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當晚，我刷到了她在某書的帖子。
【準大一，我媽說生活費隻給兩千。】
評論區全是指責我給得太少，兩千塊等於荒島求生，沒錢別生，對孩子不負責。
置頂的萬贊評論尤其扎眼：
【不如當孤兒，考上大學每月都有兩千生活費，還不用養老。】
女兒的回復已經 9999 贊：
【對！原生家庭痛苦，不如當孤兒，祖國才是我真正的母親！】
我氣得反手點了個贊，拿著給她準備的學費生活費給自己買了金镯子。
想當孤兒？老娘成全你！大學四年自己貸款去吧！
1
我叫沈瓊靈，是一個單親媽媽，二十二歲奉子成婚，二十八歲喪夫。
這十二年，我守著女兒沈若恬，拒絕了無數追求者，隻為給她完整的母愛。
我所有的心血，全部傾注在了她身上，幾乎對她予取予求。
她也沒讓我失望，乖巧懂事，
努力學習，高考拿下了六百七十分。這些年，她的優秀讓其他人忽略了她的原生家庭，無人不誇我教得好有福氣。
能培養出這樣的女兒，這些年再苦再難，我都甘之如殆。
開學前一周，我正在給貓貓鏟屎，沈若恬拿著手機，一臉期待地跑了過來，蹲在了我身邊。
「媽媽，最近網上都在討論大學開學家長給多少生活費，你打算一個月給我多少生活費呀？」
生活費這件事，我早就打聽過了，所以頭都沒抬，想也沒想就開口，「兩千塊吧。」
耳邊傳來略顯失望的聲音，「啊？才兩千呀……」
將最後一顆貓屎鏟進垃圾袋，我扭頭疑惑地看著她。
「怎麼了？兩千塊不夠嗎？」
她抿著唇沒說話，小巧精致的臉上帶著一絲委屈。
我秒懂，遲疑地開口，「那要不，再加二百？」
她還是不開心，撅了撅嘴唇，視線落在一旁的貓貓身上。
「小叮當一個月的開支都兩百了，
我就隻比它多兩千嘛？」「我同學她們一個月生活費都是三千起步的，媽媽，我可是給你考上了重本，多讓你有面子啊，一個月四千應該不過分吧？」
我微微皺眉，心裡有些為難。
四千塊生活費，對月薪隻有五千的我來說，確實不太容易。
沈若恬她爸林聿陽當年嗝屁，是因為酒駕，自己撞上了人家大卡車，最後沒搶救過來死在了手術臺上。
他死了倒是一了百了，這事後的賠償，全是我一點一點還完的。
結婚前，我有工作。
生下沈若恬後，林聿陽給我洗腦，說孩子的童年需要母親的陪伴，為了女兒，我產假到期後就提了辭職。
沈若恬五歲，上了幼兒園，我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卻因為一次臨時加班，讓沈若恬多等了一個小時。
林聿陽去我公司大鬧一場，直接把我工作弄沒了。
我們大吵一架，他不讓我出去上班，沈若恬也哭著求我。
一心軟，我又當了幾年家庭主婦。
直到林聿陽嗝屁，我才重新回歸職場。
可是二十八歲，又缺失了那麼多年工作經驗的我，根本找不到合適的好工作。
更何況，我還得照顧沈若恬。
最終，我在小區當了個月薪五千、但是能有更多時間照顧沈若恬的物業管理員。
2
見我不說話，沈若恬揪住了我的衣擺，開始撒嬌。
「媽媽，大學的消費很高的，一天吃飯都得五六十，再加上水果零食奶茶護膚品其他生活用品什麼的，都不止兩千了。」
「偶爾周末再跟室友出去開個小灶聚個餐，或者出去逛個街買買衣服，肯定是不夠的呀。」
「哦對，我還沒把旅遊的錢算進來呢。」
「難道你想看我在學校被人說窮丫頭，被室友同學們鄙視區別對待嗎？」
「而且，大學裡是需要社交的呀，這些都得花錢。我總不能每一次都不去吧，這樣我還怎麼交朋友啊？」
「如果上大學注定要被人瞧不起，那我不如不上了，
直接出去打工……」她一點一點給我分析，我越聽心裡越惆悵，越聽越難受。
我不是不想給，我也想讓她過上衣食無憂，能與其他人比肩的快樂生活，可是我真的拿不出來。
家裡這套房子是我跟她爸結婚時貸款買的，貸了三十年，每個月房貸都得一千五。
除此之外，每個月還得給我婆婆拿五百生活費。
每個月再給她二千二，扣掉物業費水電費，我自己都要勒緊褲腰帶，每天青菜白飯配自來水了，甚至連買個打折水果都要猶豫再三。
「恬恬，媽媽沒有這麼多錢。你知道的，咱們家並不富裕，你上大學的錢已經是媽媽這些年從牙縫裡攢出來的……」
我跟她好聲好氣地解釋，可她的臉色卻越來越失望，最後黑了臉。
怕她不開心，我咬咬牙，開口：「給你兩千五吧，再多真的沒有了……」
再多我真就連土都吃不起了！
即便我又退了一步，她的臉色還是沒有好轉，一言不發，
冷著臉起身就回了自己房間。「砰」的一聲，房間門被她摔得超大聲，讓我心髒都猛地抽動了一下。
但我卻松了口氣。
她沒有拒絕也沒有大哭大鬧，想必是接受了吧，隻是一時心裡不好受。
我自己生的女兒，我清楚，她會理解我的。
晚飯時，我叫她吃飯，她全程黑著臉。
盡管我嘗試跟她找話題，努力想要哄她開心，她都沒有一絲動容。
吃完飯，她一秒都不想跟我多待，早早回了自己房間。
收拾好家務，我也躺在了床上。
我睡前喜歡刷一下某書，一點進 APP，左上角第一個幾千贊的帖子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準大一，我媽說生活費隻給兩千。】
想到今天白天發生的事，我點了進去。
這文案內容，越看越眼熟。
我又點進了博主的主頁，九百多的粉絲量。
往下劃拉幾下，發現一張眼熟的照片，是我家的貓貓小叮當。
再劃上去看 IP 地址，湘省。
這些信息，
終於讓我確定了這個賬號正是沈若恬的。我點回了那條生活費的原帖子，往下刷起了評論區。
這些評論，看得我脊背發涼。
全是指責我給得太少，兩千塊等於荒島求生，沒錢別生，養不起別禍害孩子，對孩子不負責。
置頂的萬贊評論尤其扎眼：
【不如當孤兒，考上大學每月都有兩千生活費，還不用養老。】
沈若恬的回復已經 9999 贊：
【對！原生家庭痛苦，不如當孤兒，祖國才是我真正的母親！】
3
這句話，簡直讓我兩眼一黑。
原生家庭痛苦？
我自認為，這些年我已經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給她最好的生活了。
沒少她吃也沒少她穿，不管是經濟上還是精神上、陪伴上，我都沒有委屈了她。
哪怕我自己吃糠咽菜有一頓沒一頓整出了胃病，都要保證她的營養全面。
哪怕我自己好幾年都舍不得買新衣服，每個季度也會給她買兩套。
為了安她的心，
我還拒絕了無數追求者，甚至還拒絕了一心一意等著我，一等就是十八年的初戀安知宸。原本，我跟林聿陽的婚姻就是一場錯誤。
他死了，我完全可以跟安知宸在一起，也不用讓自己這麼辛苦，這麼狼狽地活著，還能好好享受一把愛情的滋潤。
林聿陽死後，是安知宸一直陪著我處理那些瑣事，甚至出錢出力，為我解決一切債務。
我也動了一點心思，可沈若恬看見他，就像應激的貓，每時每刻都在炸毛。
她很討厭他，一看見他就開始發瘋。
她不準我跟他在一起，也不準他來我們家。
甚至，不惜以死相逼，用離家出走來逼我跟他斷了聯系。
所以最終，我隻能跟他說抱歉，狠心讓他別來找我，並將那段時間他給予的幫助都還了回去，選擇自己一力承擔。
哪怕，這會讓我很累很累，生活的重擔會讓我直不起腰。
為了這個女兒，我奉獻了自己的愛情，奉獻了自己的青春，將自己鎖在這小小的天地中，
將自己折騰得沒了人樣。我全心全意圍著她轉了十幾年，最後卻換來了一句……
「不如當孤兒。」
我點開了那條評論，沈若恬在評論區聊得熱火朝天，整整蓋樓了三百多條，我一條一條往下看。
其中，單是她的回復就有三十多條。
界面停留在她最新的一條回復，是一分鍾前。
「唉，如果當初死的是我媽，或者我媽也死了就好了。這樣我就成了孤兒，也算是吃國家飯的人了。」
「現在想想，她就是掃把星，克夫命。」
心口猛地揪緊，這一刻，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眼睛非常酸澀，眨眼間，幾滴水漬砸在了手機屏幕上。
沈若恬，你就這麼恨我嗎？恨不得我去死？
就因為我沒錢，沒本事，拿不出四千塊生活費，隻能拿出兩千五？
我死死揪著心口，艱難地喘著氣，以免自己直接暈厥過去。
約莫十分鍾後，我才將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
可視線再次落回手機屏幕上時，
我呼吸一滯。【我家還有一套房，掛在我媽名下的，你們說，她要是出點什麼意外，是不是……】
後面的內容，她沒打出來，也沒人再回復她。
或許，大家都覺得她瘋了吧。
人家是吃瓜看戲，隻有她，當個猴子而不自知。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過去的，隻記得我做了一個很真實的夢。
沈若恬，拿著一把菜刀，站在我床邊，朝我露出邪惡的笑，然後狠狠地劈向我。
再然後，我就驚醒了。
天光大亮，已經是早上八點。
睡過了頭，我幹脆請了假。
沈若恬還沒起床，我也懶得給她做早餐，好好打扮一番，拎著包美美地出門。
在小區對面的茶餐廳點了整整一桌早點，消費一百九，我眼都沒眨。
這家店，我想來吃很久了。
4
這些年，我也就帶沈若恬來過一次，還一口都沒吃，隻喝了一點白開水，茶點全進了她的肚子。
吃過早點，已經是九點多。
平日裡兩公裡內連兩塊錢的公交都舍不得坐的我，
直接花十塊錢打個車，去了口碑最好的一家金店。挑挑選選，我拿下了一個四十克左右的金镯子，兩萬八。
又去了旁邊的服裝店，給自己買了一身大紅色的旗袍，一千八。
給沈若恬準備的大學四年學費和大一第一學期的生活費，三萬塊，一分不剩，全部花完。
美美回家。
沈若恬也醒來了，正在餐桌前吃泡面。
見我拎著購物袋進門，她詫異地瞪大了雙眼，驚喜地朝我奔來，想要接過我手中的東西。
「媽媽，你是出門給我買東西去了嗎？怎麼也不叫我一起啊？」
我避開了她伸過來的手，繞開她，徑自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跟在我身後進來，見我拿出旗袍，又看見我手腕上的金镯子，忍不住驚呼出聲。
「媽媽，你今天中彩票了嗎？」
我直直地對上她驚喜的眼神，勾唇冷笑。
「沈若恬，你已經滿十八歲了，應該對自己負責。」
「你大學的學費，還是去辦理助學貸款吧，
正好咱們家符合要求，手續也好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