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實際上在旁人眼裡,這一次,葉碎金算無遺策,兵行險招,做到了過襄陽而不戰。
在旁人眼裡,盧青檐履行了約定,成功從江南西道運送了軍糧補給到山南東道。
路上不知道要過幾重關卡,要途徑幾人的地盤,必然是艱難而辛苦的。盧氏的財力和盧青檐本人的能力都得到了證明,是可信賴的合作伙伴。
隻有葉碎金恨死了。
恨這家伙天生的賤,恨他辜負她對他的信任。
“我今日便殺了你,你也不無辜。”她咬牙道。
盧青檐抓著她的手腕,直直地盯著她。
他被她揍得七葷八素,既然臉都撕破了,便也不裝柔弱也不裝恭敬了。他直直地盯著葉碎金,道:“但你不會殺我,你還需要我。
現在需要,以後也需要。”葉碎金再次抓起他來猛地往木箱上一磕!
盧青檐又是一陣眼冒金星。
她道:“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盧家算什麼!唐州如今引來的商人多的是!我不是非盧家不可,我也不是非你不可。待這事了,我寫封信給你家老爺子,換你親親的好九兄來!如何!”
她今生開局比前世好太多,能用的資源也多了。前期雖借助了蔣引蚨和瑞雲號之力,但局面一旦打開,選擇就多了。
今生並非瑞雲號盧家不可的。但她依然選了盧家,一是因為和盧青檐上輩子的感情,再是因為盧家上輩子已經證明了財力、能力,且她對盧家諸人都熟知,用起來更好掌握,更信賴。
人人都有七寸。
盧青檐被打中七寸,抿緊薄唇,盯著葉碎金。
許久,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屬下錯了。以後,再不會犯。”
他現在明白,這一次真的犯了大錯。
非但沒有得到他想要的,還失去了葉碎金曾經的信任。
他的心裡不是不後悔的。隻時光不能倒流,已經做下的事沒法撤銷。
他道:“大人,請罰我,青檐認罰。”
葉碎金盯著他。
她松開了他的咽喉,抬手揮了一下。
盧青檐是先看到她反手握著的匕首,才感到了臉上的涼。
匕首太鋒利,一時甚至感受不到疼。
盧青檐不敢置信地抬起手,往臉上摸去……
非是輕輕地劃破皮,掌心能感受到深深的裂縫。
肉綻開了。
攤開手,滿手的血。
盧青檐抬眼看葉碎金。
她將匕首插回腰間,冷冷地看著他。
“你困於這張臉太久了。”
“你遠不止這張臉。”
“盧玉庭,以後,當自己是個普通人。”
盧青檐看看她,再低頭看看手心的血。
此時疼痛感襲來。
他才真的相信,葉碎金這個女人,
一刀毀了他絕色的臉。這一世,不再有盧美人,隻有十四郎盧玉庭。
第128章 貴人
那年江南的天空飄著如毛細雨。
盧青檐垂手站在階下庭中。
槅扇大門全部軒敞著,並不避諱他,因每個盧家的男丁都得知道世道的殘酷。
商人握著財富,卻沒有權力,所以不能天真。
長輩們的聲音很大很清楚,在討論六房十四郎的命運。
因有貴人表示對這孩子感興趣,大家在討論,要不要把他送給貴人。
盧家子嗣豐盛,可以送女兒,也可以送兒子,尤其是這種貌美的庶子庶女。
他們大多生母卑賤,婢女、歌女甚至青樓妓子。
江南靈秀,易出美人。盧青檐的母親就是個美貌的歌女。當然,父親身邊早有了年輕的新美人,老美人早就失寵了。
那年盧青檐十歲,細細的雨絲潤著柔嫩面龐,身嬌體軟。
貴人是個大腹便便的老頭子。
盧青檐抬眸,看見二房的九兄在廊柱後幸災樂禍地笑。
屋子裡傳出來的聲音,最支持把他送出去的也是二伯父。
萬幸的是,貴人隻是個尊稱,其實還沒那麼貴。
盧青檐的聰慧已經嶄露頭角,是可造之材,他爹還是想保他。
祖父抬起眼,穿過廳堂,看到外面階下恭立的小少年。
他聽著自己的命運,並沒有驚惶,垂著的眉眼中透著一分漠然。
這份鎮靜令老祖父覺得這個孫兒不錯,好好教導,價值應該遠大於送出去給個其實還沒那麼貴的貴人當玩物。
他得以被保全。
家中另尋了美貌僮兒送給了不夠貴的貴人。
他後來一直覺得,若是那個貴人足夠貴,命運或許就要被改寫。
那之後,他一直肆意地揮霍著自己的這張臉。
“你為什麼……”盧青檐捂著臉上的傷口,目不轉睛地盯著葉碎金,“為什麼……”
為什麼他想的她都懂。
為什麼她會發現他的小動作。
為什麼她總是給他一種天選之人般的投契感。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前世,趙景文和盧青檐這兩個玩弄人心的高手,都與她極為親密。一個同床共枕,一個攜手克艱。
葉碎金不像他們二人是天生便有這種技能,她是純純的後天修煉。
葉碎金其實也差一點就被盧青檐騙過去了。
因為路上時間這種事,真的沒法控制——忽然水路上多設一個關卡,或多來一路勢力,或者檢查時多留個心眼發現上面的貨物隻是掩護,下面藏的是大批糧食,這事就能完全失敗。
所以晚一日晚兩日晚上幾日甚至折在半路,都是正常的。
他隻要來了,趕上了,他就是立功了。
問題是,人心虛的時候,就是會話多。
盧青檐實在不該開口說太多。他一同三郎諸人講話,葉碎金立時便洞悉了一切。
葉碎金隻看著他的眼睛,
顯然不會為他解答他的疑惑。但她俯視著他。那雙眼睛盧青檐看不夠。
比起京城尊貴的大公主,盧青檐實覺得,葉碎金更像一個真正的貴人。
十歲那年,天空飛著細細的雨絲。
祖父的聲音穿透了雨絲:“他還不值得十四郎。又不是什麼真正的貴人,選兩個好看的僮兒與他就是了。”
什麼是真正的貴人,盧青檐不知道。
但從十歲那年開始,他便一直在尋找一位真正的貴人。
祖父說,真正的貴人才值得他。
在京城,大公主有很好的出身,更有了金枝玉葉的身份。
但她貪婪。貪婪,常伴生愚蠢。
不是他想要的貴人。
他跟在大公主身邊,見了不少京城人物,但他們都讓他失望了。
他們都不是他的貴人。
盧青檐放開了捂著臉的手,撐地爬起來,跪在了葉碎金面前。
他拜下去,額頭觸著毡子:“屬下知錯了。
”他知道,他再犯錯的話,她就會毫不猶豫棄了他。
“若有下次,大人……可以殺了我。”
這世上有些人就是天生很賤。
趙景文就很賤,盧青檐又是另一個賤人。隻他們賤的方向不一樣。
縱葉碎金前世與他交情深,也沒法否認這一點。
是她的錯。
前世她已經收服了盧青檐多年。盧青檐隻會對別人賤,對她忠。
她忘記了他骨子裡其實是這麼一個人。
重生以來她走得太順了,過於依賴前世的認知,才險在這麼熟悉這麼信任的人手裡翻船。
親兵在外面喚她:“大人,吃飯了!”
聲音中都帶著開心。
葉碎金道:“喚軍醫來,有人受傷了。”
親兵吃驚,但未得允許,也不敢擅入,飛快去了。
葉碎金站在那裡,看到的是盧青檐的後背。
她見過許多人的後背。
坐在丹階玉陛之上向下看,
群臣拜下去,全是後背。在那個位置坐過,便習慣了俯視人。即便到了這一世,仍然如此。
過了一會兒,軍醫匆匆來了,嘴裡還嚼著食物。看到盧青檐臉上的傷,大吃一驚。
傷沒什麼,他看過更多更可怖的傷,肚子破了腸子流出來的也敢塞回去。
但這道傷傷在了這樣一張臉上,就叫人心疼了。
三郎諸人,聞訊而來。
十郎手上還捧著一捧熟米往嘴裡塞,腮幫鼓鼓——南方產稻米,盧青檐運來的軍糧是炒熟的稻米。吃法和粟米餅差不多,幹吃煮吃都行。
眾人是聽說中軍大帳有人受傷才趕來的。實想不通,帳子裡不是隻有葉碎金和盧青檐嗎?怎麼回事,會是誰受傷?
結果受傷的是盧青檐,傷的是那他那張美人臉。
破相是肯定的了。
但這是怎麼破的?
軍糧成功地抵達了匯合點。盧青檐是葉碎金計劃中重要的一環。他做到了,
就是大功。怎麼……大家都帶著疑問看向葉碎金。
葉碎金瞥了一眼盧青檐。
盧青檐道:“我以這張臉起誓,追隨大人。”
葉碎金道:“玉庭以後是自己人。”
眾人面面相覷。
起誓就起誓吧,至於劃破臉嗎?立了這樣大的功還不夠表忠心的嗎?
盧青檐的臉被包了起來。軍醫當然要給他把眼睛鼻子和嘴巴露出來,看上去就很滑稽。
但盧青檐那雙好看的眼睛明亮有神採,嘴角也有笑意。
很顯然,葉碎金接受了他這件事,對他來說是歡欣鼓舞,令他振奮的。
商人的身份更低,所以可能表忠心表得更激烈?大家隻能這樣想。
葉碎金出去用飯。
九郎心最軟,直嘆氣。又不好說什麼,怕盧青檐後悔,因為臉傷心。
畢竟是那樣美的一張臉。
他隻能安慰地拍拍盧青檐:“以後是自家人了。”
九郎在這之前,
隻跟盧青檐打過照面,甚至沒有跟他說過話。但他今天載著幾船軍糧及時趕到,九郎心裡便油然感到與他親近。盧青檐微笑:“正是。”
聽完軍醫叮囑他換藥的事,盧青檐走出大帳。
大家可見是餓得狠了,都吃得狼吞虎咽。
葉碎金還傳令下去:“久餓不得吃太飽!等一等克化了,再吃二茬!”
如今葉家軍也經歷過均州房州,老兵居多。雖心裡恨不得把頭扎進鍋裡,也聽話忍住了不猛吃。
看到有新兵還不停嘴,過去按頭不許再吃了。
因餓極了一下子吃太猛,容易出事。克化克化,再吃。
八千人的隊伍經歷了兩天的飢餓,雖眼睛發綠,可還在掌控中。
盧青檐從隊伍中穿行過去,回到了自己的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