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也羨慕段錦,間或可能也有些嫉妒。
都是人之常情。
葉碎金問:“你怎地拖到現在才回來?”
秋生道:“當日,我便跟二寶接上了頭。二寶受主人之命,一直看著。隻趙郎君這邊的確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我便想著反正不急,不如親自留下多看幾日。”
出頭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葉碎金身邊親兵,尤其是葉家堡的家生子出身的,能被挑選出來,又能在她身邊留住的,俱都是頭腦聰明、武藝嫻熟的。
段錦年紀小,卻是其中佼佼者。
想在這麼多人裡出頭,太難了。
好容易領一次差事。
看著是普通差事,可主人卻在段錦不在場的情況下,單獨地給了他一些命令。
秋生便明白這差事不尋常。
可去了之後,沒從二寶那裡得到任何有用的東西。
趙郎君離開葉家堡之後的事,
看起來都是很正常的。或許有些急功近利,導致出現了那樣的情況。但他和二寶一起嘀咕,覺得都能理解趙郎君的心態。
其實就和他們一樣,迫切地渴望出頭。
秋生怎甘心這樣就離開。
他一個小兵,身在一群兵中間也不顯眼,硬是待了好幾日。
趙景文偶然才發現他,驚訝:“你還沒回返?”
他還以為傳令兵早回去了呢。
一是太忙,一是秋生有意地避開了不讓他看到他。
秋生十分恭敬地笑著回答:“來之前主人囑咐叫我多看看,回去跟她好好說說。”
趙景文還感動了,跟他說:“那你就好好看。”
又說:“回去撿好的說,別讓她擔心我。”
還厚賞了他。
“所以,除了這些人,他沒遇到什麼特別的人?”葉碎金問。
秋生十分肯定地說:“沒有。”
“河口鎮有築水與漢水交匯,又有山嶺對出,
形成峽道。若有旁的地方來人,二寶不會錯過。”他道,“二寶做事十分仔細的,他說沒有,應該就是沒有。”葉碎金也誇了一句:“是,二寶向來穩妥。”
都是她身邊的親兵。當時有意給了趙景文一些,原是為了監視趙景文。
趙景文顯然會錯了意,出發的時候頻頻回頭,情意綿綿的。
可能以為她心疼他。
嘶!
“接著說。”她道。
秋生道:“然後郎君便開始整頓軍紀。狠狠治了一些人。”
葉碎金道:“烏合之眾,必有人受不了要跑的。”
“是,果然便跑了幾個。”秋生道,“郎君使人捉了回來,也斬了。”
逃兵其實分戰時和非戰時。戰時逃匿才立斬。
河口那邊的情況模糊不清,趙景文按著戰時來論,給斬了。
顯然是吃了教訓,下了決心,才用了狠手。
反應和進步還是一如既往的快。
“於是眼瞅著就好多了。
”秋生道,“咱們的人,也沒那麼大怨氣了。”“大家原先怨氣很大嗎?”葉碎金問。
尤其有趣的是,葉碎金注意到,秋生很清晰且自然地用了“咱們的人”這樣一種說法。
“二寶說,大家伙和新來的常衝突,大大小小的。互相看不順眼。”
“項達和滿倉都不管嗎?”
“二寶說,他二人都向郎君進言過,但郎君說服了他們。似是為了盡快多收攏些人手——這個是二寶猜的。反正那邊,還是郎君說了算的。”
在“說服”人這件事上,不論前世還是今生,葉碎金都是敬佩趙景文的。
能問的都問清楚了,大概了解了趙景文那邊的情況。
他其實沒有向西邊繼續探過去的想法,也或許是有但還未能實施,總之他現在找了個合適的地方窩著,先招兵買馬。
真的是非常、非常地想有屬於自己的力量。
聽到書房裡喚人,僮兒慌忙抹抹嘴跑進去了。
段錦也跟著進去。葉碎金轉頭一看,僮兒那嘴邊還沾著糖粉,猶自不知,一臉嚴肅地等候吩咐。
秋生憋住笑。
段錦面不改色地反手給僮兒抹去。
僮兒臊得滿面通紅。
葉碎金也笑,吩咐他:“帶秋生去領賞。”
交待了賞格。
頗厚,可知是差事辦得好,可了她的心。
段錦飛快地睃了秋生一眼。
秋生跟著僮兒離開,葉碎金道:“把輿圖拿出來。”
段錦去取了來,鋪開。不用她說,他便拿了總圖和襄州詳圖。
葉碎金看了半晌,忽然沒頭沒腦地道:“趙景文學東西真的很快。”
主人說些沒頭沒腦的話,旁人可以聽不懂發愣,段錦是不允許自己這樣的。
他的視線立刻落在了輿圖上,試著去理解和揣摩她為什麼說這話。
過了片刻,他道:“河口,很適合駐兵。”
葉碎金嘆道:“什麼雜牌將軍,
卻選了谷城。”亂世將軍多如狗。昨天還是殺豬的、喂馬的,今天糾集一群人佔個犄角旮旯的地方,就立地稱了將軍。
從其選擇駐扎的地點,就知道並不是什麼有軍事素養的人。
葉碎金無法改變的一件事,便是她重生過來的時間點。
睜開眼,趙景文已經做了她三年的夫君。
那三年她對他都做了什麼?
——手把手地教他讀書,糾正他說話的用詞和口音,訓練他的儀態,使他不為人恥笑。
趙景文的出身很一般,就是普通的農戶。
但家裡有些田,父母有把子力氣,從前在村裡過著溫飽的小日子。父母甚愛他,還供了他上了村裡的私塾,發了蒙。
但趙景文對之乎者也的東西不是很感興趣,老師教的聖人道理,他總質疑。
常在課堂上提出疑問,用歪理把老師氣得七竅生煙。
父母便覺得他不是讀書的材料。他們本來也沒什麼奢望,
識了字,不是睜眼瞎,以後不容易被人騙,就滿足了。後面不再繼續讀了。他後來在逃難路上淪落得跟乞丐差不多。被葉碎金挑選為夫婿的時候,談吐舉止儀態都不大氣,被人笑過。
葉碎金這麼好強的人,怎會任自己的夫君被人恥笑。
她發狠地壓著他學。
學文,學武,學兵事,學說話學穿衣。
她葉碎金的夫君不能是趙狗兒,必須是趙景文。
趙景文早不是少時無憂無慮的孩童,他父母雙亡,背井離鄉,身無恆產。
一無所有的時候,一步踏對了,升天似的成了葉家堡大小姐的夫婿。葉碎金教什麼他學什麼。
一個發狠不藏私地教,一個發狠咬著牙學。
本就都是狠人,三年打磨,等葉碎金重生回來,趙狗兒已經人模狗樣。
穿衣有品,談吐有道,行止有禮。
槍法學得晚,不如葉家郎君們練得扎實。可兵事靠的是頭腦,竟也不輸。
真真是個聰明人。
葉碎金嘆息。
再抬頭,看到段錦,才稍稍高興,吐出口氣,道:“你學東西也很快。”
老懷彌慰。
“這地方不錯。趙景文挺有眼光的。”葉碎金笑道,“正好解決了我一個難題。”
段錦的腰背挺拔了起來:“要去拿下這塊地方嗎?”
現在還是一塊飛地。要徹底拿下,就得打通中間,然後常駐軍。
葉碎金道:“不著急,還不到時候。”
這幾個月,她做哪件事不是雷厲風行的,怎現在還講究起“時候“來了。
段錦看著她的手指從河口捋著築水向西,在某處地方畫了個圈。
段錦對葉碎金的每件事都能記得很清楚。
這不是葉碎金第一次關注那個地方了。
那裡,到底為什麼讓她在意呢?
第67章 相連
葉碎金在意的是裴澤。
趙景文為什麼膽大包天要娶裴蓮,他圖的難道是裴蓮的姿色嗎?
不是,他圖的是嶽父裴澤。裴蓮若不是裴澤愛女,根本就不會有後面的事。
裴澤,前劍南道節度使之子,據了房州。
膝下一女一子。女為長姐,子尚幼。
趙景文,十有八九就是看中了“子尚幼”這件事。
裴蓮的弟弟這時候有多大了?
葉碎金還真不是很清楚,反正是個小孩,尚不頂事。
裴澤又沒有一個像葉碎金這樣能挑大梁的女兒,那麼倚重女婿,希望女婿能扶持舅子,就是人之常情。
趙景文的心,大概就是動在這一點上了。
葉碎金握著下巴,盯著輿圖,很希望趙景文能快點和裴蓮相遇,好把他們前世今生的爛賬都清理了。
她有點後悔當初沒好好弄清楚趙景文和裴蓮相遇的具體情況了。
若知道,現在就可以推一把,加加速。
但因為不清楚,今生能做的就是早點把趙景文放出去,期待他能撞大運早點遇到裴蓮。
別的,什麼都做不了。
但趙景文據了河口這件事,很讓葉碎金滿意。讓她對未來一些事的規劃,有了思路。
趙景文這幾年吃的葉家堡的飯,也不算白吃。
收了輿圖,葉碎金吩咐:“備些東西,我要去三哥那裡看看。”
葉四叔沒想到葉碎金會登門。
葉碎金笑道:“我與四嬸說過了,來看看三嫂。”
葉四叔回頭,四夫人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她怎麼想得到葉碎金說的竟不是客套話。
但葉碎金登門,全家臉上都生輝。
她如今是什麼身份!
待會有來拜年的客人定會看到。去給葉碎金拜年的人若走空了,也肯定會打聽葉碎金去哪了。臉上就更有光了。
四夫人春風滿面,張羅著要招待她。
葉碎金擺手:“嬸嬸忙去,今天客人多吧,不用管我。我就是來看看三嫂。”
四夫人這三年跟她也生疏了,雖然葉四叔這半年與葉碎金極大地修復了關系,
但四夫人一直沒怎麼跟葉碎金直接打交道。一時不知道這樣合適不合適。葉四叔擺手:“去吧,去吧。”
就像別人家的叔叔和侄女一樣。
三郎正在廳裡招待客人,匆匆過來:“怎麼忽然過來了?”
葉碎金道:“你忙你的去,我去跟三嫂說小話兒。”
三郎這平時十分嚴肅正經的人都側目。
葉碎金道:“……那什麼眼神?”
三郎扶額:“我陪你吧還是。桐娘和你……”
毫無共同語言的兩個人,哪有什麼女人間的小話好說的。
葉碎金也沒法解釋自己曾經跟一後宮的女人共處,其實很會和女人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