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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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日不知怎的,我心慌得厲害。


直到回了府也沒能問出口。


還被他搶了先。


「殿下,我思來想去,還是想……想回東隅。」


他這句話來得突兀,也萎靡。


完全沒了與賀衍對峙時的理直氣壯。


「為何?」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微緊。


卻見他忽然垂下眸子,唇角微勾,笑容苦澀。


「我將東隅使臣的計劃和盤託出,以為能以此讓您明白我的忠心。」


「可殿下為何不願用我?明明有我的證詞,您根本不必受此屈辱。」


「您在我身邊放了許多暗衛,今日以身涉險不告訴我,是因為您還不信任我……對嗎?」


他的問題令我啞然,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想了想,我轉身進寢殿,從侍女手中接過傷藥,朝他招手:


「來,替我擦藥。」


然而這一次,他卻站著沒動。


隻是抬眸朝我望來,清俊的臉上眼尾殷紅。


仿佛隱忍著滔天情緒,

表情破碎,瞧著竟像是要哭了。


「殿下既不信我,何苦來招惹我?」


「您若對我沒那心思,就別來撩撥我,我受不住,會當真的……」


21


沈槐安的話,像是一根羽毛輕輕從我心尖撓過。


心中慌亂不再。


取而代之的是酸澀。


從未有過的情緒,令我感覺陌生。


等回神的時候,話已經說出口了。


「誰說我沒那心思?」


「過來,我不想說第二次。」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呼吸猛地一頓。


像星星揉碎了灑進他眸子裏似的,他的眸光亮得駭人。


「殿下……」


他站了許久,終於還是抬腳進來。


小心翼翼,仿佛怕碎了什麼美夢一般。


我將瓷罐送至他手中:


「不是不信你,隻是這場戲必須唱給人看,不唱不行。」


「而戲臺上的人不能是你,因為我……捨不得你死。」


被掐紅腫的喉間冰涼,

分不清涼的是藥膏還是他的手。


直到他一言不發退開。


我才從案上的蜜餞盒子裏,撿起一塊果脯送入他口中。


果脯入口,我抬頭輕吻住他的唇。


一觸即分。


「甜嗎?」


「甜。」


「甜就記住了,除了平瀾城、除了我府上,你再也嘗不到如此甘甜的味道。」


我頓了頓。


雖然還未完全明白,自己心中莫名而來的情緒究竟是什麼。


但好像,有些話也並不是那麼難以說出口。


「你若想走便走,我不會攔你,但你記得回來。」


「畢竟你知道的,我從不……」


我想說「我從不等人」。


但他仿佛料到我要說什麼似的,我話還未說完,便被他俯身堵住,再也說不出口。


他的吻很急,如驟雨狂風,仿佛要將我撕碎。


許久才退開。


「殿下,是你主動招惹我的。」


「你不能後悔……」


他輕喘著,語氣討好、小心翼翼。


可他眸中的侵略性不容忽視。


被他垂眸盯著,我仿佛真的被猛獸盯上一般,心口處一陣陣發緊。


也心癢難耐。


我向來隨心,不是個能忍的性子。


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心念微動,話已經搶先一步說出口:


「沈槐安,今夜別走。」


他似乎還未從那個吻中抽離出來。


耳廓微紅,眼底湧著無法忽視的情欲。


我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似乎凝滯一瞬。


幾乎本能似的,我忽然感覺一絲危險。


還沒等我仔細探究危險來自何處。


沈槐安忽然牽起了唇。


霎時間,他的表情如冰雪融化,萬裏逢春。


「好的,殿下,我不走。」


被推入床榻的時候,我的腦海中隻剩一個念頭。


我究竟什麼時候有的錯覺,認為沈槐安很純情的?


念頭剛起一瞬,又被我親自掐散。


罷了。


誰讓是我主動招惹他呢。


22


那一晚,我殿中的紅燭燃了整整一夜。


意亂情迷時,沈槐安似乎從懷中掏出一支發簪,

插入我的發髻。


可我根本沒機會看一眼,那究竟是一支怎樣的發簪。


隻知道後半夜,男人的雙腿變成蛇尾,不知疲倦地伸著。


直到我睜不開眼,耳邊才傳來他溫言細語的聲音。


他說:「殿下,旁的獸人如何結契我不知道,但於我們蛇族而言,看蛇尾等於求親,結契隻需歡好,契約一定就是一生一世,你這輩子都無法扔下我。」


還說:「其實我們見過的。」


「所以我不後悔上一世耗盡壽命求你一世圓滿,也不後悔在聽聞他們要往大雲進獻獸人時,主動來平瀾城。」


「我不後悔的,就算這一世你沒選我……」


他的嗓音喑啞,早已不復往日清冷。


不疾不徐,十分助眠。


意識陷入黑暗前,我聽他說:「殿下,我知道你書房的那些藏書策論是故意允我看的,我都看完了。」


「我會很快回來,等我的族人們可以光明正大站在這片土地上,我就回來陪你。


「不會很久的,你一定要等我,求你……」


大約因為他的話。


我那晚竟當真做了個夢。


夢裏是一年除夕宮宴,一如既往無人過問我。


我心想在宮中陪一群老頭老太太看戲,不如出宮瞧瞧有什麼好玩的。


便一個人悄悄出了宮。


那時,我還沒有掌管平瀾城的鋪子。


不如現在有錢。


可在朱錦大街上,瞧見幾個壯漢圍著一個抱著孩子的貌美夫人要錢時,我還是將懷裏唯一的十兩銀子扔了出去。


壯漢們散了。


但那婦人還在哭。


隻因她懷中的孩子高熱不退,已經兩日沒有進食了。


無奈,我隻能將人帶去外祖父的藥鋪。


那時,外祖還在因母妃執意進宮與她賭氣。


他一氣十幾年,即便母妃已經去世,也狠心地沒往宮中打點,沒有過問我一句。


藥鋪的管事見到我,甚至都不認識,直將我與那婦人往外攆。


我實在氣不過,跳上了桌子。


「你們回去告訴那老東西,他今日不認本宮這個外孫女,將來本宮一定要奪了他的所有鋪子!讓他做不成一點兒生意!」


「還有你們,今日攆本宮出去,等日後本宮成了你們的主子,第一個打發你們!讓你們在平瀾城再無立足之地。」


一番爭吵,我總算如了願,將那婦人和孩子安排在藥房後院。


那日,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聲音太大。


竟將婦人懷中的孩子吵得睜開了眼。


一雙碧綠的眸子很妖異,直到今日我都記憶猶新。


與沈槐安的眸色並不同。


我從未將兩者聯系在一起,更不知,他們是同一人。


23


沈槐安當真走了。


我第二日下午醒來,他已經不見了人影。


與他一同不見的,還有我自小隨身佩戴的一枚錦囊。


與之相反,一夜之間,我的左肩突然多出一枚形狀如鱗般的青綠色印記。


而發間,也盤著一支通體發紅的簪子。


那發簪不知道是什麼材質,摸上去質感如玉。


像是骨頭,又像是別的什麼東西。


我沒工夫細究,也沒工夫傷感。


因為賀衍的審問口供,當天傍晚便出來了。


沒了利用價值,九妹沒有留情。


但這次她好心,給賀衍留了個全屍。


和上一世一樣,賀衍的口供中牽扯到東隅使臣和宋晏川。


沒有實證,宋晏川不認。


東隅那頭自然也不會承認。


他們的目的是大雲內亂。


無論是我死還是宋晏川受牽連,他們都樂見其成。


事態僵持不下的時候。


一封不知道是不是偽造的書信,自東隅那頭傳來。


書信中,那位姓費的使臣供認了在平瀾城時曾與宋晏川「酒宴」夜談的內容。


其中包括指使他逼迫獸人殺我、挪用稅銀從東隅購入鐵器等等。


父皇生性多疑。


嘴上說著外族人的話不可信,沒有繼續深究。


卻還是慢慢撤走了宋晏川手中的實權。


宋晏川應當不是很服氣,不知聽了誰的教唆。


兩月之後,竟然起兵城外,帶領朝中近三分之一的大臣逼宮,

讓父皇退位。


可他兩萬不到的禁軍。


還沒入城,就被九妹帶兵摁滅。


直到被擒獲,他仍在狡辯。


「我沒錯!」


「父皇的這幾個兒子裏,除了我都是懦夫和莽夫!隻有我最適合繼承大統!你們憑什麼不給我錢?憑什麼不擁立我……」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我一巴掌打斷。


「和外族勾結,整日算計來算計去!你算什麼本事?」


「你以為東隅為何幫你殺我又反悔?」


「是因為他們想看大雲內亂,坐收漁翁之利!人家算盤都崩到你臉上了,你還以為人家是誠心誠意呢?蠢貨!」


謀逆是死罪,即便皇子也逃不過。


沒有逃過的,還有一眾擁護他的朝臣。


那些大臣下獄的下獄,獲斬的獲斬。


職位一空缺,朝中就亂了。


不過月餘,東隅就像聞到肉腥味的狗,於霞陽關邊境屢屢進犯。


東隅蓄謀已久,有意起兵。


九妹也做好了應敵的準備。


可仗還沒有開打,東隅自己卻亂了。


24


聽說,東隅國內近一年也不大太平。


民間起義頻起。


起初,這些起義軍分散,人也不多,東隅國主並未放在心上。


可後來,這些隊伍人卻越來越多。


最後竟趁他們注意力集中在霞陽關上時,匯聚成一支隊伍發動政變,一舉拿下都城。


東隅國一夕之間易主。


新帝登基,並很快派使臣送來求和書。


直到這時,世人才開始傳這位東隅的新帝,是個蛇族獸人。


聽聞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在九妹府中對賬。


宋晏川獲罪後,父皇有意扶植二皇兄和五皇弟。


可掙扎一番卻發現,他們一個不願爭位,隻想當個閑散王爺。


一個扶不起,那暴躁的性子無論到哪兒,都紕漏百出,是個惹禍精。


終於不得不妥協,讓已經初具鋒芒的九妹參與政事。


相較於去年,九妹如今沉穩許多。


可一遇到與我相關的緋聞,她還是喜歡打趣。


「蛇族獸人啊,

我記得三姐姐之前的那個獸人,就是一條小青蛇吧?」


她一臉揶揄,我卻不願搭理。


將賬本往她懷裏一扔:「是你上奏要建學堂,不是要錢?還要不要了?」


「要的要的,咱們趕緊對一對給工部撥多少銀子,年前一定得把學堂建成了……」


耳根清凈,我暗暗松下一口氣。


正尋思著如何找機會偷懶,讓荷娘接手賬本。


忽然瞧見柳香匆匆跑來。


「殿、殿下,府中來人了。」


她上氣不接下氣,卻也不明說來的是誰。


隻說是貴客,讓我趕緊回去。


忙活一整日,終於得了機會休息,我求之不得。


匆匆告別九妹。


我以為她隻是機靈,知道我乏了,來解救我的。


誇了她一路。


不想回到府中,竟當真瞧見院子裏,有一個青衣男子長身而立。


聽見動靜,那人回頭。


清冷的眉眼間,是藏不住的喜意。


「殿下。」


我卻沒動,神色淡淡。


「喲,

東隅新帝?」


「你就不怕我大喊一聲東隅的新帝在這兒,讓人將你抓了,不費吹灰之力得到東隅?」


聞言,沈槐安眸色微閃,錯開視線。


半晌,才躊躇著上前。


「殿下,我不是新帝,我隻是個小小的使臣而已。」


「我學的東西還不夠,能沖鋒陷陣卻治不了國。」


「況且我承諾了,會盡快結束回來的。」


25


沈槐安輕描淡寫就交代完了近一年來發生的事,絲毫不提其中兇險。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他身材比從前壯碩,膚色也比從前深。


眉骨處多了一道淺淺的疤痕。


讓他那張原本清冷近仙的臉,多了幾分人氣,也多了幾分淩厲。


他變了不少。


但又似乎沒變。


朝我望來的眼神仍舊熾熱,讓人忍不住心跳加速,不敢直視。


「既然是使臣,便坐下聊吧。」


我收回視線坐下,隨手往口中扔了一顆蜜餞。


「不知使臣今日來,所求何事?」


沈槐安的視線落在我唇上。


他的眼神分明在想如何將我生吞活剝。


「我想求殿下的婚事。」


「我如今在東隅官拜首輔,有宅子、有例銀,成親之後無論宅子還是例銀都會交由您。」


「東隅新朝初立,根基不穩,我需要三年時間。」


「三年,不求殿下委屈同我去東隅,我可以來回跑,隻待三年之後便卸任,屆時您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不知殿下,可願意?」


說到最後一句,他的語氣已經開始輕顫。


視線緊緊黏在我的唇上,仿佛生怕我說不願意。


胸口處酸脹,泛著絲絲甜意。


沒有立即回答,我按捺住瘋狂跳動的心臟。


終於不忍再逗他,朝他招手。


勾唇笑開:


「過來,親一口,本宮就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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