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如今他上頭沒人了,要自己扛起來。
趙景文愈看輿圖,愈有一種面對龐然巨獸的感覺。
壓得他喘不上氣來。
他內心中的某處,知道自己犯了錯,一個無法挽回的錯。
他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不要把精力放在無用的情緒上。以往這方法都有效,能讓他很快地專注於眼前和未來,而不是過去。
唯獨這一次,收效甚微。
他很想找人談一談,聊一聊。
然而這種內心軟弱,當然不能對下屬說。
妻子裴蓮,如今志得意滿,一副天下我有的模樣。若不是因為她身上承著裴澤的血脈,可以凝聚三萬裴家軍,趙景文連跟她說話的欲望都沒有。
新收的李家小姐,原本是打算過了年及笄了嫁給裴定西的,不料逢此大變。
不僅祖父死了,自己還被家族獻祭給了趙景文做妾,還沒及笄就抬過來了。原也是高貴嫡女,預訂好的裴家少主夫人,未來的裴家軍的女主人,結果掉落至此,年紀小想不開,一直鬱鬱。
若在從前,趙景文自然能哄得小姑娘開懷。可現在的形勢,趙景文沒那個心情陪她長大。
趙景文如今自己當家做主,卻常覺孤獨。
手握四州,卻找不到人說心裡話。
回想起從前在葉家堡,夫妻夜話,談論的都是丁防、訓練、糧草,有事兩個人一起商量。
撫著葉碎金的那把舊匕首,睹物思人,不由得又痴了。
且說裴定西帶著三員裴家虎將投了葉碎金。
沒多久,在趙景文半路篡奪裴家軍的時候帶兵跑掉的王永和、陳舟聽到消息便帶著一千多人找來了,一並投了葉碎金麾下。
過了年,又有三人從關中出走,一路尋了來。
還帶來了李小姐給趙景文做了妾的消息。
裴定西沉默了許久,道:“是我對不起她。”
其實他這兩年開始隨軍,一直跟著裴澤徵戰,和李小姐沒見過幾面。本也是為了安撫當地勢力的政治聯姻。
隻記得她給他寫的幾封信,字跡娟秀。言語間,對未來是有著美好期望的。
畢竟裴定西與她年貌相當,又是未來的繼承人。
便這樣,裴定西對她依然充滿愧疚。
此時理解了父親對嫡母的感受。
父親與嫡母可是正經夫妻,祖父親自帶著父親去京城求娶來的名門貴女,少年夫妻。
無奈拋下,陰陽相隔,父親怎能不愧疚。
隻很多時候,人的命運全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裴定西當時若是不走,縱趙景文一時饒他性命,挾他以令諸將。未來,還會不會讓他活命就很難說。
投來葉碎金,雖從此四州和房州軍都給了她,可裴定西知道,自己性命無憂,裴家軍也不用內戰,自相殘殺。
他不後悔當時所做的決定。
嚴笑應邀去了赫連響雲家裡喝酒。
兜兜轉轉又成了同僚,不勝感慨。
回來告訴裴定西:“赫連已經訂親了,開春迎娶。”
他說:“赫連建議你,求娶葉家女。”
這是一個很好的建議。
因為裴定西本來也該娶妻了。
裴定西採納了這個建議,向葉碎金求娶葉家女。
十郎遺憾:“可惜我閨女太小。”
葉家本家如今還真沒有合適的姑娘。
十三娘、十四娘都訂親了。再下面一個是十七娘,才十一,有點小。
裴定西是裴家獨苗了,葉碎金想讓他快點生孩子,早點留後,她也好對裴澤有交代。
最後,從同宗的葉氏族人中選了一個女孩。
這姑娘本來訂過親的,未婚夫是軍中將領,沒來得及成親,去年年頭戰亡了。她守了一年,如今十七。
性子也好,家裡人都沒什麼問題。
裴定西翻年算是十六了,兩人年紀相當。
論輩分,姑娘是葉碎金的族侄女,喊她姑姑。正好,裴定西也喊她姑姑。
葉碎金活了兩世,本來對誰就都是長輩心態。對裴定西,一直以來更像是看孫輩。
裴澤不在了,她便替裴澤扛起了長輩的責任。
她帶著裴定西祭告了裴澤,將裴定西的婚事告知了他:“他是兄長唯一血脈,讓他早早完婚,早日生兒育女,兄長想來不會怪罪。”
祭告完,安排裴定西孝期便與葉氏女完婚。
春日裡,赫連響雲和裴定西,前後腳成了親。
從此,十郎見著裴定西,便笑著讓他喊叔叔,以後是十叔和侄女婿了。
十二娘生了。
她這次遭了大罪,生的時候難產,一度十分危險,幸好最後大的小的都保住了。
但她生了個女兒。
她原是計劃,隻要生了兒子,就給唐明傑納妾,把自己從生育這件事裡解脫出來。
若生女兒,就再生,到生出嫡子為止。
不想這胎險些沒了命去。
因此雖是女兒,她還是堅定地給唐明傑納了妾。
四夫人覺得不行,她是正統的正妻思想,覺得有妾室無所謂,但長子一定得從正妻肚子裡出來。
奈何十二娘犟得要死,一意孤行。
四夫人發動了妯娌、媳婦、侄媳婦們,車輪戰上門去遊說十二娘。
最後,十二娘閉門謝客,誰也不見了。
葉碎金去看她,她道:“她們想不明白的。”
“她們出嫁前靠父親,出嫁了靠夫君,老了靠兒子,所以必須有兒子。”她說,“那是因為她們除了兒子沒有有別的倚靠了。”
“可我還能靠自己。”
“再說,我便是生了兒子也不會跟我姓葉。兒子對明傑是必須的,對我卻不是。”
“我也是差點死了,才想明白的。”
唐明傑是唐家堡唯一的骨血了,是唐小姐忍辱負重保護下來的。
他必須得延續唐家的香火,他必須生兒子。十二娘跟他開誠布公地談了這件事。
唐明傑同意了,點頭:“給你養。”
十二娘明白他的意思,妾生的兒子給她。
她蘭娘嫂子就是這麼操作的,妾生了兒子,就抱去自己養。不僅如此,還火速地處理了那個妾。
如此,就穩妥了,能真的當親兒子養了。
十二娘哂然。
但又明白,唐明傑心裡的確是一片好意的。
隻唐明傑考慮這件事也是考量著普通婦人的處境,覺得這樣對十二娘才好。
不是每個人都能看明白事情的本質。
得像十二娘這樣,同時跨了男人和女人的世界,身處這矛盾之中,同時從兩個角度看問題,才能看得明白。
但沒關系,隻要唐明傑同意納妾,同意讓妾替她生孩子,把她解脫出來就行了。
她休這一年的產假,眼瞅著同僚們各種人事調動,雖明知她背靠著葉碎金,
生完孩子起復也不怕坐冷板凳,可內心還是焦急。休假這一年在後宅的日子和在外面做事的日子,完全是兩個世界。
她好容易走到這一步了,決不能因為生孩子再退回去。
當初,她知道葉碎金自絕生育這件事的時候,還未嫁。
聽了隻覺得惻然,生氣父親和叔父們當年逼迫葉碎金太過。
覺得不能生育實是一件慘事。
如今,她回頭去看,想為她六姐喝彩。
那個時候,六姐十七歲,就已經抓住了問題的關鍵,還解決了問題。
想來現在,便有什麼仙人拿出靈丹妙藥告訴她六姐這可以生肌化血,恢復她生育的能力。十二娘相信,葉碎金一定毫不猶豫會把這顆仙丹踩在腳底下碾碎。
作者有話說:
修bug:152章裴澤往鳳翔、鳳州那邊去,修為往岐州和隴州那邊去。
第161章 勸誡
三月初,天氣轉暖了。
段錦回來了。
這趟回來,能感覺得出來京城日漸恢復繁華。
人口多了,商人多了,貨品多了,百姓臉上的神情更從容了。
段錦回到了自己的宅子。
入主京城後的這些宅子,都是葉碎金賜的。
這些宅子從前都是有身份的人宅邸。如葉家人的宅子,葉氏本家所獲賜的宅邸,基本都是從前的王府。
甚至那些代表身份等級的東西都沒有拆除。
因為現在其實隻有葉碎金才是王,嚴格地講,這些宅子全都僭越了。
但所有人又都知道,王這個級別,隻是葉碎金的過渡期,不會太長久。當葉碎金再往上一步的時候,整個葉家都會跟著往上一步。
到那時候,這些僭越的東西,就不僭越了。
所以根本沒有拆除的必要。
這一點是有事實為根據的。
這個事實就是在葉家人之外,旁的人的賜宅。
如赫連響雲、赫連飛羽、周俊華、武豐收、王來喜、楊先生、袁荀等等諸人,
也都蒙賜宅。大魏朝王爺太多了,因此京城裡的王府建制的宅子也太多了。葉家本家如今分出來的戶頭其實不多,佔不了幾座王府。還有許多王府是空著的。但是並沒有賜給這些人。
他們得賜的宅子都是王府以下的官員宅邸。
這其中,又有一個人例外,便是段錦。
段錦的宅子是王府。
葉碎金對段錦的偏愛從來都不掩藏。她和段錦之間這種事實上的撫養關系、師徒關系客觀存在,旁人想嫉妒也嫉妒不來。
但這宅子在給段錦的時候,除了主體建築不好拆之外,其他能拆的越制的地方都拆了。
宅子雖大,卻也符合了臣子的身份。
對照著,便可知葉家人的宅子不拆,不是疏漏,就是特意留著的。
且葉碎金在等級制度這件事上細致得讓楊先生和袁荀都心驚。
因這些事,文人更懂更在意,武人往往會忽略。
且縱觀歷史,開國的馬上皇帝在建國之初往往都容易犯這個錯誤。
一開始不曾重視過,一直到皇權的威嚴被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們冒犯了,才驚覺,然後交給文臣,下手整治起等級高低、禮法制度的問題。然後一個王朝才正式拉開等級的階梯。
然而葉碎金,她甚至還沒有稱帝,就已經不僅能想到,還知道該怎樣做,還能再這麼多忙碌大事的間隙裡抽出手來做了。
以至於袁荀不得不再一次向楊先生求證:“楊兄,王上真的一直在葉家堡長大嗎?她真的沒有別的老師了嗎?你確定她身邊沒有旁的謀主?”
這真是侮辱楊先生了,因為楊先生就是葉碎金的謀主,至今沒有任何人能越過他。
楊先生沒好氣地道:“沒有了,沒有了。真的,我看著她長大的,比真金還真。”
既然如此,袁荀便嘆道:“難道世間真有生而知之者?真有無所不知之全才?”
這感慨令楊先生也發怔。
回想那年,年輕的少堡主忽然要奪取鄧州。
她的腦子像是一夜之間開了竅似的,不再陷於家族之內的權力之爭,蹭蹭蹭地拔高了幾個尺度。高到讓葉家堡的人根本跟不上。
那時候,隻有楊先生能跟上她。
楊先生以為,未來應當是,主公前面打天下,他後面出謀劃策,君臣兩相得。
結果呢……
也不能說不相得,但跟曾經想象的還是有差別的。
主公太能幹了。
能幹到,他這個謀主尚未給出解決的對策,主公已經把對策拋出來了。他這個謀主還未預見可能發生的情況,主公已經預見並預防了。
主公太能幹,楊先生真是悲喜交加。
酒都喝不下去了,要走。
袁荀問:“做甚去?”
楊先生道:“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