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比如凌晟原本有兩百歲壽命，我隻有八十歲。
他就得將其中六十年勻給我，和我一同活到一百四。
萬一我原本還活不到八十，那他也得跟著我提早死。
怎麼看，都極其不劃算。
沒有獸人這麼傻。
可是此刻，凌晟認真注視著我的眼睛，說：「我真的願意。」
「不，你沒必要這樣啊……」
「餘蘅，你不了解我，我從小就沒有家人。」凌晟說，「我一直很羨慕別人，直到六年前，預言告訴我，你是唯一可能成為我家人的人。」
我愣了一下：「等等，六年前？」
16
凌晟說：「六年前，大神官預言出，你是我的天定戀人，我還去找過你。」
「你？找過我？我怎麼完全沒印象……」
「那時候你還沒成年，學習要緊，我就徘徊在你學校附近，默默地看著你。」
的確，六年前的我才十七歲。
「你真可愛，
看到你的每一天，我都前所未有地雀躍。我當時就在想，有天定戀人真幸福啊。我是一隻幸福的鷹，才不是無家可歸的可憐蟲。」無家可歸的可憐蟲——是凌晟小時候被同族欺負時，得到的外號。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高中念的是人類學校。
當時，確實有一隻巨大的鷹，天天盤旋在校園上空。
同桌還跟我說：「看那隻鷹，好酷啊。」
原來那個時候，我就見過他。
我問：「那你為什麼到現在才和我相認？」
凌晟眸光一黯：
「本來打算你成年的時候，再出現。可是，你成年禮的第一天，狼族就找上門了。那時候，你母親去世，房子被親戚霸佔，你無處可去，我隻能看著你被狼族帶走。」
苦笑，浮現在凌晟的臉上。
「畢竟，我總是顛沛流離，讓你跟著我吃苦，我舍不得。」
我有些觸動。
如此兇悍的獸人，竟然藏著這麼細膩的心思。
「凌晟，我們結契吧。
」「好，我帶你去見族裡的大神官……」
「不用那麼麻煩。我們就用，最原始的方式。」
凌晟一愣，明白我的意思後，耳朵尖一路紅到了耳後根。
「我、我怕弄疼你。」
「你就不會輕點嗎？」
這個夜晚，大雪紛飛。
我擁有了自己的第二隻獸人。
17
凌晟實在太貼心了。
我累得睡去後，他還仔仔細細地收拾好衣物。
第二天醒來，我就有烘幹的幹淨衣服穿。
雪停了，準備下山。
一開房門，意外地看到白旻。
他沒有走。
我問：「你昨晚一直在這兒？」
「是啊。」他用陰沉的眼睛，看向我們，「我一直都在。」
那豈不是，他都聽到了？？？
有點尷尬。
但轉念一想，關我屁事，我又沒邀請他留下。
我自然地從白旻身旁走過。
突然聞到濃濃的血腥味。
「你受傷了？」
離得近了，我才看到，白旻的胳膊和腿上，布滿一道道的血口子。
地攤上還有一把沾著血跡的水果刀。
甚至還有血絲，正從他的襯衫袖口細細地流出來。
「白旻，你在做什麼？」
「控制自己啊。」
他露出一個慘笑。
「為了不讓自己發狂，我用疼痛轉移注意力……亦薇，你看，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我什麼都可以付出……」
那一刀刀，是他親手劃開了自己的皮膚。
他的天定戀人討厭他。
他的天定戀人接納了另一個獸人。
狂暴而崩潰的情緒，要將他吞沒。
他隻能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保持理智。
白旻衝我搖起了尾巴。
他在等待我的一句關心。
可我隻是收回了視線，轉身拉著凌晟走了。
18
一出酒店，就看到雲慈。
她來接我們下山。
確切地說，她來接白旻下山。
獸人嗅覺靈敏，當看到白旻的一瞬間，雲慈僵住了。
「白旻，你怎麼了？」
「沒事。」他推開她伸過來的手。
雲慈仇恨地看向我：「白旻是我們的首領，
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我？我一個人類，連你都打不過，還能傷到他嗎？」
白旻也轉過頭來，不悅地說：「和她沒關系。」
雲慈呼吸一滯，立刻明白了。
白旻在自殘。
她的淚珠跟斷了線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
「白旻，你怎麼能這樣？你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對得起我嗎？哪怕是為了我，你都不要再做這種傻事！」
白旻有些不耐煩。
「雲慈，你救了我，我很感激，十六年前，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在人類居住區的垃圾桶裡了。」
雲慈眼睛一亮，以為機會來了。
可白旻接著說：「但是，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感激不是愛情，不能混為一談。我想對你好，隻是出於感激。可你呢，在我沒成年之前，就一再地蒙騙我，讓我以為這就是愛。」
「我沒有……」
「沒有嗎？」
白旻審視地看著她。
「在預言之前，你就一直暗示我，隻有你，才配成為我的天定戀人。
」「可惜，預言的結果不是你。你就改變策略，告訴我人類骯髒醜陋。」
「餘亦薇出現後，你時常挑撥離間。我視你為救命恩人，才會上你的當。」
雲慈要崩潰了：「白旻，你這是被人類洗腦了！你不會害你的，我是你最喜歡的雲慈啊。」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
我不合時宜地出聲。
「十六年前，人類居住區，垃圾桶——」
「我撿到過一隻小狼，不會就是你吧？」
19
雲慈臉色突然變得煞白。
「你、你在胡說什麼？」
我：「十六年前，我上小學，父母健在。就在我家樓下的垃圾桶裡，我撿到一隻銀灰色的小狼，帶回家養著了。」
白旻：「然後呢？」
「你別聽她胡說八道！」雲慈明顯慌了。
「那隻小狼，肚子這兒，受了重傷，應該是被其他野獸咬的。」我比劃了一下位置，「還有，那隻小狼的胎毛，長在這個地方。」
白旻不可思議地看著我：「……都對。
」「我看那隻狼實在可憐，扔到外面不管的話，很快就會死。我就央求爸媽，養好傷再把它送走。那天下著很大的雪，我把它裝在紙盒子裡，抱著它去動物醫院。」
後來……
我思緒飄回那個時候。
「後來小狼脫離危險，但一直處於昏迷狀態，爸媽說，我們沒有飼養狼的經驗，給不了它足夠的營養，建議我把它送回族群裡。再然後，來了一隻小雌狼，把它接走了。」
塵封的回憶漸漸明朗。
我茅塞頓開地看向雲慈：「那隻小雌狼，就是你吧？白色的狼，族群中就你一隻。」
雲慈的臉上已經徹底沒了血色。
「不、不是這樣的！救了他的明明是我！你肯定是聽白旻說了這些事，故意編撰！」
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
白旻看她的眼神，徹底變了。
她卻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這樣看我？」
「雲慈，」白旻開口道，「我從來沒跟餘亦薇說過這些。」
20
前因後果都對上了。
當年，還是小狼的白旻被丟出去，鍛煉野外生存能力。
這是每隻雄性狼人的必經訓練。
他被野獸襲擊，受了重傷，幸而被我撿到，脫離生命危險。
待他清醒後，雲慈包攬了所有功勞。
絲毫不提那個撿到他的小人類。
白旻就一直以為，自己這條命，是雲慈救下的。
雲慈還想狡辯。
我直接拿出錄像。
這是一段很舊很舊的錄像。
我六歲的時候，爸媽想要記錄我的成長，總是舉著相機拍我。
恰好，完整地記錄下我收養白旻的那段時光——
我和爸爸一起做了個小窩，裝上我喜歡的飾品。
我把小狼放進去，對它說：「以後，這就是你的家啦。」
我們家的條件不太好，但我總是省下一口肉，打成肉泥，喂給受傷的小狼。
媽媽在畫面外，輕聲說：「我閨女能有這愛心，我為她驕傲。」
這段視頻放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白旻家裡。
他的媽媽，族裡的長輩，等等。
凌晟堅持陪在我旁邊，雖然，狼族並不歡迎他。
白旻看完視頻，一直垂著腦袋。
許久後，他身體一抽一抽，竟是哭了。
我也哭了。
但我跟他們的關注點不一樣。
我看著視頻裡，再也見不到的爸爸媽媽。
我想他們了。
21
雲慈徹底消失在大眾視野。
她撒了謊，狼族最後會怎麼處置她，都與我無關。
我取代了雲慈的位置，被大眾所喜愛。
想當初，我躺在鷹族的病床上，僅花了一分鍾，就確定了未來的職業。
那天，凌晟這樣問我：「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我說：「返回社會，找個不錯的工作。」
「什麼叫不錯的工作？」
「我沒有家人，已經結契的未婚夫也不愛我。我想找個既能被人愛，又掙錢的工作。」
他沉默片刻：「那就是明星吧？」
「有道理。」
我倆對視了一下，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他救我的命，我去幫他樹立形象。
但仔細想來。
凌晟下定決心愛我，恐怕不光因為天定戀人的關系。
也是因為我那天的話。
深感愧疚的白旻，把各種資源推給我。
盡管我在幫食狼鷹一族做事。
很快，食狼鷹重回巔峰。
意外是在兩年後發生的。
我病倒了。
22
我得了怪病，治不好的那種。
我媽媽也是因此而死。
這種遺傳病，至今無藥可醫。
凌晟找遍了全世界的名醫，都束手無措。
他安慰我：「你不會死的，我已經把壽命勻給你了，你一定可以好好活著。」
我衝他笑了笑：「我努力。」
但是，誰知道呢？
媽媽去世前的痛苦，我歷歷在目。
我已經想好了，到活不下去的那一天，就和他解契，把自由和壽命都還給他。
病發得很迅速。
同年冬天，我連走路都費勁了。
凌晟依舊悉心地照顧著我。
我看著他忙碌的身影，說：「解契吧。」
他身形一僵，有些生氣：「不解！」
提了多少次，
都不好使。直到這一天，白旻突然來看我。
我還挺稀奇的。
雖說這隻狼，總是在我病房外徘徊。
但是，凌晟從不放他進來。
今天凌晟吃錯藥了？還是白旻趁機溜進來的？
白旻站在病床前，看著消瘦的我，十分難過。
人之將死，恨意都消散了。
我難得心平氣和：「你好像瘦了。」
「你病了，我當然胖不起來。」
「白旻，幫我個忙。」
他意外地看著我。
「你是我的第一結契，我死了，你自動解契。但凌晟那邊解不了，他會跟我一起死。到時候你幫我一下，幫我解契，還他壽命。」
「說什麼死不死的。」
「真的，拜託你啦。」我很久沒跟白旻撒過嬌了。
但他並不開心。
他唰地紅了眼眶，忍著眼淚。
哭包小狗。
我在心裡默默說。
「你知不知道，狼族有個傳說，」白旻突然岔開話題，「狼人的心頭血可以做藥，能治你們人類的絕症。」
我笑了：「然後呢？
你要用你的心頭血給我治病？」「但我們的心頭血，有兩個副作用，」他停頓片刻，才繼續說，「第一，狼人會退化成狼，不再是『狼人』。第二，服用者會失去關於這個狼人的一切記憶。」
「代價實在太高，百年來，我們族裡還沒有狼人嘗試過。」
我扯了扯嘴角：「這傳說簡直扯犢子。」
「你不信？」
「當然不信！」我吐槽道,「醫療科技都這麼發達了，誰還信傳說啊？傳說就是騙小孩子的。你們的心頭血,也隻是獸血而已。」
我是真的不信。
這種傳說，實在太荒誕了。
我衝他擺擺手：「我有點累了，睡會兒,你自便。」
閉上眼，很快失去意識。
因此，我沒有聽到。
白旻最後的話：
「可是，這是真的。」
23
第二年春。
我神奇地恢復了。
連醫生都說,這簡直是醫療奇跡。
出院那天,我興衝衝地問凌晟：「你說,我是不是很厲害？
這麼強的病魔都能戰勝。」他垂下眼睛，笑了笑：「是。」
身體徹底恢復健康後，我和凌晟舉辦了婚禮。
但我們不打算要孩子。
我不想我的孩子，以後也要承受病魔的攻擊。
我和凌晟像一對平凡的夫妻。
一日三餐,人間煙火。
不過他挺忙的。
自從狼族的首領白旻不知所蹤後，狼族運勢衰微。
反倒是鷹之一族,取代了狼族，成為新的霸主。
偶爾,我在以前的報道裡,會看到白旻的照片。
那位神秘消失的狼人前領袖。
他眼神淡漠，絲毫沒有替我解圍的意思。
「（我」「老公，你人脈廣,這隻狼到底怎麼了？是樹大招風遭人暗算了嗎？」我有時候好奇地問凌晟。
他微微一頓，說：「或許吧……」
「那你說,像他這樣的冷血動物，也會有天定戀人嗎？像我們一樣，願意為彼此付出生命。」
「有的吧。」凌晟溫柔地看著我，「能讓他這麼愛的,一定是個很好的人類。
」「咦？你咋知道是人類？」
凌晟笑了，把我喜歡的食物端了上來。
我立刻把這個話題拋之腦後。
又過了一段時間，家裡來了一隻狼。
它起先隻是站在很遠的地方，默默地看我。
後來，它叼來果子，在我窗口鋪撒一地。
它好像很明白我愛吃什麼,每次帶來的，都是我最喜歡的小果子。
冬天來臨時,我和凌晟一起搭了個小窩,裝上我喜歡的裝飾。
粉色、蕾絲。
嗯，跟狼的氣質,毫不相關。
我把小窩放到花園裡，等那隻狼再來的時候，我跟他說：「喏，不嫌棄的話,這裡以後就是你的家了。」
狼好像聽得懂。
他搖著尾巴,低頭蹭我的手。
我摸著它的皮毛，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你好像隻大狗狗哦。」
它很聽話，故意汪汪了兩聲，逗我開心。
月亮高高掛起。
銀白色的月輝,將大地照得雪白。
凌晟叫我回屋吃飯。
我哎了一聲，跑回溫暖的房間。
我想，我會一直這樣幸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