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空氣？
我恍然間明白了些什麼。
「點點，這裡沒有，像我這樣的人類嗎？」
點點愣了一下，踟蹰了半天。
「我不能告訴你。」
小狗不會說謊，可小狗不能說。
「好吧。」
我也知道，點點不告訴我一定有它的原因，點點隻會保護我，就如同它曾經雄赳赳氣昂昂地抓住那隻灰色大老鼠一樣。
「這裡的冰淇淋都是用我們牧場的牛奶做的……」
「嘿！點點！今天超市狗糧打折力度超級無敵非常大！我想你一定非常感興趣吧！」
點點剛剛付款完，買了一根我喜歡的香草味冰淇淋的時候，一隻不那麼禮貌的兔子突然蹦出來，嚇了我一跳。
它戴著紅色鴨舌帽，一副營業員打扮。
「嗯？今天怎麼舍得買冰淇淋了？你不是一直很摳門嗎？
」「轉性子了，嗯？嗯？嗯？」
它紅色的眼睛骨碌骨碌轉不停，我的頭也被它吵得發痛。
這世上所有兔子都這麼著急嗎？
點點的耳朵微微耷拉了下來，腦門擰成一個「川」字，它有些氣急敗壞地撞開了那隻兔子。
「我樂意！」
它一路奔跑，我為了不被甩下來，緊緊摟住它毛茸茸的脖子。
直到跑到一片寂靜的小公園，它才趴下，輕輕將我放了下來。
點點的耳朵耷拉著，不敢看我的表情，就好像從前很多次，我發現它又偷偷把我的鞋子藏起來的樣子。
我知道點點不是壞狗狗，它隻是不想我出門上班，因為每次我一換下拖鞋，就意味著它有好久都不能看見我。
我心疼壞了，摟住它的大腦袋，從前它好小一點，我可以完完全全地將它抱在身上，可它現在這麼大，我連抱住它的腦袋都勉強，它還像以前一樣往我身上拱，當然我是承受不了這麼大的力量的，跌坐在落葉上。
它嚇了一跳，似乎是沒想到它的力氣有這麼大，擔憂地看著我，眼眶湿潤，看來剛剛有一隻好面子的小狗偷偷哭過了。
其實我的心裡也很不好受，我的小狗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天天吃著打折狗糧，可它是一隻好面子的小狗，我知道，它一定想要告訴我，它過得很好，給我買了很多我喜歡的食物，馱著我到處玩。
「你可以當作不知道這件事情嗎？」
它的腦袋垂得低低的，小鼻子一吸一吸的，我心中一片酸澀，我給它的大腦袋慢慢順毛。
「好。」
「我們以後一起努力好嗎？」
「我也會出去找工作的，到時候我們母女倆一起工作賺錢買大房子好不好？」
在我的安撫下，點點漸漸停止了抽泣。
「不好。」
它晃了晃它的大腦袋，倔強地看著我。
為什麼？
我說不出口，我怕它告訴我這隻是黃粱一夢，突然間我就夢醒了，房間裡還那麼空蕩，隻有我一個人。
「其實我騙了你，
那個房子是我暫時租的，我現在還買不起。」它抬起它的大腦袋，耳朵仍是耷拉著，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某種決心一樣。「但是總有一天我能買得起的，其實老板給我的工資還挺高的，隻是我想多攢點。」
「你喜歡那個房子嗎？喜歡的話，我會努力賺錢把它買下來的！」
它似乎被自己的這番話鼓舞了，塌下去的耳朵也慢慢立了起來。
我說：「喜歡，我會和點點一起努力掙錢買下那個大房子。」
可是點點卻搖了搖頭。
「不可以，還不到時候？」
「什麼不到時候，你在說什麼呀？」我的雙手發抖，卻在它固執的雙眼中，恍然間明白了些什麼。
我應該是在哭的，可我伸手一抹，什麼都沒有。
我在這黑袍之下，其他動物便看不到我，和我說話的隻有點點。
6
其實我早該明白的，隻是我自己一直不願意去承認罷了。
吞下那麼多安眠藥的時候，我根本沒想過要再次醒來。
可能很多人都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將那麼多的感情寄託在一隻狗身上，但點點於我，是海中浮木，是溺水前胸腔中的最後一口空氣。
它是全然愛我的，我們隻有彼此，它永遠不會背叛我，這是我永遠無法在我的同類身上得到的。
睜開眼睛的時候，是一隻巨大的毛茸茸的腦袋，再次見到我的點點的狂喜衝淡了我的一切思緒，我隻知道它又回到了我身邊，其他的一切，其實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點點帶我去了一家電影院，檢票員是一隻毛色靚麗的火狐，它看了看點點手中的雙人票，沒說什麼，隻是略帶憐憫地看著它。
這場電影場次爆滿，講的是一隻勤勞的奶牛貓每天努力抓一種小蟲的故事。
它從一開始的生疏，到最後可以熟練地每天抓一百多隻小蟲，在這個過程中，它認識了很多和它一樣努力的小動物們，它們都有共同的願望——
建設好這座城市，為了有一天能再次和它們的主人見面，
和他們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故事的結尾，終於抓夠了一萬隻小蟲的奶牛貓貓，長舒一口氣，按下了一個紅色按鈕。
場景剎那間變幻，它漸漸變得像普通小貓那樣小，它熟練地爬上床，叼住快垂落在地上的被角，費了好大一番力氣，終於將床上那個睡得不安分的人的被子蓋好，它又跳到她身上，小腦袋在她臉上蹭著，小姑娘被它蹭醒了，熟練地掀起被子把貓貓摟在懷裡，又沉沉睡去。
電影到此就結束了，溫暖的旋律也掩蓋不住小動物們的抽泣聲。
我看著故意堅持不讓自己眼淚落下的點點，把臉埋在它厚厚的胸毛上。
「你一次也不來我的夢裡，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
它嘆了一口氣，用爪子拍了拍我的頭。
「我本來就快攢夠錢了，誰知道你……」
「那我們現在不是可以長長久久地在一起了嗎？」我埋在它的毛發中，語氣中帶著我都沒發覺的期待。
「不行！」
它幾乎快急哭了，
嗓子裡發出委屈的嗚嗚聲。「你一點也不懂得好好照顧自己。」
「要不是，要不是我……」
「你如果不聽我的話，我現在就把你送回去！」
它的聲音引來其他小動物的注意，大白鵝扯著脖子往這邊看，黑暗中閃爍著許多道綠光。
「我不！」我緊緊摟住它的脖子。
「我不回去！」
7
從電影院出來已經是黃昏，點點馱著我慢慢走在大街上。
冷淡的落日下，這隻一向高冷的小狗突然變得絮絮叨叨。
可我不想理它，可惡的小狗竟然妄想拋棄它的主人我。
「你今天開心嗎？」
「……你不讓我走，我就很開心。」
它偏了偏頭，假裝沒聽見這句話。
「以後要好好吃飯，不要總是點外賣，那些都是用不好的東西做的，我能聞出來的，但你每次都以為是我要偷吃，其實我隻是想把它們丟掉而已。」
「以後多出去走走，放假了不要總是待在家裡，工作太累了就休息一下，
我不在你身邊，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要注意安全，你一個人生活，萬一又遇到了壞人，我又不在你身邊……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要聰明一點。」
它走得很慢，卻很快將我身邊的所有事物拋在身後，一切都變得模糊了，我們的身前出現了一座被霧氣掩蓋住的橋，它停在原地，示意我下來，我固執地不肯從它身上下來。
我突然間明白，如果我再不說些什麼就沒有機會了。
「點點，痛不痛啊？」
它頓了一下，大大的腦袋搖晃著。
「不痛的。」
「你騙我！」
我捶著它的狗頭，我想哭，眼眶生疼，可是一滴淚也無法流出。
「我不怪你的，我知道你隻是想讓我多陪陪你。」
「其實我也想多陪陪你，我不怪你。」
它一直重復著，它說它不怪我，那些愧疚悔恨曾經在無數個深夜埋葬著我。
「天快黑了。」它喃喃道。
突然，它往前衝了幾步，將我一把甩在那座橋上。
接觸到那座橋的那一刻，它的體形驟然縮小，像它活著時那樣。
「覺得孤獨的話，就再養一隻小狗吧。」
我搖搖頭，向它的方向爬去，它後退一步，我們之間的距離突然變得好遠，不管我怎麼努力，也無法到達它的身邊。
「點點，你別離開我。」
在寵物醫院的那個下午，我抱著點點漸漸不再溫熱的小身體，我祈求它不要離開我，不要留我在這孤獨的世間，就如同此刻的萬丈距離，怎麼也跨不過。
「你要好好活著，不然我再也不來見你了！」
壞脾氣的小狗，就知道威脅它的主人。
8
嘀——嘀——
醒來時頭痛欲裂，一陣惡心，護士見我醒了，匆匆忙忙出去叫人。
「她醒了！」
很快一對老夫妻攙扶著進來了，是我的鄰居。
因為我性格孤僻，我很少和他們打交道，但能看出來，他們是和善的那種人，但這麼多年的獨居，早已讓我失去了和人相處的興趣。
「哎喲！孩子你怎麼這麼想不開啊！」
「還好我們家大黑發現了不對勁，要不你可就，唉。」
「有啥事，你就和我這個老婆子說說嘛，你還這麼年輕，唉，多可惜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讓我漸漸明白了事情的經過。
大黑是他們家養的一條大黑狗，我知道那是一條很乖的狗，很少叫，平常就跟在婆婆身邊，幫她拿一些重物。
那天他們正要出門買菜，黑子卻非常反常地對我家的門叫，還一直扒著門想要進去。
他們覺得不對勁，敲了敲門，沒有反應，想著可能是我家裡進了賊，就報了警，沒想到警察進來看到了吞了藥昏迷過去的我。
我就這樣被救下了，而那一切，就好像是我的一場夢。
9
出院的那一天，我跑到埋著點點的那棵小樹下。
「點點也要照顧好自己，要買最好的狗糧吃，要擁有最好的玩具。」
小樹的樹葉被風吹動，仿佛在無聲抗議。
我不由得輕笑一聲。
「不用太累啦，也不要著急來我夢裡，要是讓我看見瘦了一點，我可是要生氣的！」
「我生氣了，就不和點點說話，讓點點幹著急。」
我得意一笑，誰讓這隻小臭狗總威脅我，我也要威脅它一次。
「我最近在好好生活，隔壁的叔叔阿姨人挺好的，經常邀請我去他家吃飯。」
「哦，對了，我最近在網上買了挺多別墅，也不知道給你燒過去，你能不能收到，還有媽媽給你燒的錢，不用給媽媽省錢，大膽地花！」
「哦，對了，你之前不是說讓我再養一隻小狗嗎？」
說著我的肩膀就搭上了一隻黑色的大爪子，我愣了一下，莫名覺得這棵樹也靜止了一下。
「是大黑！」
我連忙解釋，我家這隻小狗醋性特別大，雖然可能嘴上說著怕我孤獨，要我再養一隻小狗，但絕對會背地裡酸得連被子都咬碎的。
我彈了大黑一個腦瓜嘣，它灰溜溜地下來了。
「是隔壁叔叔阿姨家的狗啦，
就是上次救了我那隻狗狗哦。」「除了你，我哪裡還會有別的小狗呢？」
一片樹葉飄飄然落下，正巧落在大黑那黑黑的大鼻頭上,它吸了吸氣，打了個噴嚏。
大黑憤憤地咬了咬那片葉子。
我就知道,帶別的狗子過來點點肯定會跳腳。
10
錢哪有掙得完的時候呢？
以前沒錢的時候一心想著掙錢,後來有錢了又想有更多的錢給我的寶貝點點花，我們一人一狗好像都很喜歡掙錢,但是卻都不喜歡給自己花。
點點希望我開心，那我就開心地活下去。
我在城郊租了一塊地方,專門用來救助流浪狗狗,一開始隻有我一個人，後來不知道消息怎麼被傳了出去,名氣越來越大，來幫忙的人也越來越多。
隔壁叔叔阿姨經常過來幫忙，一來就帶許多凍肉過來。
和這些喜歡狗狗的人待在一起,有時候也會覺得，其實人心也不是那麼復雜,大家都很喜歡狗狗，所以大家相聚在一起想要幫助更多狗狗。
偶爾會有一些幸運的小狗被領養回家，但大多數時候，都是一些棄養的主人半夜往我們這裡丟他們不要的病狗、殘狗，然後一走了之。
有些狗狗,我們檢查過後發現哪裡都健康,沒有一點毛病,但也被棄養了。
它們隻是不再被愛了，好在我們這裡有很多愛,網上也有很多好心的哥哥姐姐愛它們。
那些被棄養的小狗，總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就被丟掉了，整天望著遠方，等待它們的主人接它們回去。
治這些病狗要花很多錢,我那點存款根本頂不住，所以我一邊募捐,一邊到處拉贊助,我將這些狗狗的視頻發到網上，希望可以多為它們爭取一些機會。
有一些狗狗被治療後漸漸好起來，有一些則沒能挺過去。
我想我漫長的一生,也總算是找到了為之努力的方向了。
我想，點點一定會為我驕傲的。
11
從夢中醒來的時候我還在回味。
點點一身毛皮油光水滑，看起來手感極佳,
它昂著它高傲的頭顱,穿著我給它買的粉紅色小裙子，戴著炫酷的墨鏡躺在沙發上悠闲地吃著肉條。我知道，它在告訴我,它過得很好。
點點番外
別的不說，點點的房子可比我那個牛馬套間大多了，採光良好，布局合理。
「傳「」但是想到我那個不省心的主人,還是咬咬牙答應了。
「行！」
「你動作快點！」
它用它髒兮兮的黑爪子搭在我頭上,一臉小人得志。
靠！長得高了不起啊！
要不是有求於它,我不讓它腿長減少五釐米都算我點點沒吃飽飯！
「看在你這麼爽快的份上。」它悠闲地擺了擺尾巴。
「送你們一場好夢。」
「把握好機會，要不我總是救她很累的！」
傳聞中，無一絲雜毛的黑犬能溝通陰陽兩界,它們是兩界的使者，向它們訴說對已逝之人的思念，也許它能替你傳達給對方。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