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葉碎金欣然同意。
家塾便挪進了宮裡。
武課依舊,文課則全面提升——宰相們親自給宗室子弟上課。
宰相們縱日理萬機,這老師當得也無怨無悔。因大家都明白,這麼多孩子裡,必然有一個是未來儲君。
葉碎金內寵不少,但這麼久她都未曾有孕過,大家並不知道葉家堡的往事,隻猜測皇帝可能是有意避孕。
這事不難理解。
大戶人家裡正妻有了嫡子之後,也有許多給丈夫納妾,而自己避孕的。
畢竟當一個女人還沒孩子的時候,世間便苛責她一定要有兒子,這個時候兒子是更重要的。可當她已經有了兒子之後,當然自己的命也重要。
女子生產,風險太大。
葉碎金貴為皇帝,她這一支永享大穆香火,不怕沒有自己的孩子。宗室裡,她侄子一大堆,
也不怕沒有繼承人。她的身份是不能以普通女子去要求她的。對一個女皇帝來說,不生,是更理智的選擇。
小郡主們也跟小郡王們一同上課,學一樣的東西。
宰相們默契地沒有說什麼。
當年,葉碎金誅了皇夫滿門,並將其定為女帝選擇皇夫的定例。
定例。
意味著,她的心目中,儲君也可以不是男子。
開國女帝太過強勢,她既有這個想法,你若與她對著幹,不知道她會有什麼樣的反彈。
她一旦出手,便是平地驚雷。
宰相們很有默契,他們無聲無息地,將男尊女卑、各安其分的思想滲透入教學中。在葉碎金看不到的地方,潛移默化地去影響皇家的孩子們。
他們代表的,恰是世間所謂正統。
女帝,終究是個逆天的存在。
逆天與正統的鬥爭,時時刻刻都在發生。
但隻要有一個逆天的存在,就必定對世間有影響。
天運五年的科舉,葉碎金允許女子參加。這一屆三百進士中,有七個女子。
七比三百。
中進士當然是無上的榮光。
女進士尤其耀眼。
但葉碎金和七個女進士一一長談了之後,她們中隻有一個留下出仕。其餘六個,都頂著這進士榮光,才女名頭,獲取了更好的姻緣。
唯一留下的那個很看得開。
“也不能怨她們。”她說,“世間能如葉大人那般幸運的畢竟是少數。”
十二郡主葉寶瑜嫁了個天煞孤星,丈夫支持她出仕。娘家也支持她出仕。
女進士道:“我估計找不到這樣的人嫁。家裡亦不肯讓我招贅。”
“故,我答應了家裡,不嫁人。”
如此,換取了家裡的支持。支持她考科舉,支持她出仕。
而出仕來帶的利益,留在了家裡。
這一切何其熟悉。
皇帝告訴女進士:“不嫁有不嫁的好。”
便十二娘,
因為嫁了,也要受生育之苦。她尤其險,差點沒命,純是幸運才保住了命。否則,如今哪還有葉大人。
“而家裡對你的鉗制,隻有一個辦法擺脫。”女帝說。
“向上爬,爬得越高,枷鎖就越少。”
女進士雙眼明亮,深深揖下:“臣,懂了。”
三百進士,七女子,一人出仕。
一比三百。
雖微小,但存在。
葉碎金並不刻意去拔擢女子。
但看到有才華,又發自內心地有強烈攀高之心的,她也不吝於伸手。
葉碎金控制不了男人們潛移默化給宗室子弟灌輸正統思想。
男人們也阻止不了她給女子開科舉。
博弈一直都存在,隻看誰的影響更有力。
但男子女子之爭,對葉碎金並不是什麼大事,不是重要的事。不過因她也是個女子,順手而為而已。
旁的國事,才是更重要的大事。
重建市舶司的事已經開始由討論轉向動手實施。
泉州市舶司是最讓人眼紅的一處。最後市舶使定下來是盧青檐。
泉州原就有前閩國的水軍,已經收編,現在是大穆的水軍了。但無論是人還是船,都老舊了。
葉碎金不是很看得上。
她想打造一支更新更強的水軍出鎮東海。
雖沒公布,但她心裡,已經點了段錦。
以後,段錦出鎮東海。
盧青檐與段錦素來互相看不順眼,他二人互相牽制,正好。
船已經在造了。負責督造的是八皇叔。
八皇叔以前就督過造船,有經驗。
宗室摸不到軍權,但這種與軍權無關的差事,還是可以領的。
四郎也領了差事,修繕王屋山離宮。
晉帝的時候已經把離宮修得很好了。這幾年葉碎金顧不上用,又得修繕一下。
那地方是皇帝秋獵用的。
秋獵宣武,是皇家的一項重要活動。
既炫耀武功,同時也給勳貴子弟們在皇帝面前露臉的機會。
如今大穆早已經有了自己的勳貴階層。一批年輕人也開始嶄露頭角,急切地需要皇帝看到他們。
故眾人推動著,要恢復秋獵。葉碎金便把修繕離宮的差事給了四郎。
開國帝王掣肘少,尤其是葉碎金這種極其強勢的帝王。
大穆朝如今政令通達,葉碎金想做的事,一件件、一樁樁地鋪開。
有些是前世做過的,有些在前世也隻是構想,還未付諸實行。
前世葉碎金被逼退後宮,縱然趙景文經常會拿大事與她商量。但終究她做不得決策。
今生一條條決策皆從她出。
以自己的意志打造大穆王朝。
此間快意,甚至無人可訴。
江山萬裡,在我腳下。
誰敢來奪,休要怨我。
第184章 離宮
正如楊相所警告的,人心易異變。
有些時候,甚至不是你自己想要或者不想要,自然有人會推著你走。尤其是在權力的中心。
不算長輩,宗室青壯親王有六人。皆是跟著皇帝從鄧州起家,一路殺進京城的。
親王並不是光有一個頭銜,每個親王都擁有自己的王府作為官邸,王府中有僚屬,在治事、修養、禮儀等方面輔佐親王,保證一個親王府的政務和事務的正常運行。
王府之下,還設有親事府和帳內府,負責親王宿衛、扈從等軍務。
親王的賬內府,帳內有儀衛五百,掌親王護衛和儀仗之事。
王府之下,還設親王國。雖然大穆的親王承繼魏制,並不實領土地,但有食邑。
親王國的僚屬,替親王管理採邑、食封和租稅等實務。
林林總總算下來,一個親王,不算五百儀衛,有大小僚屬百人。
名利場中,人是因利益靠攏、聚集的。
除了親王們自己的僚屬百官之外,很自然地,朝堂上漸漸有人向各自看好的親王靠攏。
每個親王都有許多孩子,指不定未來儲君就從哪個親王府裡出了。
其實這等押注,都是正常的,歷朝歷代皆如此。
但總有些人,野心更大。不能滿足於下注儲君,慢慢等待。
葉碎金從鄧州起家,發展了十餘年,身邊位置漸滿,新的權貴階層已經固化,越是後來者,越難以分到餅。
許多人不甘心。
也有人是不滿足於自己已分到的,還想要更多。
對於臣子來說,從龍之功無疑是一條捷徑。
壯年能戰的親王們在這些人的眼裡就是機會。
這其中,端王、寧王、康王三位最年長的親王,是機會主義者尤為看重的。
自然有人想法設法地去接近他們,來到他們身邊,蠱惑。
對端王葉三郎,有人說:“君才是嫡脈正統。”
對寧王葉四郎,有人說:“女帝無子,眾人皆非嫡,君何處不如汝兄?”
對康王葉五郎,有人說:“一母同胞,旁事皆可讓他,獨此事怎能讓?”
魔咒似的蠱惑,
無孔不入,見縫插針,蠢蠢欲動。葉三郎撩起眼。
葉四郎垂下眸。
葉五郎蹙起眉。
九郎聽了妻子的枕頭風,心思浮動,給八叔寫了信。
八叔沒有回信,隻派了個心腹傳遞口信。
心腹請九郎先屏退左右,再關上門,對九郎道:“王爺,請恕罪。”
心腹上前一步,抬手抽了九郎一個大耳光。
隨即疾退數步,躬身解釋:“這就是八王爺給王爺的回復。”
九郎頹然。
十郎找親哥七郎,道:“我真怕。”
七郎道:“都是當爹的人了,再過幾年就要當祖父了,誰還能管著別人。管好自己就行。”
“我們隻管摁住爹,別叫他糊塗。”他道,“其他的,交給陛下。”
十郎嘆息。
又去找段錦:“羨慕你。”
段錦道:“羨慕我什麼?”
十郎道:“待八叔把大船造好,你就乘風破浪,叱咤東海,
抱著你的金山銀山,遠離這些是非,過神仙日子了。”十郎嫉妒得要死要死的。
段錦神往片刻,燦然一笑。
“對,神仙日子。”
十二娘常失眠。
唐明傑抱住她,輕輕拍。
十二娘按住他的手:“明傑,你是殿帥,你一定要穩住,對任何人都不能掉以輕心。記住,任何人。”
唐明傑“嗯”了一聲。
殿帥,全稱殿前司指揮使。
殿前司統領殿前諸班直,步、騎諸指揮。在內為皇宮禁衛,隨駕出行則為皇帝近衛,護衛著皇帝的安全。
這個重要又親近的位子,皇帝交給了自己的義子唐明傑。
唐明傑非必要不說話。
旁人跟他幾乎無法交往,他的人際關系極其簡單。
對名利場裡密密麻麻的世情關系網來說,他算是個漏網之魚。
他忠誠於皇帝,皇帝對他也全心信任。
再沒人比他更適合這個位子。
時光最留不住,
轉眼已經是天運六年夏。八叔還在督造戰船,但王屋山的離宮修繕好了,四郎圓滿地完成了差事,很開心地來請葉碎金去檢驗。
“那裡避暑也好。山上十分清涼,可比京城強太多了。”他道,“那地方是前魏時選的址,的確是有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