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他又跑了。
赫連響雲看了葉碎金一眼。
葉碎金道:“你不是明傑,別用眼睛說話。”
赫連響雲搓搓鼻梁,道:“你把葉家人都留在比陽了?”
這趟過來唐北堡,葉碎金一個姓葉的都沒帶。
葉碎金問:“你知道為什麼?”
赫連響雲道:“我隻管練兵和打仗。旁的不管。”
葉碎金道:“你這腦子光打仗,浪費了。”
赫連響雲道:“有就行,用不用是我的事。”
他頓了頓,道:“其實把郎君都帶過來,能讓他們避開那些汙糟事。”
“那不行。”葉碎金道,“你是我麾下將領,你可以專心隻管練兵打仗就行。”
“他們是我弟弟,他們得長大。”
“這樣長得快些。”
赫連響雲又看她一眼。
葉碎金嘆氣:“人長嘴巴是做什麼用的?
”赫連響雲道:“你十分像裴公。”
葉碎金道:“同病相憐吧。”
都是要帶娃的人。
葉碎金看了一眼赫連響雲。
赫連響雲:“?”
葉碎金道:“你若願意,我也可以收你作義子。”
段錦和秋生同時嗆到,咳嗽起來。
赫連響雲嘴角抽抽:“那倒不必。”
葉碎金抬頭看看天。
“現在鄧州,在殺人了吧?”
眾人都不再說話。
鄧州。
葉敬儀狠狠地搓搓臉,走出去坐在了主官位上。
袁令坐在了側位上。
這是刑場。裡三層外三層的百姓圍觀。
袁令久等不到他出聲,喚了一聲:“葉令?”
葉敬儀深吸口氣,自案上籤桶裡抽出了令籤,緊緊握在手裡。
臺上壓著跪在那裡的是忠遠堂前任堂主,他的親堂伯父,他父親的親堂兄。
他忙於自己的事,不知道家裡這位堂伯父竟打著葉家的名號大量侵佔良田。
逼死了好幾條人命。
比逼死人命更可恨的是,他是用葉家之名逼死人的。
他是一個實實在在的葉家人,無可洗脫。
造成的影響太惡劣了。
袁令和葉碎金三日一通訊息。
葉碎金給的指示是,立斬。
都知道她的刀的鋒利,沒想到對自家人也這麼鋒利。
袁令再次提醒他:“葉令,時辰到了。”
葉敬儀手心都是汗。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猛地把那支令籤拋了出去。
“斬——”
年輕的縣令在這次鄧州的動蕩中,清晰地感受到家族內部的利益分割和分隔。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利益立場和私心。
他的利益到底是和誰綁在一起的呢?
忠遠堂嗎?
不……,是葉碎金。
劊子手手起刀落。
一個有頭有臉的葉家人人頭落地。
百姓轟然喝彩。
袁令回頭看了看。
屏風後面,
十二娘露出了半張臉。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太小了。
還是個小妮兒。
袁令有些為自己帶上十二娘而歉疚後悔。
第112章 震蕩
鄧州這一次震蕩,讓唐州都安靜了。
為何震蕩的是鄧州呢?
因為葉氏族大,其實隻有本家和一些有職務、有關聯的族人才遷居到了比陽,佔絕對多數的族人,和眾多的親戚、故舊,都依然生活在鄧州。
且比陽又有葉碎金坐鎮,本家諸房皆在,也輪不到旁人亂蹦跳。
所以鄧州才是這次震蕩的中心。
波及的葉家人中,身份最高的一個是本家的葉五叔葉四郎父子。
葉四郎的嶽父因不是直接殺人,故而判了絞刑,留了全屍。
但葉四郎的妻女皆因為這次的事件亡故,實在令人唏噓。
他那舅兄,撺掇著妹妹帶著外甥女以性命相挾,想逼妹夫搭救嶽丈。豈料外甥女意外溺亡了。
葉四郎雖不及葉三郎有個閻羅金剛的诨號,
但也是殺名在外的。舅兄怕了,趁四郎家裡亂成一團,他跑了。彼時四郎決定休妻,往葉碎金那裡去了。
五叔正發怒,著人去捉兒子的舅兄。五夫人傷心孫女溺亡,悲啼。
下人們也隻同情妞妞無辜喪命。佟月娘成了人人嫌棄,無人願意靠近的。
再瞧時,她已經自掛了房梁。
那舅兄自知沒救得父親,還闖了大禍,深深得罪了葉五叔一家,匆忙逃了,自此不敢露面。
後來,鄧州、唐州交界之地的河裡找到一具泡爛的浮屍,憑著皮囊裡的隨身名章,確認了是他。
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何時死的。他老子那樣德行,兒子又能好到哪去。
無人同情。
另一個涉及的身份最高的葉家人,便是忠遠堂的堂主。
他實是敗壞了葉家在鄉裡的百年清名。
葉敬儀判了斬立決。
斬刑會致屍首分離,於時人來講,便是沒有全屍。故而斬刑更重於絞刑。
從犯還有他的兩個兒子,一個判絞,一個判流刑。
他家裡還有個年輕點的小兒子倒沒參與。但闔家被除族,驅逐了出去。
葉敬儀扶持了另一房的另一個堂伯父坐了上了忠遠堂堂主的位子。
也不是不想扶自己的父親或者親伯父。實在他家,沒有有能力的長輩。須知,沒有能力或者德不配位的人坐在不該坐的位子上,常易招災禍。
其餘的,葉家堡和葉碎金同宗的,斬了一個,絞了一個,其餘流刑的有五個。
忠遠堂除了前堂主一家,另還有七人人均判了流刑,有數人杖刑。杖刑的有一個沒撐過去,死了。
盛安堂稍好點,流一個,杖刑若幹。
和光堂也沒有重到要判死刑的,流了三個,杖刑若幹。
姻親裡最重的當然就是葉四郎的嶽丈。
其餘流了十餘人,杖刑了幾十人。
聽著數量挺多,但和葉氏近千的族人數量,其實也沒那麼多。
畢竟你家嫁娶一個女兒,對方整整一大家子都算是你的姻親了。按這個算法,姻親都可以近萬人了。
這一次最讓百姓稱道的是,所有獲罪之人,皆不許贖減。
贖減其實是一個寫進了律法疏議的操作。犯案者用錢來贖罪減輕自己的刑罰,是合法的。
隻是這個操作是有彈性的,許不許你贖,決定權在主官手中。若一個案件造成的影響十分惡劣,主官也可以拒絕案犯贖減的請求。
這一次,葉碎金給袁令的指令是:律法之內從重,任何人不得贖減。
葉碎金怒嗎?
沒人知道。這個女人現在幾沒有人能看出她的喜怒了。誰也不知道她這一次算不算雷霆震怒。
隻知道她心硬手狠就是了。
沒有一個徒刑的。
徒刑就是在本地坐牢。沒有,要麼足夠重直接流,要麼是小惡,較輕,打了板子就完事了。
葉碎金不讓任何人在本地服刑。
隻從前大魏的時候,
南北一體,流放有數種等級,流五百裡的,一千裡的,兩千裡的都有。現在,南北斷絕,諸方割據,往哪流?
葉碎金給的指示:“陛下那裡又修皇城又修皇陵,缺人呢。給送過去。”
鄧州特特派了兵,枷著幾十個犯人往京城送。
好多年沒見過一下子流放這麼多人的情況了。京城的百姓都圍觀。
大公主因為之前的貪汙案吃了掛落,好一陣子沒敢進宮了。出了這事,忙又進宮,語氣輕松地當作笑聞軼事講給皇帝聽了。
“一半姓葉。”大公主咋舌,“她可真下得去手。”
皇帝卻淡淡道:“你看看人家。”
大公主訕訕,輕扯著皇帝的袖子賠罪:“父皇,孩兒知道錯啦。”
大公主都三十多歲了,撒起嬌來一如少時。
皇帝的心就軟了。
手指在空氣裡狠狠地指了指她,這事算過去了。
鄧州各城的茶館裡當然不免時時有人議論這一次震蕩。
有那眼明心亮又讀過書的人,手指叩著茶桌道:“都在律法之內。”
雖從重判了,但也都是在律法允許的範圍內從重,每條罪的判決都是有依據的。
該絞的就不會斬,該斬的也不會絞。
流雖比徒重些,要背井離鄉地遠去。但現在沒有什麼三千裡可流,人是往京城送的,說起來,其實沒多遠。
隻不過,這許多族人、親戚送到外面去服刑,就避免了未來一些年刑獄裡可能出現的暗箱操作。免去了未來的許多麻煩。
眾人都知道葉碎金是個狠人。她殺起人來是不眨眼的。
然而這一次,沒有私刑,沒有泄憤式的虐殺、擅殺。一切皆可在《魏律》裡找到法理依據,量刑條文。
雖然魏不在了,律還在。
葉碎金的治下,是一個有秩序的地方,不是一個上位者憑借意志便可以胡行的地方。
今天上位者可以憑自己的意志不經律法擅殺一個禍害百姓的族人。
明天她心情變了,就也可以憑自己的意志去庇護另一個族人禍害百姓。
比起來,秩序才更能守護普通的百姓,才更讓百姓心安。
或許並不是每一個百姓都那麼有學識,可以看明白這一點。但每個人都可以直觀地感受到。
此一番清理,一下子,鄧州的空氣都清新幹淨了。
腐肉割去,葉家族人與親戚,俱都變得溫和守禮,行止守法,可愛可親起來。
十二娘與袁令回到了比陽。
袁令在鄧州走這一遭,回來深藏功與名,還是做他的比陽令。
隻連葉四叔見著他,都更客氣了幾分。
他的政令發下,執行的速度更快,效率更高了。
十二娘看著袁令回到了他的日常生活中,正常的吃飯生活,正常的辦公。
但十二娘回不去了。
葉四叔道:“可別跟你娘說你去鄧州幹嘛去了。她不敢罵碎金,必然得來罵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