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我若有內寵,必不許他染指任何權力。”葉碎金道,“阿錦,你未來,隻能是我骠騎大將軍。”
“我,是不會許你走別的路的。”
骠騎大將軍是個遙遠而縹緲的東西。
而且,什麼人才能冊封骠騎大將軍,隻有皇帝。
她的心,根本不在男女事上。與她說這些少年情懷,是不是又讓她覺得自己幼稚了?
段錦最終在葉碎金的威壓之下低下頭去。
葉碎金:“阿錦。”
許久,段錦才悶悶地道:“……是。”
但他又抬起頭來。
“既這樣,大人也別逼我娶妻。”他冷聲道,“不立業,成什麼家。我若娶妻,必是功成名就之後。”
段錦回到了唐明傑原來的院子——他最近躲人,已經連續好幾天都住在這邊了。
小廝抱著個包袱過來找他:“針線上剛送過來的。”
打開來,好幾身鮮亮的新衣衫。
料子都是前陣子葉碎金叫人給他送過去的。拿到了針線上去裁衣裳,剛做好了送回來。
“這可真好看。”小廝拎起一件,贊嘆。
段錦也展開一件,果然十分好看。件件都十分鮮亮。
葉碎金一直都喜歡這麼打扮他的。
可裴澤衣著並不花哨,卻一身貴氣。
赫連更是疏於打扮,領兵在外的時候常胡子拉碴的,回來前才想著收拾收拾。他衣著一直簡單,從未像段錦這樣花枝招展過,卻極有男人味。
葉碎金今日雖然肯正面地與他談論他喜歡她這件事——是的,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段錦現在可以肯定了。
也是,他才什麼年紀,她又是什麼城府,怎麼可能看不懂他的心思。
但她今日依然用長輩般的態度在與他說話,諄諄訓導。
可他希望她能用看男人的目光來看他。
像看裴澤,看赫連。甚至哪怕看高胖子。
她看高胖子的目光都十分的專注。
因為高胖子雖然很慫,但是在治理上的確是能人。對她而言,或許皮相不過是附加之物,有則錦上添花,無亦沒有關系。她看男人,看重的是能力。
武將領兵,文臣治地,哪怕是商人,隻要有能力,也會獲得她認真的對待。
盧十四……
所以盧十四把自己的臉都劃了。
段錦隻恨自己明白得晚。
“收起來。”他丟下這些鮮亮衣衫,“回我院子裡去拿幾件不那麼花哨的過來。”
他不是小孩子了,不該再任她隨心打扮。
再不能給她年紀小的感覺。
須得讓她明白,他也是男人了。
第144章 約束
葉碎金在荊南和高盼搞的茶稅改革,在她貫通了南北之後開始實行了。
荊南是產茶之地,葉碎金給自己治出售茶葉的權利收歸官有,茶葉專賣。
商人想要從荊南採購茶葉,須得從官府手裡購買茶引,才能從茶戶手裡收購茶葉。
收購的上限不能超出所持茶引的份額。茶引又分了過江引和不過江引,俗稱長引、短引。
即看商人採購了茶葉之後,是直接從荊南運到南方別處,還是要過襄陽往北地販運。
當然過江引的價格和不過江的不一樣。
持著茶引,相當於在葉碎金的境內已經交過了茶稅。
短引在襄陽以南實現一稅通,長引過江後,北至唐州,葉碎金全部領域內一稅通。
不僅一稅通,由南至北,由北至南,她的領地內,靖平了盜匪。陸路上軍寨,水路上有水寨,皆有駐軍,可保商隊平安。
精明的商人們啪啪啪地打了一通算盤盤算完,認為可以接受。
當然可以接受,短引、長引到底定什麼價上,是蔣引蚨、盧青檐和高盼根據往年的茶稅數據,噼裡啪啦打了好多日的算盤,又爭吵了好多日才最終定下來。
不是拍腦門子亂來的。
年前,葉碎金去了一趟房陵。
她為一地領袖,敢這樣大剌剌地就往旁人的領地去,自然是因為信任裴澤。
裴澤出城相迎。
打金州也好,打洋州也好,若沒有葉碎金的糧食支持,是做不到的。
其實如今從領土面積上來說,裴澤領了房州、金州、洋州,還和葉碎金瓜分了均州,單從領土面積上來講,差不多有葉碎金領地面積的一半。
但他的糧食產量完全沒法跟葉碎金比。因他的領地幾乎都是山地。
而葉碎金的領地,襄陽以北是南陽盆地,襄陽以南是兩湖平原,南北皆是糧倉。
不可同日而語。
葉碎金真是把精髓都抓在了手裡。
“兄長!”葉碎金見到裴澤,便高興地下馬。
裴澤也下馬。
異姓結拜之交,若葉碎金也是男子,這裡便該有把臂相擁之類的,互相在對方肩膀上灑兩滴淚之類的。
奈何葉碎金是女子,自不能如此。
二人互相抱拳,
彼此打量。兩年未見,葉碎金看到裴澤鬢邊有了風霜,可知他勞心勞力。葉碎金心疼。
裴澤看葉碎金,一張芙蓉面眉眼含笑,容光煥發,大氣張揚。裴澤欣慰。
“襄陽也拿下了?”他問。
“拿下了。”葉碎金燦然一笑。
她看向裴澤身邊,眼睛彎起來:“定西這麼高了。”
裴定西已經十二歲,褪去孩童模樣,是少年了。
裴定西恭謹地給葉碎金行禮:“見過姑姑。”
葉碎金受了,毫不見外。
一行人復又上馬入城。
葉碎金此行是來和裴澤商議茶引之事的。
這等事,自然得有文官與謀士來聽。葉碎金這邊是蔣引蚨。
事情進展得很順利,首先一個,房州方面從意向上是可以接受的。商人若來這裡,自然不會隻販茶,也不會空手歸,這對裴澤絕對是有好處的。
隻具體怎麼分割利益,討價還價的事,就交給蔣引蚨撸袖子大戰房州人了。
葉碎金對他的能力很放心。
屬臣們在那裡唇槍舌劍寸步不讓地討價還價,兩個主公卻圍爐賞雪吃起了烤肉。
他們甚至還喝酒。
“赫連怎樣了?”裴澤問。
葉碎金看他一眼,道:“他的能耐,兄長知道的。”
裴澤默然。
葉碎金道:“如今我麾下,三郎也要避一避他的風頭。”
裴澤道:“三郎當然是好的,隻有些東西,有些人就是天生,旁的人確實沒法比。”
裴澤又問:“怎地三郎沒來。”
葉碎金道:“因我有些想法想和兄長聊一聊,他旁聽不合適。叫定西來一起聽聽吧。”
裴澤便喚裴定西。
裴定西原給父親和姑姑烤肉,便停下手來。另一個一起烤肉的人,也停下手。
葉碎金喚那人:“阿錦,過來一起聽。”
裴澤看了那個青年一眼。
他當然認得段錦。葉碎金第一次來房陵和趙景文義絕,
身邊就是段錦陪伴。當時的少年如今也長成了挺拔英武的青年。葉碎金的身邊人,總是有勃勃的生機,叫人羨慕。
隻……要定西旁聽的事,三郎都不能來旁聽,段錦卻可以?
裴澤知道得重新審視這個青年的身份了。
“南下之前,我對隊伍做過一次調整。”葉碎金把她的第一次軍改告訴了裴澤。
裴澤聽得頻頻點頭:“甚可。”
裴定西年紀雖小,懂得卻多,眼睛晶亮亮地旁聽著,也不覺得枯燥。
“本著一個原則,誰也不能把兵帶成他的私兵。”葉碎金道。
裴澤點頭:“正是。”
裴澤的隊伍相對簡單,結構和人員都簡單。更多的是靠裴澤本人的威望凝聚眾人。
但葉碎金一直兵力就比他多,擴張得也比他快。她將領眾多,這樣搞對她來說更安全。
但葉碎金如今七萬兵馬了,之前的軍改已經不能滿足她。
她有新的方案,
特地拿過來與裴澤探討。裴定西和段錦旁聽。
說到興起時,用筷子夾著肉條,一條條排列起來代指。
裴澤握著下巴沉思了許久,最後說:“太復雜了。復雜意味著繁瑣,行軍最忌繁文缛節,戰場上瞬息萬變,將領若束手束腳,還怎麼打仗。”
葉碎金筷子戳著著其中一個肉條道:“自然不能讓將領束手束腳,所以我不給‘他’決定權,使他不能幹涉正常的行軍指揮。”
“但,我給‘他’否決權。”
“重大決策時,他無權決定,卻可以否決。”
裴澤再次握住下巴沉思,許久,他點頭:“可。”
葉碎金便把這條肉夾到自己的碟子裡。
“這個,”裴澤指著另一條肉,“長遠看當然是好的,甚至可以說,對皇帝來說是最好的。但對你……折騰。”
葉碎金莞爾:“那是因為我地盤還不夠大,兵馬還不夠多。不過這個是最不急的,
等我兵馬足夠多地盤足夠大的時候再說。”她把那條肉夾到裴澤的碟子裡。
“眼前的關鍵是,”葉碎金夾走一條肉,“將領的任命權。”
再夾走一條:“和財權。”
“這兩件必須剝離。”她道,“還有糧草後勤,一切必須從中樞走。”
“如此,兵將分離,兵是我的兵,將是我的將,他們相互之間不存依附關系。”
裴澤盯著那幾條肉,他的視線落到最後一條肉上:“那這個呢。”
葉碎金夾起那條肉:“這個我是要做的,隻眼前,我手裡沒有這樣的人才。倒不一定非得是武人,隻要知兵事而多謀就行。不需要他斷,隻需要他謀。人才不易得,得慢慢來。”
她將這條肉夾到了裴定西的碟子裡。
裴定西莞爾。
裴澤握著下巴不說話,思索著葉碎金這一套拳組合著打下來是什麼效果。
愈想愈驚。
這一套眼花繚亂的拳法若組合起來,
未來全部實現的話,竟能把前魏時的武將坐大,容易割地以據的弊端徹底革除了去。他忍不住抽氣。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問:“你是怎麼想到這些的?”
葉碎金把涼了的肉重新夾回篦子上烤:“我呀……我就是,我就是沒事幹的時候,闲著的時候,淨想這些。”
宮牆高而深。
後宮的生活枯燥到外面的人無法想象。
葉碎金除了練武,便是讀書,讀史書。在她這個層次的人是必得讀史的,愈讀心裡愈透徹,愈能反思一路行來自己犯了多少錯誤。
趙景文常來中宮。
外面一直都傳帝後伉儷情深。
若以外人的視角來看,以皇帝在哪個宮裡待的時間久、去的次數多來看寵幸的話,的確滿後宮沒有人能比得過皇後的。
葉碎金不知道趙景文在別的美人那裡都聊什麼。但在中宮,皇帝皇後兩個人聊得最多的就是如何有效地控制軍隊,
又不影響軍隊的效率和作戰能力。他們為這個不知道爭辯了多少回。
兩個人都是真正帶著兵一路走過來的,不是那等紙上談兵的書生,爭辯的東西都能落到實處,都是真正讓人為難的地方。
在反復的思索、爭辯、集思廣益、探討後,葉碎金和趙景文已經快把這套制度琢磨得差不多了。
葉碎金想著,待段錦凱旋後,就可以實行這套制度了。
誠然,新的制度也會收緊段錦的權力。
但權力過大的武將,尤其是開國功臣,常難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