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遠比賀行知拍下的，更大，更漂亮。
我攥緊了手心，指甲嵌入掌心，帶來些微的痛處。
這兩份沉甸甸的心意，要不是因為我的心血來潮。
不知會被封存多久，才能重見天日。
11
陪謝徊潛水當天，他猶豫許久，才敢下水。
顯然是做了很多心理建設。
沉入水面的一瞬間，我下意識屏住呼吸。
溫暖的海水包裹住我們，整個世界變成了清澈的藍綠色。
遊魚成群從我們身邊穿過。
瑰麗而壯闊。
一切倏然安靜下來，我們好像墜入了童話世界。
我與謝徊隔著距離，無法開口，隻有眼神交疊在一起。
他眸光不安且急迫。
我忽然從海中世界回過神，想起來，他怕水。
果然，下一秒，他向我靠近。
緊緊握住了我的手，與我十指相扣。
帶著焦急不安的力度。
我才知道，他有多害怕，連指尖都在顫抖。
心中嘆息，我不再貪戀海下美景，帶著他，
遊出水面。陽光撲面而來，暖意融融。
謝徊卻臉色蒼白，好似劫後餘生。
我帶著他回到岸邊，渾身湿噠噠的，坐在沙灘上。
海水翻湧，打湿腳踝。
我直勾勾瞧著謝徊，鬼使神差道：
「謝徊，你是不是喜歡我啊？」
問完，我就後悔了。
還沒來得及感到難堪與羞恥，就聽謝徊道——
「是啊。」
他已經緩過來了，面色不像剛剛那麼難看。
聽到這個問題，他甚至沒有猶豫。
幹脆地承認了。
我反而愣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謝徊咳了一聲，輕笑道：「你不會要問我為什麼喜歡你吧？這是什麼很奇怪的事嗎？」
疑問被堵住，我怔怔地看著他。
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容突然柔和下去，唇角笑意比陽光還要溫暖幾分。
「你那麼好，我喜歡你，就這麼簡單。」
如此直白，毫不掩飾。
胸腔中那顆死寂的心，陡然跳動起來。
海浪聲陣陣，天光明媚，謝徊整個人沐浴在輝光裡。
眼中熾熱的情愫，卻比曦光還要灼眼。
「你喜歡了賀行知多久，我就喜歡了你多久。
「隻不過，他是個混蛋，不值得你喜歡。
「我不是他，也不會變心。
「葉薔薇，你要不要看看我？」
12
暗戀一個人十四年，有多辛苦，我再清楚不過了。
可當天，我還是選擇了落荒而逃。
這件事給我的衝擊不小，為了不去繼續想，我幹脆將自己投入到工作中。
賀行知不喜歡管理公司，隻喜歡吃喝玩樂。
爺爺似乎也不指望他翻出什麼大風浪，反而著重培養起我。
我靠著爸媽留下來的一部分錢做投資，在大學時還賺了不少。
分手後，我漸漸跟賀氏切割關系，專心經營起自己的公司。
三天前，周諾跟我提起一個五千萬的項目。
要是能成功拿下，公司還能更上一層樓。
我刻意回避著與謝徊見面。
但他似乎不允許我逃避。
堵在我門前，活脫脫像一隻被主人拋棄的大型犬。
我隻能讓他進來。
看著謝徊，我心緒復雜，輕嘆一聲。
「就算我同意了，你爸媽呢？他們會同意你跟我在一起嗎？」
「怎麼可能？」
他下意識反問。
顯然是覺得，我在他心中第一好，那我在別人心中也該第一好。
見我沉默，謝徊垂眸，似乎在認真思索。
「那我就入贅。」
「……」
「你養我。
「不白養，我很有錢，夠你養我一輩子了。」
「……」
我再次沉默。
見我面色越來越難看，他連忙道：「你不用擔心我爸媽，他們早就知道我喜歡你了。」
我：「……啊？」
謝徊眉眼耷拉下來，頗有幾分委屈的味道。
「你不會還喜歡賀行知吧？」
我幹脆道：「不喜歡。」
謝徊又神氣起來，變臉一樣，快得我來不及反應。
「也對，我比他好看，比他有錢，也比他喜歡你。
「我小時候，爸媽就告訴我，不可以隨意對待別人的感情。
「你連我都不喜歡，
當然也不該看上他。」說到最後一句，他又垂下眼簾，氣勢弱了下去。
我躊躇片刻，還是開口。
「也不是不喜歡。」
「……什麼？」
他正數落著賀行知的種種缺點，聞言，整個人愣住。
「隻是，我才從上一段感情中脫離出來。」
我仰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草率地跟你在一起，對你不公平。」
謝徊鋒利的眉眼因為我一句話，溢出滿滿的驚喜與無措。
「沒、沒有不公平！」
他結結巴巴。
「我覺得公平，就是公平。」
我還沒見過他這樣手足無措的樣子，忍不住低笑出聲。
他白皙的臉上攀上紅暈，佯裝兇惡。
「剛才的話，我當真了，你反悔也沒用了。」
「我從不反悔。」
無論是和賀行知分手，還是對謝徊心動。
我不會因為愛錯了一個人，收獲了一段失敗的感情，就止步不前，不敢再付出真心。
人生沒有標準答案，在等到結果前，
誰也不知道是對是錯。我隻是在每一個岔路口，選擇那條我想選的道路。
哪怕崎嶇，哪怕艱難，哪怕看不清前路。
無論是好是壞，都是我的選擇。
不過分苛責過去的自己，不懼怕未來選擇的結果。
選錯了也沒關系。
我有承擔一切的勇氣。
13
包廂內燈線昏暗，酒氣彌漫。
賀行知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莫名其妙地，想起葉薔薇。
以往她在的時候，總會勸他不要喝這麼多酒。
但沒什麼用，他也不聽她的。
葉薔薇沒有因此生氣，還會在家裡做好醒酒湯，哄著他一點點喝下去。
那時的她，眼中盛滿了快要溢出來的愛意，無論是笑容、動作，還是語氣，都再溫柔不過。
可分手那天——
賀行知腦中突然浮現那一幕。
她的眼中沒有愛意，臉上也沒有笑容，不再柔和，反而像是刺骨的寒冰。
他不喜歡她這樣。
她也不該這樣對他。
賀行知幾乎要按捺不住內心的焦躁時，
聽到旁邊的人倒吸一口氣。「薔薇她——」
聲音戛然而止。
賀行知猛地睜開眼睛，冷冷道：「繼續說啊，她怎麼了？」
那人訕笑著，結結巴巴。
「她、她可能是跟你賭氣，賀哥……」
「她到底怎麼了。」
那人遲遲不敢開口，沈浩看不下去，開口道：「她談戀愛了。」
手機屏幕光線亮起，一條朋友圈落在賀行知眼中。
那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兩個人十指相扣。
另一隻，明顯是個男人的手。
賀行知渾身僵住。
他從葉薔薇提分手那天開始，再沒有主動聯系過她。
所以當拿出手機，想翻看那條朋友圈時，才發現，他被拉黑了。
賀行知罵了一聲，幹脆打了電話過去。
結果發現，電話也被拉黑了。
剛才還熱鬧的包廂陡然死寂下去。
賀行知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狐朋狗友們都意識到什麼，紛紛不敢再開口。
半晌，賀行知冷笑一聲。
「想用別的男人氣我？
她是不是瘋了。」朋友忙笑道：「賀哥別生氣，嫂子她就是……」
「什麼嫂子！」
賀行知狠狠一踹，桌子轟然倒下，上面的酒瓶噼裡啪啦，碎了一地。
「以後不準叫她嫂子，就當她死在外面了。」
賀行知臉色陰沉得嚇人，幾乎是咬牙切齒。
好，很好。
敢提分手就算了，還一走了之，甚至跟別的男人談戀愛。
真是翅膀硬了。
14
我和謝徊又在海邊城市待了一段時間，才回到京城。
公司還需要我管理，我不能給自己放太久的假。
而且，謝徊的爺爺要過生日了。
老爺子七十大壽，分外重視，壽宴當天，我見到了不少電視上經常出現的面孔。
我給自己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設。
見面後，才發現，白建設了。
謝徊爺爺一張笑臉，跟新聞上的不苟言笑不同，慈祥得不能再慈祥。
而謝徊的父母，也的確如他所說，早就知道他喜歡我。
看到我們站在一起時，
他媽媽紅了眼眶，握住我的手。「謝徊從小脾氣就壞，但他絕不會幹出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要是他讓你生氣了，你就來找我……」
沒有我想象中的不滿挑剔。
反而像是生怕我一個不開心，甩了謝徊。
見過他的父母後，我呼出一口氣。
「你到底是怎麼跟他們說的？阿姨看我，像看到了恩人一樣。」
謝徊抿起唇，挪開目光，不敢與我對視。
「……也沒什麼，之前那幾年，我說如果不是你，我這輩子也不會和其他人戀愛結婚。
「時間長了，他們比誰都希望我跟你在一起。」
6。
我不知道是誇他，還是罵他，半晌，也沒憋出來一個字。
看著有些緊張的謝徊，我嘆了口氣：「好了，今天是你爺爺的生日，你先過去陪爺爺吧。」
謝徊走後，我剛拿起一杯香檳，就聽到——
「薔薇？」
我回過頭。
撞進了賀行知驚詫的眸光中。
15
「呵。」
賀行知輕蔑地笑了聲。
「我以為你能硬氣多久，這就忍不住回來了？」
我曾無數次設想過與賀行知的重逢。
卻沒想到，再次相見，我心中沒有痛苦，沒有酸澀，也沒有恨意。
沒有任何波瀾。
平靜到好像看到路邊的野草，甚至懶得理他。
我沒有多給他眼神，轉身就想離開，卻被他一把拉住手臂。
他咬著牙。
「葉薔薇，欲擒故縱的把戲玩夠了麼？我的耐心有限。
「現在認錯，我可以跟你結婚。」
我幾乎忍不住翻白眼的欲望。
還沒開口，一隻手將我拉開，身後的人將我攬在懷裡。
謝徊挑眉道：「賀總失心瘋了吧？當小三，你還不夠格。」
看著忽然出現的謝徊，賀行知面色唰地白了，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攬住我的那隻手。
許久，他陰沉沉地開口。
「你跟他在一起了？」
我點頭道：「是啊。」
「你是不是瘋了？你明知道他跟我不對付！」
我嗤笑一聲。
「你跟他怎麼樣，
關我什麼事？」賀行知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冷漠，他的呼吸都開始顫抖，雙眼發紅。
「葉薔薇，你怎麼這麼蠢？
「你以為他喜歡你？跟你在一起，不過是為了惡心我而已！」
謝徊沒好氣道：「放屁！
「我喜歡薔薇十四年，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我犧牲自己惡心你？」
賀行知一愣，隨即整個人陰沉得可怖。
「原來你早就覬覦她……可那又怎麼樣？
「她是賀家養大的，愛的人是我。」
他深沉的眸光落在我身上。
「薔薇，我知道你生許清嫵的氣，我可以跟她斷了關系，以後隻有你一個女人。」
他說完，等著我回答。
像是認準了，我會回心轉意。
許清嫵大一那年家裡出了事，她出國前跟賀行知提了分手。
賀行知大受打擊，渾渾噩噩，胃病就是那時落下的。
他住院的那段日子，我無微不至地照顧他。
我以為，那雙隻有許清嫵的眼睛，終於看到了我。
付出了那麼多，堅持了那麼久，卻還是在許清嫵回國的那一刻，輸得徹底。
可現在，我分手了，不愛了，他卻說要跟許清嫵斷了聯系。
賀行知，還真是……賤啊。
我唇邊溢出一聲輕笑。
掀起眼簾，與他對視，語調戲謔。
「賀總，你好像誤會了，我回來不是跟你談戀愛的，而是……
「搶生意的。」
16
那個五千萬的項目，賀氏也想要。
我當然是，搶過來啊。
我含笑道：「不是所有人，滿腦子都是些情情愛愛的，分手就是分手，你腦補的那些欲擒故縱……」
實在是荒唐到好笑。
「跟錢相比，一文不值。
「我確實是賀家養大的，但賀爺爺收養我，也是因為我爺爺曾在戰場上救過他。」
直到賀爺爺咽氣的最後一刻，都是我陪在他身邊。
「賀行知，我從來不欠你什麼。」
我對他的喜歡、感激，早就在十四年中被消磨掉了。
過去，是我給他的愛意太滿，
才讓他肆無忌憚。狂妄到，以為我永遠都是那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葉薔薇。
愛他愛到失去自我，是我這輩子犯過最大的錯。
我牽起謝徊的手，淡淡道：「我很愛我的男朋友，希望賀總以後不要來打擾我們。」
說完，我連一個目光都懶得給他，牽著謝徊離開。
17
賀行知愣愣地看著葉薔薇和謝徊離去的背影，竟然感覺到喉中隱隱泛起血腥味。
好像整個人被抽掉了靈魂。
思維都停滯住。
許久，他木然地想。
葉薔薇不是說會永遠喜歡他嗎？
她說會永遠愛他，不會離開他……
明明是她親口說的，怎麼說變就變了呢？
甚至，他願意娶她，給她賀太太的身份。
可葉薔薇卻不要他了。
她沒有家人。
賀家對她來說，不僅有爺爺的恩情，還有對他的愛意。
賀行知以為她這輩子都離不開賀家。
無論他多荒唐，多胡鬧，做了多傷人的事情。
隻要他一個電話，
葉薔薇都會隨時回來。可這次，她怎麼跟別人走了呢？
後知後覺的痛意湧上來，賀行知覺得呼吸都變得艱難。
他狼狽地彎下腰，意識到，葉薔薇好像真的不愛他了。
一滴淚砸在地面上。
他好像，後悔了。
18
對於那個項目，與我的針鋒相對相比，賀行知仿佛毫無準備。
他對我那天的直言挑釁，毫無防備。
拿下項目的那天，我忽然想到爺爺的那句話。
賀行知不是經商的料，他撐不起賀氏。
他確實不配坐在那個位置上。
聽說，賀行知整日買醉，糊塗之下做了一個又一個錯誤的決策。
沒過幾個月，賀氏就亂成一鍋粥。
周諾跟我感慨道：「真是賤人自有天收啊，我看賀氏還夠他揮霍多久。」
我笑了笑，卻並沒多在意賀行知，而是準備跟謝徊的下一次旅行。
戀愛後，我才知道他有多粘人。
這幾個月忙著工作，聚少離多，好不容易完成個項目，得好好安撫下他。
可賀行知,又來找我了。
不過幾個月，他瘦了一圈,臉色蒼白，看上去完全沒有以前的矜貴優雅，甚至透著幾分落魄。
「薔薇。」
賀行知嗓音喑啞。
「我……知道錯了，對不起,你能不能原諒我？」
我搖頭道：「沒什麼原不原諒的,你對我來說，沒有重要到需要我去恨的地步。」
賀行知身形一晃，單薄得像片紙。
「我知道，我過去做得很過分,我每天都在後悔，喝酒喝到胃出血。
「薔薇,你回來，好不好？」
他眼中布滿血絲，看起來痛苦至極。
但,跟我有什麼關系呢？
「不好。」
賀行知搖頭道：「你愛了我十四年,我不信你能這麼狠心……」
「賀行知。」
我終於失去了耐心。
「我不愛你了，不是什麼欲擒故縱,也不是什麼鬧脾氣,你聽不懂嗎？
「你也知道我愛了你十四年啊，那你早幹什麼去了？現在來懺悔,你不覺得虛偽惡心嗎？
」賀行知臉色慘白著後退一步。
「別再來騷擾我,不然，我就報警了。」
我重重地關上門。
隔著一扇門,我聽到他崩潰的哭聲。
「嫂子，賀哥應該是有事，耽誤了會兒……」
「【十」19
我將和謝徊的旅行地定在了 K 市。
底蘊深厚,氣候宜人,最重要的是，沒有海。
上次，謝徊為了我，強忍懼意潛入海中。
這次,換我來遷就謝徊。
坐在飛機上，看著機身一點點穿破雲層，飛向高空。
困意上湧,我緩緩合上眼。
謝徊忽然握住我的手，我抬眸看去。
「睡吧,我牽著你,丟不了。」
我低低一笑，驀地上前,親了他一口。
不等他反應過來,又閉上眼睛。
幾個月前的我，獨自坐上未知的航班，是為了逃避痛苦,斬斷過去。
現在的我,卻不再是獨身一人，也不再糾結痛苦。
而是朝充滿希望與幸福的未來而去。
那些虛張聲勢的刺，隻會成為我的過去式。
我想起那句話。
——轉眼就是夏天了，野薔薇快要綠葉滿枝,遮掩了它周身的荊棘，苦盡之後會有甘來。
十四年後，我的夏天已至。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