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趙景文去得晚,軍功自然不及旁人,所得賞賜也比旁人薄。
但他此次硬去的目的已經實現了——裴家上下的男人,對他的印象已經從他的婚姻私事裡抽離出來,認可了他的才幹與能力。
女子常易被男子身上的光環所迷惑,分不清一個男人身上的公義與私德。
但其實男人們自己心裡是門清的。隻要公事上拿得起,大多並不在意你私德如何。切割得一清二楚。
裴蓮見趙景文去了果然立功,得到了認可,令她面上有光,心中踏實,益發地覺得趙景文說的是對的。
她雖然喜歡夫婿常常陪在身邊溫言軟語,但同意趙景文所說的——她的夫婿不能是一個沒有本事,幹吃闲飯的人。
且這時候,裴蓮診出了有孕。
趙景文真沒白努力。
這喜訊報到裴澤處,裴澤愣了愣,又是歡喜,又是心酸。
自己竟也是要做祖父的人了。
可兒子還這麼小。裴澤身邊有數名姬妾,可他離開劍南道之後,一共隻生育過三個孩子,唯有裴定西一個立住了。
但以他姬妾的數量來說,隻生過三個,婦人們受孕的幾率可以說很低了。
隻都讓郎中看過,女子都算康健。
他私底下也讓郎中給他把過脈,郎中說得委婉,道他是“思慮太重”。
據郎中說,人若思慮太重,不論男女,都會降低生育的幾率。
郎中給他開過一些安神溫補的藥方,但裴澤知道這是沒用的。
他的憂思過重,唯有劍南道光復才能解
雖然滿腹心酸,但第三代的到來還是帶給了他歡喜。
裴蓮趁機軟語相求:“你女婿還有許多不足,如今房州都是父親的,他守著三百人能做什麼。父親把他收入麾下吧。”
裴蓮也與房陵一些士紳之女來往。
能夠明顯地感受到,這次裴澤地盤擴張、實力變強之後,旁人對她的態度更小心翼翼了。
這種滋味是很美妙的。
這種美妙的滋味來源於父親的實力。但父親的,未來終究隻是二郎的。
夫婿的才是自己的。
裴蓮如今與趙景文夫妻二人一心一體,隻想讓趙景文從裴澤這裡多多獲益。
趙景文給她解釋了中間種種,她才明白三百人獨立成營,以眼下的形勢來看,原來根本不是好事,反而是困局。
一個賢德的妻子,當然要幫助陷入困局的夫婿破局。
裴蓮婚後變得比從前溫柔懂事了。父女間的關系緩和了許多,讓裴澤老懷彌慰。
果然枕邊教妻是有用的,這又是趙景文不能抹殺的功勞。
裴澤考慮過後,對裴定西道:“守慎的人打散了,並入軍中吧。”
裴定西奇怪:“守慎?”
裴澤道:“我給你姐夫起的表字。”
裴定西想了想——守慎正名,偽詐自止。
他點頭:“這個字好。”
趙景文終於遂了心願。
他的人打散了,收編入裴家軍。他正式躋身於裴家將領之列。
各種會議上,終於有了他的席位。
隻他每每看到裴定西,總還是會想到葉碎金臨別時帶給他的驚懼之感。
這世上,怎會有一個人,懂他懂到了骨子裡。
又回想起戰場上火光箭雨中,她縱馬提槍的模樣。
這一生,可還有機會,再與她並辔而行?並肩作戰?
趙景文痴了。
葉碎金進入鄧州,先回了葉家堡。
五郎的婚事,因大部分族人還是生活在葉家堡,以及諸姻親舊友,亦都在鄧州,尤其女方家在鄧州,所以最終還是決定辦在葉家堡。
回來之前便已經讓人先回來報信,葉家堡裡,婚事一應事宜四夫人都操持好了。
就等著五郎回來當新郎。
等著葉碎金回來蒞臨婚禮,給新人面上增光。
葉碎金回來,太多人排著隊要見她,各種各樣的事。
葉碎金百忙中,
依然抽出了時間,去了趟葉四叔的家。今生,第一次見阿龜。
葉碎金仔細看了看這個孩子,並不能確定這個阿龜是不是就是前世的阿龜。
一直到阿龜和下面的弟弟、妹妹都因為時疫夭折,她跟這些孩子見的面也不多。
後來她常常召見十二娘的孩子們,未嘗不是一種移情和補償。
但不管怎樣,現在看,阿龜白白胖胖,面色紅潤,眼睛明亮。臉頰上兩坨肉,嘟嘟著沉得往下垂。
葉碎金抱他,他也不認生,啃著小拳頭,抬頭看她,又咧開嘴笑。
嬰兒的笑,純粹得能讓世上其他的一切都顯得汙濁。
如此治愈。
葉碎金抬頭看看,廳中,都是自家人。
她抱著阿龜,對葉四叔道:“四叔,以後葉家堡,是阿龜的。”
葉四叔微微嘆了口氣,又撐腰:“中!”
葉碎金和三郎碰了一下視線。
三郎沉思一下,默默頷首。
至此,葉碎金和葉四叔的葉家堡之爭,在這一世有了個終結。
若知現在,或許也沒有當初。
可人生是沒回退的。
四叔三郎,都感慨心酸。
他們當然不知,他們隻知現在,所以心酸當初。可葉碎金卻知未來,所以力圖改變現在。
這場合,這話題,四夫人和桐娘都不能置喙的。
隻聽了葉碎金這話,當然也歡喜。
桐娘的哥哥來看妹妹和外甥,桐娘便歡喜地把這個事告訴了兄長。
她兄長問:“她說的是葉家堡?”
桐娘喜道:“對。”
兄長問:“隻說了葉家堡?”
桐娘不解:“是啊。說完,她還親了親阿龜,然後還給了我抱。”
兄長問:“她沒說別的?”
桐娘怔住。
桐娘不過是富裕鄉紳之女,因是長女,一應品性都照著掌中饋的長媳去教導的。
但鄉裡人家,無非是,克己節儉,
溫順淑良,孝順恭謹,善待親族。所見,所思,所想,都局限於院牆之內的方寸之地。
她想的簡單,當葉碎金說“葉家堡”的時候,她沒有意識到這其中的含義,覆蓋的範圍。
第96章 枕邊
無論葉碎金多麼強悍,前世和今生,她都明白一件事——葉家堡,實應是葉四叔的。
因為葉家堡並非哪一房的私房浮財,它非是葉碎金的父親或者祖父所建,它是葉家歷代祖先一代代修建,代代相傳下來的祖產、族產。
葉碎金的祖父和父親,都是以嫡長的身份繼承了葉家堡。
到了葉碎金這裡,她父親沒有兒子,葉四叔這一房,從本家自動升級為嫡長,於禮法和律法都自動獲得了繼承權。
這個事對葉碎金來說,是給父親過繼嗣子也不能解決的。因為她並非是要把葉家堡留在她這一房,她是要自己掌葉家堡。
若過繼,本家男丁如此興盛,不可能允許她過繼旁支,
必是要從三郎到十三郎中選一個。家裡有眾多叔父,祖產有嗣子繼承。
她這個姐姐,怎麼樣要外嫁,去別人的家,做別人家的人。
其實隻要過繼,不管過繼什麼人,她這個當姐姐的,都得外嫁。
因為叔父亦父,天然就比姐姐名分正,叔父的權利天然大於姐姐。
當時葉四叔說,她這一房的浮財,她祖父、父親所掙的,都允許她帶走。
但她帶不走葉家堡,和葉氏部曲。這是全族的立族根本,尤其世道已亂,就變得更為至關重要。
任何一個姓葉的人,都不會允許。不分本家和旁支。
所以葉碎金決定招贅。
但又必須正視三代還宗這個問題。這個問題躲不開,三代之後,叔父們已經駕鶴西去,三郎等兄弟的子嗣孫輩已經成了旁支,她也不在了,這時候若葉家堡改姓,她就是葉家的千古罪人。
在地下,亦無面目去見祖父和父親,葉家列祖列宗。
但葉碎金就是不甘放手。
她十三四歲就開始幫著父親管理部曲,到她十七歲的時候,葉家部曲都遵從她的號令。
外面又是這樣的世道,你讓她放下這一切,去別人家做個拿針捻線的兒媳婦,她做不到。
葉碎金最終一碗烈藥,解決了這個問題。
她自絕生育,就是向葉四叔保證,葉家堡在她之後,依然會還給葉四叔這一房——葉家嫡房。
所以葉四叔才做出了讓步,讓出家主之位,讓出了葉家堡的大權。
晚上三郎回來了,他如今也忙得要死。
族中本家的、旁支的,各堂各房的遠近妯娌、伯母、嬸子們哪個不羨慕桐娘。
“男人忙才說明有本事。”她們說。
桐娘也深以為然。
自家的男人便在葉家軍中,也是挑大梁的存在。
今晚三郎忙完回來,桐娘便迎上去,給他寬衣裳。
婢女們都識趣地退下了,並不伸手幫忙。
年輕夫妻一別四五個月,好容易團聚,誰那麼沒眼色去打擾。
四夫人還盼著三年抱倆呢。
葉三郎十分敏銳,寬衣裳的時候就感覺到妻子與往日似有不同,欲言又止的。
“怎麼了?”他問,“可是有事?”
桐娘卻接了衣裳,道:“沒事……”
“有事就說。”三郎走到盆架前洗臉,“我最近事比較多,在家的時間少。有事別拖著,及早說。”
桐娘捏捏手裡的衣衫,還是開口問了:“六娘那天說,葉家堡給阿龜,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三郎用手舀起水,往臉上潑,哗哗地,閉眼洗臉,“這種大事,六娘怎會玩笑。”
桐娘放了衣服去拿了手巾。
“那,我聽六娘說的,隻是葉家堡。”桐娘忍不住問,“那其他的呢?”
水聲戛然而止。
三郎睜開眼。
他直起身,從桐娘手裡接過手巾,抹去臉上的水,
露著一雙漆黑又深邃的眸子:“你指的是什麼?”“就是說,那其他的呢?”桐娘問,“就是,鄧州、唐州、均……”
她沒列舉完,就被三郎打斷了。
“桐娘。”他問,“今天誰來了?”
桐娘:“啊?”
他問:“你今天見了誰?”
桐娘道:“大兄過來了看阿龜和我,本想見你的,你一直沒回來……”
三郎就明白了。
因桐娘隻是個簡單的後宅婦人,她是圍著婆母、孩子過柴米油鹽的日子的,什麼鄧州唐州均州這些事,不是她會去想的。
必是有什麼人對她說了什麼。
三郎問:“是大兄叫你問的嗎?”
桐娘就沉默了。
三郎道:“如果大兄問的,或者嶽父問,你替我回他們,這是葉家的事,不勞牽掛。”
桐娘嚇著了。
丈夫從前溫柔敦厚,從來不會對她說話大聲的。
可他現在漸漸變得不一樣了。
很多人都怕他,娘家兄長提起這妹夫,都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