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和當年比起來,男人明顯老去了。因人到了一定的年紀,老化的速度是會加快的。
葉碎金看向楚帝的右臂。他的左臂按在幾案上,右臂卻垂著。
楚帝見她看過來,悵然道:“老了,中風了,右臂動不了了。”
所以年輕人在右側陪侍。
美人白發,英雄遲暮都叫人心生悲涼。
死前,葉碎金也曾在鏡子裡看到自己憔悴的容顏,仿佛一夜老去。
她將頭盔交給親兵,在楚帝左側的蒲團上坐下,看向了對面的年輕人。
“這是我的孫子。”楚帝問,“能讓他活嗎?”
葉碎金點頭:“可。”
她又看楚國皇太孫。
楚帝點頭,皇太孫躬身退下,在殿門外候著。
宮門軒敞著,庭院中都是穆國士兵,森嚴守衛。
大家都能看到,穆帝坐在楚帝身畔,與楚帝說話。
他們差著年紀,看上去差著輩分。都神情平和,一人說的時候,另一人便凝神細聽。
誰也不知道兩位陛下在說什麼,要說這麼久。
終於穆帝向楚帝微微傾身,執了晚輩禮,告別出來。
皇太孫目送她離去,復又進去,將酒杯斟滿,服侍祖父平靜喝下了這杯鸩酒。
楚帝崩。
太孫降。
天運四年一月,楚國餘孽剿清,楚地靖平,盡數落入葉碎金的手。
曾經雄霸江南的楚國,煙消雲散。
魏國、漢國額手相慶。
而穆帝葉碎金,鋪開輿圖。
“來都來了。”
第180章 一統
葉碎金邀魏帝共伐漢國。
謀臣力勸。
因連穆伐楚,魏國拿到的也是原楚國較為靠東的領土,西邊大面積的領土都落入了穆國的手中。
而漢國的位置相對於魏國而言,必須要跨越穆國的新領土才能夠得到。
魏國若參與,則大軍過於深入。
但是魏帝和葉碎金聯手伐楚,嘗到了甜頭,不舍得放棄利益,再一次無視了謀臣的勸諫。
穆、魏大軍聯手伐漢。
漢國才為著趁著楚國自顧不暇的時候奪回了原本屬於自己的幾個城池高興,轉頭就要面對穆、魏大軍的壓陣。
四十萬大軍壓陣,漢國國小力弱,稍作抵抗便知道力不能拒。
漢帝輾轉反側,想到葉碎金給了楚帝國葬之儀,又封了楚國皇太孫為自在侯,還有前晉的兩個王爺,趙王和吳王也都活得好好的。
漢帝唉聲嘆氣,降了。
漢國一降,穆、魏盟約算是結束了。
葉碎金翻臉無情,轉頭就截斷了魏軍的退路。十幾萬魏軍深陷原楚國的腹地,與魏國斷了聯系。
魏帝方才醒悟,但悔之晚矣,大恨吐血。
這支大軍如泥牛入海,再無消息。
失去了主力大軍,魏國失去了強國的根基,魏帝惶惶不可終日。
驚恐之下,
先是自去帝號,隻稱國主。希冀穆帝能容他。然而葉碎金沒有給他任何回復。
非但沒有回復他,還派盧青檐去了閩國。
閩國與漢、魏、楚國都接壤,是隻有福州、建州、泉州、漳州、汀州五個州的小國,比漢國還弱小。
原本對漢、楚、魏都稱臣。
如今楚漢都沒了,便腰身柔軟地又向穆稱臣。
大穆皇帝葉碎金派來了使者盧青檐,在大穆皇帝的授意下,閩國發兵攻打魏國。
魏國心知這是葉碎金要消耗他,但如今他國內空虛,原本不曾放在眼裡的閩國也要打起精神應對。
一邊和閩國打著,一邊又去了國號“魏”,從魏國國主再度自降為江南國主。
然而葉碎金依然不給他回應。
這種風雨欲來的感覺,令江南國主夜夜輾轉反側,睡不著覺。
葉碎金用了五個月的時間,終於將被困在楚地的魏國大軍消化,也終於給了魏帝回應——
大穆禁軍陳兵於境。
魏帝知道,大勢已去。掩面嘆息,奉表出降,得封清歡侯。
閩帝身段更柔軟,麻溜地也奉表出降,得封順意侯。
同所有其他歸降的地方勢力頭領一樣,隻要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穆帝不會砍他們的腦袋。
三代以後,子孫可以出仕。
曾經叱咤過南方的楚國、魏國從此都不復存在,漢、閩也不再為國。
至此,江南政權全部滅亡。
自魏朝滅,亂世興,天下戰亂三十餘年,百姓苦不堪言。
及至天降女帝,英才偉略,戰旗所指,所向披靡。
天運四年,江南江北終於再次統一。
大穆女帝葉碎金成為天下共主。
厲如何,戾又如何。
她一統江山,哪怕一世而終,史書上也得給她葉碎金濃墨重彩的一筆。
八月,葉碎金班師回朝。
回京的一路,百姓聞聽聖駕經過,皆箪食壺漿以勞王師。
小兒歡跳鼓掌,中年人鬢染白霜,
感慨悵然,年長者潸然落淚。待到了京師,更是萬人空巷,百姓夾道歡迎。
可知人心向著一統,都願戰火早日平息。
朝廷也跟著皇帝一並回歸京城。
京城還是那個京城,突然間就變得熱鬧非凡。
可知,權力在哪裡,繁華就在哪裡。
宗室們都來拜見皇帝。
兩年多未見,眾人再見到葉碎金,隻感到她玉面有光,威儀更盛。
行禮之時,竟無人再敢偷看天顏。
葉碎金問:“都好嗎?”
四叔道:“當然好,怎能不好。”
如今葉家,富有天下,江山萬裡,說不好就太矯情了。
葉碎金問候了長輩,又問起兄弟們,都挺好,家裡俱都添了新生的孩子。
家裡人坐在一殿說話,想到葉碎金已經是天下共主,俱都有說不出的感慨喟嘆。
四叔道:“現在回頭看,做夢似的。”
葉碎金道:“人生或許就是一場大夢。
”“既大家都在,”葉碎金道,“正好有個事我跟大家說說。”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體,屏息靜聽。
葉碎金道:“如今天下定了,不要跟我提立儲的事。”
殿中頓時安靜極了。
立儲,雖現在沒人提,但一直以來都在每個人的心中。
在過去爭葉家堡,是葉四叔和葉碎金的事。因為隻有他們兩個,方有資格爭嫡。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葉家堡早已經是過去時。
葉碎金無子,那就根本不存在嫡。
四叔這一房,是葉家堡的嫡,卻不是大穆的嫡。
這意味著,在場的每一家其實都是平等的。每家的孩子,都擁有平等的繼承權。
想到這個繼承權,誰的心不得熱一熱。
哪知道葉碎金平定了天下,第一件事就是告訴大家:不要做夢。
“我還年輕,不想立儲。這個事,等我老了以後再說。”葉碎金道,“這趟回來,
一定會有人進言立儲之事。我會處理,家裡人不要摻和。”一句“家裡人不要摻和”把意思表達得很明白。
就,別找不痛快。
葉碎金既然敞開了說亮話,叔叔們都點頭:“嗯嗯。”
四郎忍不住向三郎看去——這一輩中,在葉碎金之下,以三郎為首。便是對葉碎金,三郎也是兄長。
看到三郎臉上完全沒有波瀾,四郎心中微凜。
葉碎金才剛回來,應該還沒有機會私下召見任何人。
那就是說立儲這件事,早在南徵之前,三郎就跟葉碎金有過溝通,早知道她的意思,所以才有現在的波瀾不驚。
果然在葉碎金的心裡,三郎還是不同的。
四郎垂眸。
論軍功,他也不差的。
就是生得晚了。比葉碎金還晚了幾個月,但凡早生幾個月,他也能是兄長,就不會讓三郎佔著這獨一份了。
如此看來,葉碎金如今不肯立儲,反倒是好事。
總比立了,卻不是自家要強。
來日方長,以後再說。
葉碎金此次平定江南,一統天下,班師回朝,自然要論功封賞。
段錦、周俊華本就是開國十二侯,以平定江南的功勳,加封了國公。
武豐收戰亡,追封了國公。
鄧重誨封侯,成了房州系幾個跟著裴定西投過來的將領裡第一個封侯的。
其餘將領,亦有封侯的,更是論功升遷,出現了一大批將軍。
盧青檐也終於封侯,帶著江南盧氏,衝進了上層勳貴。
段錦除了有國公的爵位,他的銜也從雲麾將軍升為冠軍大將軍。
周俊華的銜升為懷化大將軍。
如此,大穆出現了第一個和第二個大將軍銜的將領。
這一年段錦二十七歲,已經是冠軍大將軍。
暫時地壓過了赫連響雲。
開始追上前世的腳步。
天下一統,葉碎金祭告了天地,接受百官朝賀。
緊跟著就要回歸到現實。
政事堂諸位宰相聯名上表,言徵戰多年,天下疲敝,懇請皇帝暫止兵戈,讓百姓休養生息。
葉碎金的野心是從來不加掩飾的。
如今江南、江北統一,但燕雲十六州還在胡人手裡,又有蜀國獨立於大穆之外,仗著得天獨厚的地勢,逍遙自在。
而葉碎金才三十二歲。
在女子來說,可能年華逝去,容色減退。
可在一個皇帝來說,她正在壯年。
對一個徵伐天下的武人來說,她簡直正在巔峰年齡。
而這位女皇帝,從來都野心勃勃,她的腳步幾乎沒有停止過。
誰都知道,她是遲早得去收復燕雲十六州的。
許多臣子都擔心這位好戰的女皇帝過於窮兵黩武,萬幸,宰相們聯名上書,皇帝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袁相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楊相卻毫不意外。
他道:“我早與你說過,陛下早在鄧州時,就有‘治’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