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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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為哄白月光高興,剔除了我的靈骨,我命喪兇獸之口,重生回了拜師當日。


這一次,我當場拜入他師父門下,成了太元宗掌門的關門弟子。


前世的清冷師尊成了師兄,看我的目光卻越發痴纏。


而我已然走上了他的老路,先他一步霸佔了宗督之位,接過九黎鞭斷情絕愛,力壓各大宗門:


「這仙道魁首的位置,天生就該我鏡明珠來坐!」


1


「鏡明珠,你可願拜入去塵長老門下?」


稍顯蒼老的聲音從高處傳下,聲調不高,卻穩穩地傳進了所有人耳中。


剛剛睜開眼的我渾身一顫,抬頭看向了聲音的來源。


入眼的,是我熟悉無比的太元宗大殿。


可我明明已經死了,死在了霜雪域。


死時我渾身已經被凍得像冰錐一樣,隨後被兇獸啃食一光,隻剩下半副血淋淋的骨架。


我的魂魄意外困在了霜雪域,在方寸之地熬了上百年,直到有一天,我看見整個天際靈光爍爍、紫雷橫貫,

竟是有凡人要渡劫飛升。


興許是沾了那人功德的福,我居然擺脫霜雪域的桎梏,在一陣罡風的撕扯中失去了意識。


再一睜眼,我居然回到了太元宗。


曾經我就是在這裡拜鏡衡為師,也是在這裡被他剔掉靈骨,逐出師門。


我重生回了宗門試煉的當日,掌門正在問我願不願意拜去塵長老為師。


我目光微動,看向了站在掌門身旁的鏡衡。


衣袂勝雪,骨似玉琢,斂在長睫下的眸子平靜剔透,也難怪後來世人都說太元宗上千年的月光才凝出了一個鏡衡真人。


我的名字是鏡衡所取,我的性命是他所救,所以前世在拜師時,我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鏡衡,哪怕那時候他修為被毀,外界皆傳他一生再難有進益。


心思百轉不過是眨眼之間,我收回視線,朝掌門沉沉地叩了個頭:


「弟子想拜入掌門門下,望掌門成全。」


四周瞬間響起了私語聲,掌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你膽子倒是不小,

不如你給我一個收徒的緣由,好讓我看看值不值得。」


我直起身體,對上了掌門含笑的目光:「修仙三千大道,弟子無往不利。」


掌門笑聲大了兩分,看向了站在青石階上的鏡衡:「她的桀骜脾性,很像當初的你。」


我的心不自覺地緊了緊。


前世今生,都很少有人說我像鏡衡。


在鏡衡成為宗督後,我最常聽到的是人們扼腕感嘆,質疑孤鶴般的鏡衡真人,怎麼就教出了我這麼個渾身反骨的徒弟。


鏡衡聽見掌門打趣的話,側了側身體,被風拂動的衣角如雲蔽月:


「師父說笑,弟子的天資遠遜於她。」


掌門撫須,一股無形的力道落在我的身上,將我扶了起來。


「既如此,我便收你做我的關門弟子。」


2


太元宗每十五年舉行一次試煉,外門弟子皆可參加,通過試煉者就可以成為內門弟子,但掌門當場收徒的事,這還是頭一遭。


這一切皆由我一人一劍把望春洞捅了個對穿而起。


望春洞說是洞穴,其實是在靈寶葫蘆裡闢出來的一方試煉天地。


我在其中和太元宗開宗鼻祖留下的一抹殘魂互砍,最後劈碎了靈寶葫蘆,這才驚動了掌門。


成功拜掌門為師後,我搬去了他的紫竹林,很快就收到了師兄師姐們送來的賀禮。


賀禮堆在石桌上,我仰面躺在搖椅上,明明隻隔了幾步之遙,卻隻能眼巴巴地看著。


雲渡真人把自己的煉丹爐扛來了紫竹林,煉出一顆就往我嘴裡塞一顆,塞得我滿嘴苦味。


前世雲渡真人是我的師伯,如今她成了我的二師姐了。


我渾身都被她包扎了起來,隻露出一雙眼睛和一張嘴巴,完全動彈不得。


看著她忙碌的身影,我心裡仿佛壓了一塊巨石。


雲渡生性灑脫,前世幾位師伯之中,我與她最投契,有過命的交情。


也是她最先看穿我的心思,點破迷霧,讓我認清自己對鏡衡不隻是師徒之情。


可在我被趕出太元宗時,她就在一旁冷眼看著,

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好似一夜之間,所有人都變了。


我舔了舔還在發苦的唇瓣,壓住心裡的躁動,故作尋常道:「師姐,還要吃多少丹藥啊?」


「六師弟說了,你這樣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打法遲早吃虧,所以讓我幫你長長教訓,師父他也答應了。」


雲渡一邊說著,一邊往丹爐裡扔了幾株藥草,隨後坐回我身邊,用扇子幫我扇起了風,接著道:


「這件事你可別怪我,誰讓你得罪了六師弟,把他那一身衣裳染得全是血和泥,他那人一向最愛幹淨了。」


我撇了撇嘴,心道:確實。


雲渡口中的六師弟正是鏡衡,他一人獨居白石峰,那上頭幹淨得蒼蠅路過都得打滑。


3


我弄髒鏡衡的衣裳實屬意外。


拜師當日我被掌門師父用靈力扶起,本是要跟在他身後來紫竹林的,可我隻強撐著走了一小段路,就直接仰面暈厥,砸在了鏡衡身上。


雲渡被叫來為我療傷,

才發現我內傷外傷交疊,五髒皆損,經脈逆行,離走火入魔就差了一步。


如今我在紫竹林養傷,她索性也搬了過來,與我解悶。


日光從竹葉的縫隙中落下,斑駁光影中,雲渡又往我嘴裡塞了一顆藥。


「你也是,弟子試煉罷了,何苦拼命?祖師的殘魂都被你打沒了。」


藥丸入口即化,苦得我皺起了眉。


是啊,何苦拼命呢?


可當時的我隻覺得不甘心,想要為鏡衡爭一口氣。


我是六歲那年被鏡衡撿回太元宗的,原本我無名無姓,是個和野狗搶食的乞兒,冬日高燒,衣衫褴褸,差點沒了命。


是離宗遊歷的鏡衡救了我,夜色中他喂了我一顆藥,說:「生死在天,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視線模糊的我用髒兮兮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把他當作了神仙:「我不信天命,我要活。」


鏡衡定定地看了我一眼,說出口的話像是問我,又像是在問他自己:「不信天命?」


我無力回答,

隻能死死地拽著他。


隔日,高燒退去的我跟上了他,他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腳底被冬雪凍僵,又磨得血肉模糊,鏡衡回頭看向我,一聲嘆息彌散在了雪幕中。


「可有名字?」


我搖頭。


「那便與我同姓吧,明珠可生輝,日後就叫鏡明珠,如何?」


4


鏡衡與我並不親近,他隻是將我帶回太元宗,讓我在外門學些皮毛心法,免去了顛沛流離之苦,而我也從旁人口中得知了他的身份。


太元宗鏡衡真人,曾以一管竹簫壓天地異象,離飛升成功隻有一步之遙。


但也正是那一步之遙,將他徹底打入了谷底。


這世上從沒有人飛升成功過,鏡衡也不例外。但唯一不同的是,是從前那幾位渡劫的人都死在了天雷之下,而他活了下來,修為盡毀,道心破碎。


天上月跌落成了泥中月,鏡衡的性情大抵就是那時候變的。我認識他時他就已經疏淡寡言,不復意氣風發的模樣。


鏡衡一早就告誡過我,

我雖有一副不俗的靈骨,但偏偏天生駁雜,本是不適合修煉的。


修煉是樁認定一條路就走到死的事,用通俗的話來說,我眼前的門雖多,但每扇門均是推開就能望到頭。


那時我壓根聽不懂他說的話,隻能依靠本能,捏著拳頭問他:「誰定下的規矩?我不服。」


鏡衡倏爾勾唇,笑容既輕又寂寥。


他說:「天注定。」


那以後,我就再未見過他。


外門長老說他封了白石峰,鮮少過問外事。


我經常爬上屋頂,遠遠地看著那座雲霧繚繞的山峰。


內門的長老和真人都陸陸續續地收了弟子,唯有鏡衡,無人願意拜他為師,私下裡更對他戲謔輕嘲,說他已無真人之力,卻佔真人之名。


可他曾經力壓異象的時候,也被世人贊為魁首,說修仙界奇才十鬥,鏡衡獨佔八鬥。


我為他不忿。


旁人不願拜他為師,我願。


從他撫過我的發頂,為我取名鏡明珠時,我就已經把他當作了自己的師父。


我想去撈那泥中月,於是沒日沒夜地修煉,那些門既然推開就能望到頭的,那我就每扇都推開,橫修仙途。


5


再與鏡衡相見已是十四年後。


前世弟子試煉,我捅碎了靈寶葫蘆,把所有人都引了過來,隨後毅然認鏡衡做了師父。


我發誓要把他這輪月亮重新捧回天上。


而後的無數個日子裡,我跟在鏡衡身邊為他護法,在他尋回道心後舍去一半修為為他修復經脈,看著他接任宗督之位,再度成了各大宗門隻能仰望的存在。


宗督要棄絕情愛、執九黎鞭一生衛道,是我親手捧過放著九黎鞭的寶匣,遞到了他的面前。


宗督即位典上,我站在烏壓壓的人群中,垂著頭,眼淚直直地滴下,炸開一小塊兒水漬。


我明白,我和他一生都隻能是師徒了。


但我仍為他高興,他能實現自己的抱負,我永遠都為他高興。


後來,鏡衡的九黎鞭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剖出我的靈骨,交給了洛聽雪。


洛聽雪和鏡衡有過婚約,可洛家覆滅多年,大家都以為洛聽雪已經死了。


她忽然現身,指認我是人人得而誅之的葉氏餘孽,我的身上沾染著洛家滿門兩百二十九條人命。


哪怕洛家覆滅時我還是襁褓嬰兒,可隻要我身上還流著葉家的血,就注定會成為過街老鼠。


四十九道九黎鞭落下來時,鏡衡沒有片刻猶豫。


我以為他隻是履宗督之責,可下一刻,他卻將我的靈骨交給了洛聽雪,告訴她日後修煉可以事半功倍。


我竟在這個舍棄情愛的宗督眼中看見了化不開的情愫。


對洛聽雪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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