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他沒事，你們進去看看他吧。」
方時序擦幹眼淚，哭哭哭，哭有什麼用，她又會不心疼自己。
「害，沒事的，我們班長這麼聰明，復讀一年也沒什麼。」
「是啊，是啊。」大家齊聲附和。
隻有樂詩氣憤開口：「你不該那樣和書儀說話，她是真的擔心你。她自己手上的傷都還沒結疤。」
沉默半晌。
不知誰開口：「班長，你確實不該那樣氣書儀。」
氣氛更加安靜了。
……
高考的日子下了很大雨，這好像是贛鄱不成文的習俗。
手心還是有些疼，好在不影響答題。
徹底考完出考場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姨媽穿著旗袍：「好好好！人生大事完成了一件，如今病也好了，我也算對妹妹有個交代。」
姨媽給我包了個大大的紅包：「我們書儀好日子在後頭呢。」
最後的同學聚會我沒去，
跑去供奉父母牌位的寺廟待了幾日。整日看著來來往往的香客，偶爾幫小師傅抄抄經書，虛度光陰。
樂詩說，方時序抱著花不知道在等誰等了一天。
我沒理會。
姨媽覺得我太宅了，生怕我直接在寺廟出家，讓我出去旅遊。
我去了趟非洲，有爸媽曾經的同事照顧，我直接住到了開學的日子。
並不特意去一些景點，隻是在周圍逛逛。
買菜逛街，走過爸媽走過的路。
看爸媽看過的人生百態。
開學的日子，我拎著行李上了飛機。
姨媽打電話嘮叨：「你這孩子在外面野了這麼久，也不知道回家。要不要姨媽現在買票去你學校，你一個小姑娘，開學那麼多東西。」
「別人都有家人送，就你一個人形單影隻。」
我說了好多好話，才打斷了姨媽的想法。
飛機直衝雲霄，天空一覽無餘，原來高大的建築此刻看起來也渺小如螞蟻。
心情莫名地寧靜。
沒什麼不好的，也和想象中沒什麼不同。
我眨眨眼睛。
隻是身邊少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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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那邊那個男的你認識嗎？他老是盯著你看。」陌生人的好心提醒。
方時序面色頹廢地站在不遠處。
「不認識，謝謝你的好意，我會注意的。」我衝她笑笑。
我在前面走著，方時序就緊隨其後，聽見我說不認識，他的臉色更白了。
其實報道那天他就在，我不知道他從哪裡得知我報考的學校。
紅著眼眶蹲在花壇邊，見我望去，方時序慌張地往樹後躲，踉跄沒看清楚路，摔了一跤。
好不狼狽。
後來方時序就經常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先是偷偷摸摸地躲起來，再是故意露出馬腳被我發現，最後到現在和跟蹤狂一樣。
我一句話都沒說。
天空噼裡啪啦地下起暴雨。
室友掀開我的床簾：「書儀，你睡了嗎？那個男生好像還站在樓下哎。」
身子一頓。
室友接著道：「外面好像還在打雷。」
我披著衣服拿起雨傘，
終究還是心軟了。方時序眼睛一亮。
我把傘砸在他身上：「你神經病啊，下雨不知道躲嗎？」
他渾身都湿了，不敢來拉我：「我高興，我高興書儀。」
「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我沒良心。我不奢求你等我，我自己追上來好不好？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是我混蛋，亂說話惹你不開心。」
「不管那個人是不是喬玥，我都會幫忙的。」
「我混賬，我們書儀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小姑娘。」
方時序一句句解釋當初從自己嘴裡說出的話。
天知道，那幾個月聯系不上沈書儀的時候他有多慌張。
他請求上蒼可憐可憐自己，別讓自己一時之氣痛失所愛。
雨水流進嘴裡，有些鹹：「你先回去，好好讀書，高考。」
方時序卑微請求：「好好，我回去，我好好念書。書儀，你能不能空闲的時候回回我的消息？我不貪心的，一兩條就好。」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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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時序很會順杆子往上爬，
見我態度好些，整個人又粘了上來。他打電話抱怨復讀壓力太大，我嘲諷他自作自受。
方時序語塞，常常不歡而散。
隻要不提到這件事，還是能好好聊的。
我沒想過方時序的母親會來找我。
「沈書儀，我看了你的資料，你很優秀。」
面對方時序的母親，我手心微微冒汗，「謝謝阿姨。」
貴婦人喝了口咖啡，「你的父母也很厲害，可惜去世得早。我的兒子好像很喜歡你，喜歡到連自己的學業都不顧了。」
「我知道阿序在孤兒院碰見你的事，從那刻開始，你就應該知道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一個是用錢財做慈善為家族搏名聲的富家少爺，一個是做義工的普通少女。
「我的兒子已經因為一個女人錯過了一次高考，絕不可能再毀在你身上。」
「沈小姐，你確實優秀，但我們方家絕不會讓一個父母雙亡沒有任何家底的人嫁入我們家。」
我忍無可忍，直接將咖啡潑在她臉上：「這杯咖啡，
是潑你不尊敬我的父母。」「我和方時序怎麼樣是我們之間的事情，你要是能管住你兒子，也不會千裡迢迢來教訓我了。」
「你們方家這麼有錢，幹脆直接送方時序出國留學好了，怎麼？是方時序不肯嗎？」
貴婦人氣得鼻子都歪了，以為她沒想過嗎？可她那個不爭氣的兒子死活不願意。
我擒住對面揚起的手快要落下來的巴掌：「你還是對我客氣些，小心我這個狐狸精和你兒子告狀。」
「我還有課，先走了，記得把咖啡錢結了。」
方時序打來電話，我剛想告狀。
「書儀，你朋友圈合照那個男生是誰啊？」
我皺皺眉：「哪個？」
「就是抱著你的那個，他怎麼能抱著你呢？」
我有些不耐煩：「不是都說了，那是我學長！你到底要我解釋幾遍？」
況且那張圖隻是錯位而已。
方時序的母親開始在學校給我使絆子。
方時序又總是吃飛醋要死要活。
這母子倆簡直是夠夠的了。
那天社團聚會，我去廁所，方時序的電話被學長接了。
方時序在電話裡大喊大叫，鬧得學長很沒臉，大家不歡而散。
他的母親弄丟了我的獎學金，兒子又在胡攪蠻纏。
我也沒了好脾氣：「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
免得大家又說氣話。
「你又要冷著我，說會處理，不就是冷暴力嗎？你永遠都這樣。」
「你就是在外面有了別人是不是？你嫌棄我是不是？」
「你從來都不喜歡我對不對？在你眼裡我就是條狗，高興了就逗一逗，不高興了就不理我。」
「我那麼喜歡你，你永遠這副冷淡的樣子。」
沒挑明的關系，永無止境的爭吵，故意忽略從未解決的隔閡，遙遠的距離，隔著電話說不清楚的話，他母親帶來的麻煩，方時序長不大的性情。
看不到的未來。
額頭青筋暴起，一陣一陣地疼，我握緊了手機：「方時序，你憑什麼管我和誰交朋友？」
「還有一點你說得對，
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你。」話說到這種地步。
後來聽說方時序出了國留學，我們之間斷了聯系。
我忙於學業，也徹底沒工夫想這些。
畢業後，有合適的工作機會我就來了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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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了一天的工作，我松了口氣。
看到手機來電顯示樂詩，我樂了，最近怎麼一個接一個給我打電話。
「怎麼啦？你不會也想和我說方時序結婚的事吧？」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書儀，方時序逃婚了。」
「我覺得他可能會來找你。」
我微愣，隨即笑道：「開什麼玩笑呢，我和他都是七年前的事了，一段不成熟的感情有什麼好惦記的。」
你是不惦記，但方時序是從來都沒放下過啊。
樂詩嘆了口氣：「當時你去非洲，方時序跟瘋了似的四處打探你的消息，這幾年他拼命把家裡的產業往非洲發展，說他對你沒意思，這話你信嗎？」
我有些出神：「怎麼可能。」
樂詩恨鐵不成鋼：「行行行，
不說方時序，就說你自己，真的不在意了？」沒發展就被扼殺在搖籃裡的初戀，在人生低谷時陪著你的白月光，被放各種狠話依舊粘著你的小狗，在經年後你得知對方依舊等著你。
樂詩不相信沈書儀會真的無動於衷，要是真的放下了，也不至於這些年始終獨自一人。
我沒作聲，良久低聲呢喃：「我從來不後悔當初自己做的決定。」
「書儀，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如果班長真的來找你了，我隻希望你們之間能好好聊聊，不要再躲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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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前。
方時序按照日常計劃，準時起床，洗漱。
像往常無數次般撥打那個熟悉的電話。
「抱歉，方先生，我們暫時還沒找到沈小姐的下落。」
方時序臉上沒什麼表情：「你們繼續找，不惜任何時間財力。」
他已經等了七年了，再久一點，也沒關系。
下午有場在孤兒院舉辦的慈善活動，方時序理了理剪裁得體的西裝。
嘴角扯了個難看的笑：「書儀，我今天穿這身好看嗎？」
房子裡安靜得可怕，又哪裡來的第二個人。
方時序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努力說服自己，她會喜歡的。
這些年方時序做了不少慈善，對於這些儀式早已得心應手。
今天這場活動是為聾啞兒童舉辦的捐贈活動。
旁邊的小孩眼巴巴地看著桌子上的蛋糕，方時序好笑地拿了塊遞給他。
小孩比劃著手語，但自己又不懂，隻能含笑看著。
盡管這些年接觸了不少聾啞人，方時序還是不太能看懂手勢，他在這方面屬實沒什麼天賦。
唯獨記著當初書儀對自己做的那幾個手勢，可惜都不是什麼好話。
方時序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手勢，和書儀在病床前罵他的一樣，眉頭輕皺：「小朋友，說髒話可不好。」
原本站在不遠處時刻注意金主動向的院長急急上前來：「方先生誤會了，這孩子是在感謝你，最後那個手語是『我喜歡你』的意思。
」方時序整個人都在顫抖，全身發軟。
「那是『喜歡你』的意思？」
「是……是是啊，方先生怎麼了嗎？」院長不太明白，原本還好好的人怎麼突然就紅了眼眶。
七年前的那顆子彈，此刻正中眉心。
方時序被打得渾身發疼。
早已事業有成的高大男人被壓彎了脊背，捂著臉又哭又笑。
「小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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