虎難下，也沒把《山海經之妖神傳說》放眼裡，大手一揮，叫人給我蓋了。
今年剛好是第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