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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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大概是這世上最疼我的人。


其實一開始我剛被接進宮裡的時候,對一切還都很怯弱惶恐,雖然才五歲,但也知道自己是寄人籬下,桌子上放一塊桂花糕都不敢伸手去拿。


我第一次看見趙律衡,他穿著明黃色的太子朝服,小小的臉清秀英俊,兩隻眸子黑如點漆,從外面的遊廊上轉進涼亭,笑著問:「妹妹在哪?」


我小小一團,縮在在角落裡,像個幼獸一樣警惕的看著四周,他唯恐嚇著我,所以隔著數步遠新奇地瞧著我。


我一動不敢動,後來我被他瞧餓了,隻好瞥一眼放在桌子上的糕點,然後瞥眼周圍的宮女,再瞥一眼桌上的糕點,舔舔嘴唇,又瞥一眼。


等我回過神來,趙律衡已經將那盤糕點端在我面前,溫聲問:「你想吃嗎?」


我小心翼翼地抬頭瞥他,然後小心翼翼地點點頭。


趙律衡就笑了,半大的少年像模像樣地拿起一塊糕點湊到我嘴邊,說:「叫哥哥,叫了就給你吃。


趙律衡對我很好,可能是因為他從小就是獨子,宮裡難得進了一個玩伴,所以他走到哪裡都帶著我。


我也喜歡粘著他,成天「太子哥哥」、「太子哥哥」的叫。


在趙律衡眼裡,我就像那剛滿月的幼貓一樣,顫巍巍的連路都走不穩,弱小可憐又無助,需要他時刻罩著我。


後來我在不知不覺中漸漸長歪,變得囂張跋扈,為所欲為,皇兄再給我收拾爛攤子時就時常嘆息,問左右的侍從:「我記得安樂小時候很乖的,怎麼現在就成這個樣子了。」


左右侍從都不敢搭腔。


沒人敢直言我是被他慣的。


雖然他每次都一邊搖頭一邊嘆息,但還是會無數次不厭其煩的為我兜底,我貼身的侍女曾經說過,我想要月亮,我皇兄都不會拿星星來搪塞我。


可我不想要月亮,隻想要星星。


八歲那年我生辰,皇兄過來問我想要什麼禮物,我指著天上一閃一閃的星星,說:「皇兄,我想要那個。


我皇兄凝眉思索,然後就心事重重的走了。


後來寒冬臘月,也不知道他在哪裡抓來一小布袋的螢火蟲,將帷幔放下來,兜出一小片天地,布袋裡的螢火蟲被放出來,一閃一閃的仿佛星空唾手可得,我非常驚喜。


當時我皇兄就這樣偏頭垂眸望向我,說:「你想要的,皇兄是不是都能為你尋來?」


想到這,我伸出手想去拽我皇兄的衣袖,想跟他說他這輩子都別想擺脫我,可是卻抓了一個空,視線漸漸模糊不清,頭暈腦脹中,我看見我皇兄英俊沒有任何表情的眉眼,他說:「安樂,等一切終了,我就派人去接你。」


「要是……」頓了頓,他說,「要是沒人接你,你就替皇兄,去看一看這大千世界吧。」


我被關在江南五年了。


這大約是江南鄉下某個私人宅子,有五個孔武有力的嬤嬤照顧我的日常起居。


我和外界完全斷了消息。


第一年我還費盡心思的想要跑,但我的那點手段我皇兄全都了然於胸,

我一次也沒成功過。


第二年,皇帝立後,大赦天下,外面的人紛紛煙花鞭炮慶祝沾喜氣,我這處小院也能感受到。


第三年,我聽說沈如棠因為鬱鬱寡歡病逝的消息,然後我終於不再折騰,我想我皇兄此時應該已經焦頭爛額,我不想給他添麻煩,隻是我迷上了上香祈福。


我燒香禮佛禮了一整年,第五年,關了我五年的那扇門終於開了。


我回眸,看見我皇兄站在門口,月白錦袍,長身玉立,他對我微微一笑,說:「安樂,皇兄來接你了。」


9


我皇兄贏了。


朝堂肅清,沈諱滿門抄斬,黨羽樹倒猢狲散,這天下總算是真正的太平了。


我求我皇兄放李景砚一條生路。


沈如棠死後,他倒戈沈家,在最後關頭給沈諱透漏了一些機密想保他一命,隻不過事已成定局。


他被罷職離京那天我去送他。


是昔日我們常喝酒的酒樓,坐在二樓時,街上依舊車水馬龍,朝廷上的風起雲湧,

對小老百姓來說還沒有晚上吃什麼重要。


我將一個同心結遞給李景砚,裡面是一縷頭發,我說:「這大概是沈如棠想留給你的。」


他接過來。


五年不見,我再看向李景砚,好像也隻是瞧著一個陌生人,他其實沒變多少,隻是身上的氣質變得肅清冷然,更沉默寡言。


他伸手接過那枚同心結,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跟我說:


「我在遇見你之前,先遇見了如棠。」


多年前,他剛進京,遇見沈如棠去寶龍寺上香祈福回府。


回來的時候大雪彌漫,陰沉沉的天空扯棉裹絮一般,沈如棠坐在馬車上搖搖晃晃,因為無聊,所以撩開車簾往外看,在入宮的官道上,她在路邊看見一個人。


那人穿著薄薄的一件青衫,雪越下越大,她見他身形單薄的可憐,所以讓侍從給他送了一件棉袄並一點碎銀,還帶了一句「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鼓勵的話。


那時候李景砚抬頭朝沈如棠坐著的這個馬車方向看了一眼,

他在暗處,沈如棠看不見他的面容,他卻能看見沈如棠,盈盈雪光下,她清麗空靈的仿佛一株含苞待放的蘭花,所以他頓了頓,接過了棉袄,卻婉拒了碎銀。


那之後,他眼裡再也容不下其他。


我當年對他那點執著好像也隻是曇花一現,早已過去,我喝了一口李景砚為我斟的酒,不知道怎麼勸,隻能唏噓嘆句:「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人死不能復生,砚兄看開點吧。」


他聽了卻笑了笑,依稀有幾分我們當年一起擺攤賣畫的樣子,他看著我飲完那杯酒,才問:「如果敗的是皇帝,死的也是他,你該如何?」


我緊緊蹙眉,為他這個假設感到不悅,我不想說話,他卻執著的看著我,目光晦暗不明,仿佛一定要得到一個答案。


我頓了頓,才說:「自然是不惜一切,想盡一切辦法為他報仇,不過大約是報不了的,不過我皇兄對我那樣好,隻有一線生機我也要去試試,和他死在同一座城也是好的。


他笑起來,也飲盡自己杯中的那杯酒,大笑起來,說:「是了,看開點這種說辭隻能安慰他人,不是身在其中,又怎麼知道其中的苦。」


最後他看向我,笑起來依舊是我當年為他撿起一地字畫時初遇的樣子,他溫和儒雅,波瀾不驚,隻是神色一點點透出愧疚,他嘆口氣,目光澄澈的看著我,說:「安樂,對不住了。」


我這才感覺到不對勁,方才飲下去的酒仿佛發作起來,四肢百骸都痛起來,我捂住心口,視線模模糊糊的朝對面望過去,李景砚唇邊似乎也有一絲血跡。


巨大的痛楚中,我聽見李景砚說:「如棠不是鬱鬱寡歡致死,少年天子好手段,我不能報仇雪恨,卻也能讓他痛上一痛。」


所以他在酒中下毒,和我同歸於盡。


我想罵娘,卻說不出話來,最後昏昏沉沉間,想的最後一個念頭卻是:


我死了,我皇兄可不知道怎麼樣難過了。


我真對不住他。


10


我和景樞的婚約解除的很順利。


從凡間回來後,整個仙界的人也不提不能對不起我了,畢竟凡間景樞投胎的那個李景砚為了沈如棠毫不猶豫毒死無辜的我的行徑,確實不知道令人說什麼好。


我卻挺坦然的。


所以他在八荒昭告四海,他心另系,和我解除婚約之後,慚愧愧疚且沉默的五味雜陳看著我很久,最後也隻開口說一句:「對不住。」


我神態平和,倒不是我寬宏大度,隻是易位處之,如果死的是我的皇兄,我大概也會這樣做。


切膚之痛,當然讓痛恨之人也要嘗一嘗才好。


哪怕害死無辜的人。


我將那枚玉佩還給他,說:「此前是我多有執念,隻是不甘而已,你和沈如棠情深意重,你從小和我定下婚約本就身不由己,如今我們羈絆已清,日後各走各道,互不相幹罷了。」


他沉靜的看了我半響,方才接過那枚玉佩。


司命星君來和我賠不是嘆息:


「唉,我明明給你和李景砚諸多機緣了,可惜……可惜……」


我覺得好笑,

我和李景砚凡間一世,確實諸多機緣,可就是這樣我反而能看開。


以前在天上,他是景樞的時候,我們自小訂下婚約,青梅竹馬,他卻和蘭花草橫空一出,所以下凡這一世,司命星君可能想著景樞不愛訂下婚約、青梅竹馬這一套,所以和他有婚約的成了蘭花草,我成了那節外生枝的意外。


隻是愛這種東西是一眼萬年,刻進骨子裡,不是說哪個是意外哪個就是真愛。


司命星君這一安排,我卻反而徹底看開釋懷放下。


景樞將我娘的修為也還回來,他身上魔氣橫生,每日飽受折磨,那株蘭花草陪他四海八荒的去找新的解決辦法,不離不棄,我想他們此時,雖然苦點,但應當是樂在其中、自由自在的。


而我喜歡上居家不出的看鏡子。


塵緣鏡。


我上天入地,隻想找到我的皇兄。


說來奇怪,我在天庭百般受寵,隻是因為我父親的舍身取義,所以諸仙才會照看我。


可是隻有趙律衡,

他寵我無條件對我好,隻是因為我是我。


我從凡間被毒死到恢復神智不過片刻,等我立即下凡,凡間已經倏忽百年,朝代另立。


我去陰間看生死薄,判官跟我說:


「小鳳凰,你說的那個皇帝我有印象,唉,他本來平穩朝代,為數百年的繁華盛世奠定基礎,功德圓滿,隻是不知道為什麼,後期突然沉迷煉丹起死回魂之術,反而大興土木,一朝功德,潰敗不堪,大約是罰去經歷數百年的牲畜道才能再世為人。」


我鼻頭很酸,說:「我願意為他抵債償還。」


我去昆侖山守了一百年的山頭,終於換了他的再世為人。


我含笑,又跳了一回輪回臺。


11


我是一個孤兒,被師傅在昆侖山腳下撿起來,然後跟著他在昆侖宗修仙練道。


十六歲那年,我昆侖宗突然來了一個奇怪的人。


他出身皇家,是最受寵的皇子,一切應有盡有,卻執意要放下一切榮華富貴拜入我師門,跟著我師傅修仙練道。


我站在我師傅身後朝這個奇怪的皇子望過去,他眉眼輕笑,依稀仿佛故人,在我師傅問他為何拜師修仙時,他思索良久,然後才說: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執意想要修仙,但我感覺我好像是想去找一個人。」


「一個等了我很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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