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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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穰縣的縣令又來了:“遠濤兄,這怎麼辦?到底去還是不去?”


  去了總怕交待在那兒。


  “去,必無好事。”內鄉縣令說了個大廢話,“不去,更無好事。”


  他道:“我還是那句話,順其自然吧。”


  他關心的是:“馬錦回是不是也收到了?他去不去?”


  南陽縣令馬錦回和葉家堡嗆聲的事他們已經耳聞了。葉家堡那女子沒給他留面子,導致他的威信大打折扣。不止是南陽,連他們兩個的轄下百姓的心思也浮動了。


  “這官老爺說起來其實是前朝的官兒”——老百姓好像都回過味來了。


  慣性被打破了。


  “馬錦回跟咱們不一路。”穰縣縣令告訴他,“我這邊有消息,他是鐵了心要把女兒嫁給方城那邊。”


  內鄉縣令嘆息:“不過驅狼吞虎。”


  穰縣縣令始終搖擺不定:“咱不妨再看看,別太早表態,萬一馬錦回能壓一頭呢?


  內鄉縣令道:“那我就掛靴回鄉去。”


  方城杜金忠一伙人名聲實在太差了,再怎麼著,他不能容忍自己與那些人為伍。


  這麼一對比,葉家堡……其實還不錯。


  兩縣縣令收到帖子的時候,葉三郎正在方城。


  杜金忠其實不太記得項達了,聽說是宣化舊人,還以為是來投奔自己的。見了面,有點面熟,確實是舊人。


  但正主卻是個年輕人,身材挺拔,相貌頗佳,眉眼間帶著一股敦厚勁。


  寒暄過後,項達給他引見:“杜老哥,這是鄧州葉家堡四房的三公子。”


  葉三郎抱拳:“見過將軍。”


  杜金忠才跟馬錦回敲定了親事,就是為了助他對抗葉家堡,他自己也好趁機踏足鄧州。他笑呵呵:“葉郎君貴足踏賤地,不知來意為何?”


  葉三郎一臉憨厚:“家父仰慕將軍威名,特遣我來拜訪。”


  待客之道沒有直來直往的,

杜金忠便開了宴招待故人和貴客。


  一群男人推杯換盞,還喚了許多貌美女子出來歌舞助興。那些女子多數面容麻木,眼神悽苦。舞藝沒有多麼精通,衣衫卻單薄裸露,明顯就是被強掠的良家。


  葉三郎一看即懂。


  席間男人們喝了酒,又形容猥瑣舉止下流起來,扯過那些女子淫辱取樂,習以為常。葉三郎內心裡十分想掀桌,隻為了葉碎金託付的事忍著。


  忍了一陣子,忍不了,給項達使個眼色。


  項達開始飆演技,沒口子地稱贊:“哥哥如今氣派,比當年宣化軍中尤甚啊,弟著實羨慕。”


  杜金忠便知道要上正菜了,假模假式地說:“哪裡,賢弟如今投在葉家堡,必定風光。”


  項達一拍大腿:“哥哥不知,我原是該風光的,唉!”


  杜金忠斜眼乜他。


  葉三郎道:“怪我們父子沒本事,叫個女人壓在頭上。”


  杜金忠精神一振:“怎麼回事?


  項達道:“哥哥可知,三郎的父親,乃是葉家堡四房,前代堡主的親堂弟,現任堡主的親堂叔。論起來,老堡主並無兒子,這堡主之位實在該由三郎的父親來坐的。”


  項達於是給杜金忠講起了當年葉碎金和族人怎麼爭搶葉家堡,怎麼熱孝裡打擂招贅。


  說到精彩處,比手畫腳,口沫橫飛,真個讓人如臨其境,仿佛看到了當年的一個家族內部的狗屁倒灶。


  葉三郎心想,好家伙,大家伙私底下原來將我們家說得這般“熱鬧”。


  若沒有平時私下的議論,哪有這栩栩如生的講述。


  他十分地想扶額,強忍著,作一臉義憤狀點頭附和。


  杜金忠大罵:“沒天理,怎地任由她牝雞司晨!”


  葉三郎道:“家父也是如此說,奈何如今家中部曲,由她調動。”


  杜金忠便矜持地微笑起來。


  葉三郎站起來躬身行禮:“三郎此來,受家父之命,

懇請將軍助拳。方城貧瘠,不若鄧州肥美,家父願邀將軍到南陽就食。”


  杜金忠擺手:“南陽已是我囊中之物。”


  葉三郎和項達面面相覷,問:“此話怎講?”


  杜金忠和文人結親,十分得意,炫耀:“南陽馬縣令剛與我說定,定下了兒女親家。”


  他道:“我也不瞞小郎,我這親家對你葉家堡早有不滿,也想叫我收服你們。虧得你來了,要不然咱們到時候刀兵相見,著實冤了。”


  全被六娘說中了,果然馬錦回跟方城勾搭沒好事。


  葉三郎故作困惑:“我們未曾與馬縣令結仇的。”


  杜金忠說起了他聽聞的事,道:“你們削了他的顏面,他恨得很。”


  葉三郎道:“那全都是我那族妹一人弄的。她唯恐自己是個女子不能服眾,必要弄些狠辣手段嚇唬我們。”


  兩邊越說越“投機”,一起商量如何掀翻葉碎金,讓葉四叔掌了葉家堡,

杜金忠也好到鄧州就食。


  隻杜金忠道:“南陽已是我的,不算數。再與我另尋一塊地方。”


  葉三郎正好說:“我作不了主,得家父親來與將軍商量。”


  杜金忠也覺得葉三郎太年輕,如果葉四叔親來更放心,遂一口答應。


  項達殷勤倒酒:“喝酒,喝酒。”


第20章 新衣


  葉三郎回到葉家堡,已是六月二十九。


  他一回來便問:“六娘在哪?”


  他要立刻見到葉碎金,要告訴葉碎金方城的一伙子王八蛋必須得弄死。


  方城都被他們糟蹋成什麼樣子了!


  他還記得在他小時候,南陽才不過是中縣而已,方城可是上縣,盛產粟米,相當富足。


  他爹帶他去方城趕過大集,熱鬧得很。


  現在,全沒法看了,觸目驚心。


  此時,更深刻地理解了葉碎金說首先保護本鄉本土的鄉親這件事。若鄧州也真叫人嘯聚了,遭殃的都是百姓。


  被告知葉碎金在練功房,他也不及洗換,帶著一身趕路的汗就往那裡去。


  到了那裡,恰遇到弟弟們個個一頭汗地從練功房出來,見到他,俱是眼睛一亮。


  “三兄回來了!”


  “三兄快去找六姐!”


  “哎呀,三兄你不知道你錯過了什麼!”


  “三兄你到底幹嘛去了?”


  他親弟弟葉五郎一把抓住他:“哥!你快去見六姐。六姐把回馬三槍都教給我們了!你快去學!”


  葉三郎本來一肚子的話要找葉碎金說,聞言也驚住:“回馬三槍?”


  “對。”五郎興奮地說,“幸好二伯傳給六姐了,六姐說,早學早練,傳給了所有的本家子弟。十一娘十二娘都跟著學了!”


  “爹說沒必要。十二娘還跟爹生氣,說六姐都學了,怎她就‘沒必要’。”


  十一娘、十二娘是本家姐妹中還未出嫁的。十二娘是三郎五郎的親妹妹,葉四叔的親閨女。


  葉三郎消化了這些信息,問:“六娘呢?”


  “還在練功房。阿錦也在。”五郎道。


  葉三郎奇怪五郎為什麼特意提一嘴段錦。段錦是葉碎金身邊小廝,葉碎金在哪,他就在哪不是很正常?


  “哥,我跟你說。”五郎卻把手攏在嘴邊,“回馬三槍,六姐也教了阿錦。爹還為這個不高興了。”


  葉三郎頓了頓,說:“爹沒有亂說話吧。”


  他爹那人,就是刀子嘴,有時候話說不好,容易傷感情。


  “嘿嘿。”五郎笑道,“楊先生勸了他。楊先生問,若依祖宗規矩,咱們可能學得回馬三槍?又問,若爹是嫡房,可願意把回馬三槍傳給所有本家?爹就閉嘴了。”


  上一代裡,葉碎金父親還有個弟弟,未及冠而夭。他們另外還有一個堂兄,也是夭折了。


  所以葉碎金的父親行二,其實是他這一代的長兄了,他下面便是行四的葉四叔。


  葉四叔與葉碎金的矛盾就在於,

葉四叔認為二房無子,葉碎金該出嫁,葉家由四房承嫡。


  結果葉碎金爭到了葉家堡,保住了嫡房的地位。


  則四房雖是本家,但依然不是嫡房。


  葉四叔換位思考了一下,覺得如果是自己,斷然是舍不得把回馬三槍拿出來教給眾人的。


  他隻會教給三郎五郎兩個親生兒子。


  楊先生道:“眼前世道,正大有所為之際,這時候還……四老爺,你自己琢磨琢磨。我一個外人或許不該多嘴,但你葉家的回馬三槍傳了幾百年了,也沒見它名顯天下,大發神威,倒是幾次都差點斷了傳承是真的。”


  葉四叔想了許多,長嘆一聲,終是服了葉碎金的胸襟,不再嘰嘰歪歪了。


  葉三郎松了一口氣:“虧得楊先生。”


  他拍拍弟弟的肩膀,往練功房去。


  練功房外卻有家丁守衛,敲了門通稟了,才進去。


  房中隻有葉碎金和段錦,兩人手中都執著長槍,

雖屋角放著冰盆,依然一頭的汗,顯是剛對練過。


  “三郎。”葉碎金把槍交給段錦,“事情如何?”


  葉三郎第一句就是:“六娘,方城好慘!”


  明明和鄧州接界,說起來真不算遠。可他和項達一路過去,跟鄧州簡直兩個天地。


  鄧州雖能看見許多北來南下的流民,但本地鄉親還是安定的。


  而方城,葉三郎路過的村子連續兩個都是空村,良田荒廢。再沒有他小時候記憶中的富足景象了。


  杜金忠佔了方城最富裕的大戶的宅子。那家人據說被殺光了。在那裡,葉三郎更是看到很多不堪景象。


  葉三郎雖在杜金忠面前表現得沉穩,可內心裡實在受到很大衝擊,所以急欲向葉碎金傾訴。


  葉碎金了然於心。


  其實也不是不能派別人去辦這個事,但葉碎金特意讓葉三郎去,就是為了磨煉他。


  她這兄長性子淳厚,他雖肯聽她的話行事,但他的內心裡必然存著“其實方城未曾犯我們,

我們主動去打方城,是不是不太對”的疑慮。


  如今她看著葉三郎的眼睛,知道葉三郎已經對奪取方城沒有疑慮了。


  “現在世道就是這樣。其實中原都還算好,也就是因為新舊兩朝剛剛更替,眼下才這麼亂。待給新帝兩年時間穩定下來,就好多了。”葉碎金說,“真要說亂,你得過江,去南邊看看,你才知道什麼是亂。”


  葉三郎困惑:“那為什麼這麼多人要往南邊跑?”


  “因為他們就是北方人,北邊打仗動亂,他們不往南邊跑,難不成往塞外跑?”葉碎金反問。


  葉三郎感到困惑。


  段錦思考了一下,說:“其實……是不是說,其實大家根本無處可逃?”


  我家三面著火,隻有一個出口,我隻能朝那個方向逃命了。


  哪管得了那邊洪水滔天,當下,隻能拼命地逃離眼前的火場。


  葉三郎醍醐灌頂。


  “原來是這樣。”他呢喃。


  他看著那許多人拖兒帶女要往南邊去,的確是生出一種錯誤的認知,覺得去了南邊就好了,就安全了,就有希望了。


  原來不是那麼一回事。


  “江南是大糧倉,去了之後哪怕討飯,也比北方好一點。所以,往南邊跑,也不能說不對。”葉碎金道。


  “走,先去洗換一下。通知四叔和楊先生,咱們待會書房說話。”


  “我一身臭汗呢。”她抱怨,“三哥,你也臭。去換衣服。”


  大熱天騎馬,他又歸心似箭,一路疾馳回來。汗流浃背了簡直,怎麼會不臭。


  葉三郎撓頭笑笑,道了句“那我去了”,趕緊去了。


  葉碎金回頭道:“阿錦,你也去換洗。”


  段錦和其他葉家子弟一樣,練功的時候隻穿個兩襠,光著肩膀,露著手臂。他扯起襟口低頭聞聞:“還好?”


  葉碎金啐他:“都湿透了!”


  啐完,她問:“衣服夠換嗎?

回頭我叫秋秋、蘋兒她們多給你裁幾件。”


  段錦喜歡漂亮的衣袍。


  他權勢赫赫,身家豐厚,卻沒有妻子家人,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他天天穿新衣。


  見天一身錦衣,騎著大宛寶馬招搖過市。


  就愛臭美。


  可現在的段錦才隻是她身邊一個小廝而已,沒有那麼多的衣服給他換。


  這幾日練功勤,洗換勤,都不知道夠不夠他換的。


  他不肯與她做姐弟,礙著身份,她縱想萬般寵愛他也得收斂著。


  若招小人妒,總歸是麻煩的。


  段錦抬眼道:“開春的時候不是才給我裁了好幾身夏裝?盡夠了。”


  “我都長大了,主人還當我是小孩打扮我。”他笑。


  眉眼彎彎,一口白牙。


  身體瘦削有力,手臂上肌肉成型。


  葉碎金怔住。


  練功房為了防窺,窗子扁而高。陽光斜入,明暗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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