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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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四叔被倆壯實兒子擋住,扒拉不過去,氣道:“你看她現在是個啥樣子!”


  三郎道:“女兒家潑辣些,總勝過軟弱可欺,將來在夫家受氣。”


  五郎更直接道:“你想想三娘。”


  三娘是他們的堂姐妹,七郎的親姐姐,性子被養得怯懦,在夫家過得不好。


  有一回七郎出去打獵,路過姐姐夫家,順便去看望一下,哪知道看到三娘半邊臉都腫著。情急一扯她手臂,她疼得哎喲直叫。原來手臂上被打得淤青了。


  耳光是婆婆扇的,手臂是夫婿打得。


  七郎當年年紀小,當場暴跳就要去打姐夫,被三娘死活攔住。


  七郎氣不過,回家來告訴了家人,爹娘卻隻說“會跟她男人說說,動手輕點”。


  七郎要氣死了,告訴了六姐葉碎金,葉碎金年紀小小,馬鞭一甩,帶著一群族兄弟和家丁就衝過去了。


  對方也是門當戶對的人家,看這架勢忙也忙招了家丁出來。


  一群人在葉碎金的指揮下叮咣五四地把對方給爆捶了一頓,三娘的夫婿被幾個舅子揍得鼻青臉腫。


  三娘卻反倒哭哭啼啼,責備葉碎金和兄弟們不該多事,拼力護著夫婿。


  氣得葉碎金說:“那以後我們不管你!”


  回去後,三娘七郎的母親還找葉碎金的父親告葉碎金的狀:“三娘好好的賢良名聲,都叫她毀了。”


  七郎因此在兄弟間抬不起頭來。


  第二年,三娘難產而亡。


  後來從陪嫁丫頭嘴裡才知道,因為葉家子弟之前揍了三娘夫婿,三娘孕期被夫家苛待,身子一直不好,才沒挺過來。


  葉碎金雖說過“不管你”,終究咽不下這口氣。


  她對她爹說:“別攔我,誰敢攔我!我要掀了他們家的屋頂!”


  長輩們心裡也有氣,這一次就默許了。葉碎金再一次帶著兄弟們打上了門,這一次連老虔婆也打了。


  “我敬你是個長輩,

你卻老而無德!”葉碎金正手反手扇了老太婆幾個耳光,啐了她一臉。


  還把三娘的嫁妝都拉了回來。


  這一次,三娘的母親沒再告狀。


  備了厚厚的禮,悄悄送到二房。


  “隻想著女兒家名聲好,好嫁。又想著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萬想不到他家是這樣惡毒人家。可憐我的三娘……”她早後悔了,掩面痛哭,“三娘若有六娘一分厲害,也不至於孕期裡受這樣的錯待也不敢回家說一聲。”


  那之後,葉家出嫁的女兒們,夫家忽然待她們客氣了幾分。


  說起來,都是沾了葉碎金的光。


  可惜三娘沾不到了。


  一提起三娘,葉四叔高舉的手就僵住。


  慢慢地放下,鞋子也扔在地上,重新套在腳上。


  三郎很孝順地蹲下去給他提鞋:“讓十二娘去吧。她如今可是鄧州別駕、節度副使的女兒,不怕嫁不出去。”


  葉四叔想想是這個道理,他如今在鄧州大小算是二號人物。


  他“哼”了一聲:“讓她去南陽,讓永皙看著她點。”


  背著手,腆著肚子,罵罵咧咧地走了。


  九月底,四地各處都能看到流民戶裡搗紙漿,做紙衣。


  青衫黑褲的葉家軍——其實現在該叫鄧州軍,但大家還是習慣叫葉家軍,巡視各處。


  有些流民後悔了,怯怯地去找葉家軍:“軍爺,現在再想去方城,還收人嗎?”


  上面早有指示。


  葉家軍說:“收,不過去的晚了,分到的房子和田地都沒有去的早的好。”


  那是肯定的。


  那也隻能怪自己當時太過猶豫還想繼續向南,又貪戀此處安穩想多停留一段時間,錯過了最早的紅利。


  也有些是來的晚的流民,也有些當時猶豫了不肯去當兵的男人們問:“聽說當兵能吃飽,還要人嗎?”


  並不是所有當兵的都能吃飽的。


  有些地方,不僅要賣命,還被克扣糧餉。


  可如今九月了,

當初第一批有男人投了葉家軍的人家,戶戶都按時拿到了坐糧,足斤足兩,叫人心動。


  那自然是要的。


  一直都要,永不嫌多。


  湊夠一車人,就可以往葉家堡送。


  這次家人沒有再哭哭啼啼的了。


  不止葉家佃戶,許多流民隻要能互相作保,也可以接葉家軍做冬服的活兒。


  領布料的地方有秤,兩邊都是秤盤。一邊放著麻絨,一邊放著蘆花。


  窮人家的袄裡也填蘆花。蘆花亦可保暖,但遠不如麻絨。當然最好的是絲綿,但那是富貴人才用的起的。


  可以清晰地看到,同樣的體積,麻絨沉沉地壓過了蘆花。


  老鄉、同族、鄰裡互相作保。發料的時候會過秤,驗貨的時候還是會過秤。若有以蘆花替麻絨的,同保的一起連坐。


  以保證不會有人侵佔軍服的物資。


  這樣挺好的,葉家軍能拿到合格的軍袄,流民可以拿到報酬。


  新的節度使大人又給流民戶發做紙衣的紙張,

眼瞅著,這個冬季應該可以扛過去。


  其實大家都該高興的。


  隻有一個人完全高興不起來。


  這個人喚作蔣引蚨,他是大商號瑞雲號鄧州分號南陽分店的大掌櫃。


  商人雖賤,卻常有許多聰明人。蔣引蚨就是個聰明人,從葉家堡六月大開殺戒開始,他就察覺到鄧州要變天了。


  七月裡,葉家堡那個女人竟得了新朝廷的敕封,搖身一變成了鄧州節度使。


  如今許多商路不通。但蔣引蚨略一思量就拍板做了決定,那時候就開始想辦法,一直到前些天,終於進到了一批貨。


  量相當大,佔大頭的是粗麻。


  粗麻從來不在富人的衣料考量範圍之內。但粗麻是窮苦人常用的衣料。尤其這批粗麻還是厚麻,是冬天的布料。


  二掌櫃勸過。


  因為布帛這種東西,越好的利潤越高,稀罕布料,一匹可值千金。


  粗麻這種,利潤極薄,賺不到什麼錢的。


  但蔣引蚨說:“別擔心,必有人主動來買。”


  二掌櫃問:“誰啊?”


  蔣引蚨很有信心:“咱們新任的節度使大人。”


  雖然是個女子,但她能走到這一步,就不是個普通人。


  坐在那個位子上的人,眼光格局都該是有的。尤其她還用流民去填方城人口,蔣引蚨對她很有信心。


  “這樣的人,是不能看著流民冬日凍斃的。”他說,“就算是裝,為了安民心,也得裝幾分仁義出來。”


  “她必是要想辦法給流民御寒。”


  “我這厚粗麻,也不多賺,我就賺她一成五分……不,就賺她兩成的利就行。”


  “薄利多銷。”


  算計得挺好的。


  隻沒想到,鄧州這女人比他更會算計,她從皇帝那裡算計來的紙,長長的車隊拉不完。


  派發給流民做紙衣!


  蔣引蚨的厚粗麻,全砸手裡了!


  完蛋!


  二掌櫃瞅他的眼神都不對了。


  搞不好可能偷偷給東家寫信,要頂了他!


  蔣引蚨遇到了他做掌櫃職業生涯中最大的困境,飯碗要砸!


第41章 言商


  “掌櫃!”


  就在蔣引蚨坐在二樓窗戶望著外面一片祥和街景緊蹙眉頭,苦苦思索怎麼解決眼前困境的時候,二掌櫃上來了,眼神很不對地喚了他一聲。


  神色也可疑,竟有幾分奇怪的慌張。


  蔣引蚨心裡一咯噔,面皮繃緊:“怎麼了?”


  臉上看著還算鎮靜,心裡其實七上八下的。


  二掌櫃磕磕巴巴地說:“掌櫃快、快下去看看,有、有貴客……”


  蔣引蚨松了口氣,道了聲“好”,站起來往樓梯處走,一邊走一邊訓導二掌櫃:“什麼貴客你接待不了?要慌慌張張地?沉穩些,莫讓客人覺得我們瑞雲號掉檔次……對了,來的什麼客人哪?”


  才提起衣擺踏下一個臺階,聽見二掌櫃顫顫地道:“是、是咱們鄧州節度使大人。


  大掌櫃一個腿軟,險些趔趄下去!


  虧得扒住了扶手!


  他看了一眼二掌櫃。


  二掌櫃也無辜看著他。


  瑞雲號是家知名的綢莊,既然知名,葉家堡自然也是他家的客戶。


  隻是採買之事都是葉府管事的職責,葉大小姐並不熱衷逛街。她如今更是鄧州實際上的掌控人,又募兵、又蓄民,可想而知隻會比以前更忙,怎地竟親自來逛綢莊了?


  大掌櫃噔噔蹬蹬地下了樓,疾步往貴賓室去。


  綢莊客人多是女客,因此鋪中除了大堂,內裡更設了許多隔間,給女客們單獨挑選用。


  節度使大人來了,蔣引蚨想也不想地便往規格最高的那間貴賓室去。料想二掌櫃也不敢往別的房間安排。


  果然一進門,便看到裡面有人。


  一個女子坐在上首,身邊列著幾個青衫人,個個佩刀,一身肅殺。店裡的小廝剛上完茶,正戰戰兢兢想退出來。


  蔣引蚨快步過去,

行禮:“小人蔣引蚨,見過節度使大人。”


  葉碎金剛端起茶盞吹了口氣,抬起眼。


  “蔣引蚨。”她聲音冷冷,“你囤積居奇,可知罪嗎?”


  蔣引蚨也是這些天愁他這批粗麻的貨,愁得腦子有點發暈。突然被鄧州節度使大人扣了一頂大帽子,頓時腦子嗡地一聲,腿一軟就要跪下……


  忽地轉念一想,不對呀,我怎麼就囤積居奇了?


  所謂囤積,是從現有的市面上吸收貨源,造成市面上該種貨物的緊缺。


  所謂居奇,是在百姓需要的時候捂著不賣,坐地起價,賺取暴利。


  他哪個也不是!


  的確這批貨的量是比尋常的量大了些,但他是通過瑞雲號的渠道從外面運進來的了,根本不影響鄧州本來的市場貨源。


  而且他也根本沒想做百姓的生意,他這批貨瞄上的就是眼前這位鄧州節度使的荷包。


  百姓若需要買粗麻,市面上盡可以買的到。

買的起的百姓根本不缺貨。而買不起的流民……他就是買不起。


  他根本未曾擾亂市場,他隻是發現了一個機會,想投一把機而已。


  蔣引蚨硬生生穩住了膝蓋沒跪下去,隻把腰彎得更深:“大人此話,草民好生不解。草民安分守法,隨行就市,從不曾擾亂過市面,何來‘囤積居奇’之說?”


  葉碎金見他不受嚇,撲哧一笑,啜了口茶,笑吟吟地道:“怎麼樣?那批粗麻都砸在自己手裡了吧?”


  此言一出,蔣引蚨霍然抬起頭來,臉上紅一陣青一陣。


  節度使大人竟然知道!


  她怎麼知道的?


  實際上自從去方城之前,在部曲裡發現了段和,葉碎金就開始派人去留意這些身在鄧州的“老熟人”了。


  蔣引蚨進這麼大一批貨,還是粗麻,並非是綢莊的常規貨品。盯著他的人發現這個異常,自然就稟報給了葉碎金。


  葉碎金一聽就心中雪亮。


  蔣引蚨這奸頭滑腦的老家伙,

這是想從她手裡賺一筆吶。


  不愧是他。


  從鄧州先是給葉家堡做軍資供應,後來幹脆放棄了商號掌櫃的營生,投了葉家堡,一路跟隨。


  到段錦做到鎮軍大將軍,他都依然還在段錦身邊,掌軍中支度。


  戶部的人沒有不認識他的。


  他曾經帶著他的一幫賬房先生,堵著戶部,算盤打得噼啪響,跟戶部的人掰扯錢糧,锱铢必較。不算清楚誰也別想走出衙門口散值回家。


  戶部官員讓他搞得面色如土,後來路上遇到他都趕緊繞著走。


  葉碎金的身份跟他不方便見面,說起來有幾年沒見過了,但逢年過節必會召他的妻子進宮以示寵幸。


  四時節禮賞賜,必有他家的份。


  對這些個從鄧州就跟著,一直跟到最後的人,她縱做了皇後也沒忘記。


  而重生後,她也是最喜歡見到這些在上輩子都還活著的老熟人。


  真讓人心情好。


  看著蔣引蚨臉上似開了染坊,

葉碎金撲哧笑出來。


  身邊的肅殺之氣頓時散了。


  “大、大人……”蔣引蚨訕訕道,“草民那個、那個,不是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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