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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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撿起來仔細看了看,然後竟然直接十分不要臉地明搶:


「竟是一對兒,分我一個唄。」


「……」


我沉默片刻,還是如實道:


「這玉佩,我給過別人的。」


他聞言驚恐地看著我:「不是說已經退親了嗎?」


「是退親了……」


我說到一半陡然反應過來:「你怎麼知道?!」


薄戎確認了退親便松了口氣,然後捏著玉佩傲嬌道:


「薛禦史年輕時與我家老頭兒可是朝堂上一對兒冤家,你到岷山之前薛伯伯的書信就到了,他說他女兒來當軍醫,讓我爹多多關照。薛央字含靈……」


他瞇起眼睛:「小薛神醫,當時你救我的時候,怎麼不告訴我你是薛伯父的女兒呢?」


這……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薄老將軍帶著兒子們來鎮守岷山時,我才四五歲,

實在不記事。


何況當年我父親任禦史大夫,主監察上諫,朝堂上的「冤家」那可是數不勝數,我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不過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所以你那天第一眼看見我時那般波瀾不驚,其實是早就收到了我要來的消息是不是?」


「是啊,我當時還在生你的氣,本來不想去看你的,最後還是沒忍住去了一趟軍醫營。」


「……」


21


薄戎最近愛纏著我要名分,且不讓我喚他薄戎,讓我叫他的字,既安。


我被他纏得煩不勝煩:


「鴛鴦玉佩不是都給你了麼?還要怎麼定名分?」


他認真道:「信物歸信物,總要有正經的文訂婚書才算有了名分啊。」


文訂婚書那得父母來寫了。


不過他提醒了我一個事兒:


我與謝臨安的文訂婚書……好像還在謝府!


薄既安對此如臨大敵,我卻十分寬心地揮揮手:


「無妨的,

謝臨安巴不得與我退親,婚書定然隻是忘了交還,回頭要回來就行。」


薄既安卻十分嚴肅道:「我覺得你有點盲目樂觀,你這樣好的姑娘,要是我肯定死不放手。」


我被他凝重的表情逗得一樂,伸手撓了撓他的下巴:


「蘿蔔青菜各有所愛,放心吧,謝臨安不喜歡我的。」


他被我撓得大貓一般享受地瞇起眼睛,片刻後卻又忽然瞪大:


「等等,他叫謝臨安,我叫薄既安……薛含靈!你該不是有什麼怪癖,就喜歡帶『安』字的吧?!」


「……」


有病啊!


我踮起腳尖,一巴掌呼到他腦瓜頂:


「一天天都在想些什麼有的沒的,真是正常不過一分鐘!」


22


我在岷山軍營一待就待了整整一年,收獲頗豐。


首先是我的醫術大有長進,在軍營內頗受贊譽;其次是我與薄既安的感情也漸趨穩定。


隻是由於我和謝臨安的婚書尚未銷毀,

他總還是有些吃味。


但是好在!


我父親在嶺南已經待了三任,整整九年政績斐然。


同時薄老將軍也要奉命回京述職,這是個拿回我和謝臨安婚書,並重新簽訂與薄既安婚書的好時機。


於是我倆各自跟著各自的老爹,踏上了歸京的旅程。


23


軍營內需要安排的事太多,所以我比薄戎要先走一步。


臨走時他纏著我黏黏糊糊不肯放人,甚至想直接跟著我一起先走,還美其名曰「護送薛伯伯一家」。


可惜薄將軍對自家兒子瞭若指掌,當即就白眼翻上了天:


「護送你薛伯伯?你那是護送嗎?你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與薄戎的事已經不算什麼秘密,半個岷山軍營都知道我倆要定親,兩家父母也欣然贊同。


但此次回京述職是公事,聖上旨意裏還特意提起了薄戎的名字,他不跟著大部隊於理不合。


於是他隻能不情不願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我爹娘到岷山接我那日,他們同薄將軍在主帳裏敘話,

薄戎便到了我的營帳幫著我收拾行囊。


一邊收拾一邊不放心地叮囑我:


「你常用的那些藥我都給你帶上了,在第二輛馬車那個黃色的包袱裏。」


「京城氣候更冷些,多帶幾件厚衣服。」


「我已同伯父帶來的車夫護衛叮囑過,川蜀地貌復雜,你們回去時別走黔中道,走山南道更好些……」


我安然坐在桌旁,託著臉頰看他在我的營帳裏忙來忙去喋喋不休,不知不覺笑彎了眼睛:


「薄既安。」


「嗯?怎麼了?」


他回頭疑惑地看我,我搖搖頭:


「沒事,就是想叫叫你。」


就是想叫叫你,想聽見你的回應,便覺格外安心。


一想到會有很久不能見到你,心上便像是缺了一小塊,空洞洞的不知所措。


還未離別,便起了相思。


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


24


薄戎系好手中最後一個包袱時,我適時回神遞上一杯茶,笑瞇瞇道:


「辛苦薄小將軍。


他驕矜地就著我的手喝了一口潤喉,然後伸手捏了捏我的臉,不滿道:


「薛含靈,這麼半天都是我一個人在忙活,你就沒有什麼想要跟我說的?」


「……」


說什麼呢?


離別在即,好像什麼都想說,又好像說什麼都多餘。


沉默之間,他又炸了毛:


「你個小沒良心的,不會又讓我好好吃飯不許挑食吧?我告訴你薛含靈……」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我方才心念一動,踮起腳尖在他側臉印下了一個輕輕的吻。


周遭一切仿佛都在這輕輕一觸中靜了下來。


而我看著他呆若木雞的神情和逐漸爆紅的耳尖,認真道:


「薄既安,我在長安等你。」


25


我們歸京不過一日,老宅還未收拾停當就收到了一籮筐的請柬,其中有父親的故舊同僚也有母親的姐妹密友。


父親通通推了個幹凈,隻接了謝家的帖子:


「無論如何,

當年他們願意在聖上盛怒時冒著被遷怒的風險接你進府,這份情誼我們得記著。」


母親也點頭稱是:「你與臨安雖無緣,但謝家到底照顧你七年,我們得上門好生道個謝。」


可惜還不待我們備禮上門,謝大人就帶著一家老小來拜訪了。


父親欲要道謝,卻被謝家叔父攔住:


「當年我被人誣陷入獄,若非薛兄仗義執言,恐不能有如今這番景象,投桃報李罷了,哪裡敢當一個謝字。」


父親卻搖頭:「我當年既主監察上諫,便是分內之事,算不得恩情。」


長輩們在上首寒暄,謝如安在一旁拉著我的手解釋:


「阿央姐姐,哥哥近日有些要緊差事,實在脫不開身,回頭會再單獨上門拜訪的。」


他不想見我,是情理之中,公事繁忙也算是個十分得體的解釋,我深表理解:


「無妨的,他如今公事繁忙,不用特意來的。」


謝如安擺擺手:


「我可不是同你客套,他是真的脫不開身,

若非聖上親指他來主持此事不得有誤,恐怕他早就插著翅膀飛來了。」


然後湊到我耳邊輕聲道:


「悄悄告訴你,這兩年裏念叨你最多的是我和娘,但我覺著最想你的其實是哥哥,每次你寫信回來他都會第一個去看,竹業還說哥哥醉酒後老是叫你的名字呢。」


她說著一個後仰靠到了椅子上,小小年紀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哎,男人都這樣,失去後才懂珍惜。」


我失笑著敲了敲她的腦袋:


「少看些話本子吧,小小年紀盡想些沒用的。」


她捂著腦袋不忿地控訴:


「我說真的!他肯定是想你了,不然……唔。」


她陡然的高聲引起了主座上長輩的注意,我眼疾手快地撿起一塊糕點塞進了她的嘴裏。


然後看向上首,乾笑兩聲:


「如安有些餓了,要不咱們先一起用個飯?」


謝家叔母和如安想我,我自然是信的。


至於謝臨安,或許也是想的,

他雖不喜歡我,可到底同一屋簷下生活了七年,兄妹情分還是有一些的。


不過那與喜歡是兩回事。


26


行軍的腳程就是比我們快,我回京不過五天,薄家軍就到了長安。


那天謝如安又包了個茶樓的包間,拉著我去看熱鬧。


因此次是述職,隻帶了一千人馬,但走在長安街上,看起來也頗為浩浩蕩蕩。


戍邊英雄總是格外受人敬重的,且又都是些年輕俊朗的將士,長安城的姑娘們再次瘋狂,陣勢不比狀元遊街那天小。


薄戎銀盔白馬走在前列,是姑娘們香囊手絹的重點攻擊對象。


我看著那道漸行漸近的銀色身影,挺拔而冷峻,四周人聲鼎沸竟似與他無關,無怪乎得了個「冷面小閻王」的稱號。


我頭一次如此清醒地認識到,他是那個曾單槍匹馬追敵千裏,令吐蕃聞風喪膽的少年將軍。


但我很少見到這樣的他。


我不知為何心念一動,伸手解下自己腰間的香囊扔了下去。


他距我這裏其實還有些距離,

那香囊砸不到他身上,但不知為何,那個瞬間我就是想這樣做。


然而沒想到,薄戎見我扔下香囊,先是愣了一瞬。


然後竟然踏馬縱身一躍,在一眾花香中精準識別了那抹藥香,將它捏在了手裏,又旋身落回馬上。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贏得一片喝彩。


人聲鼎沸中,他舉著香囊沖我得意地一笑,我心跳忽然就漏了半拍:


滿樓紅袖招展,少年將軍獨獨接住了我的香囊,笑得有如春暖花開,冰雪消融。


27


我回到家中,臉還有些莫名發燙,草草吃了幾口飯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接住香囊後,做了個口型:「晚上等我。」


因此我晚飯後什麼也沒做,就在院內等他,但當等到戌時都沒見著人影時,我化期待為怒氣,殺去了薄府。


薄府的管事說朝廷設了接風宴,在風華樓,於是我又氣勢洶洶地殺去了風華樓。


我沒想到我在風華樓先見到的居然是謝臨安。


彼時他正喝多了,

在院子裏扶著樹幹嘔吐,我當時腳步一頓,第一反應是謝臨安一個接待的文臣都喝成這樣,那作為被接風的主角薄戎得喝多少啊!


我越想越氣,正要往屋裏走去,卻被人抓住了手腕,他嘔吐得眼睛都紅了:


「薛央……你終於又肯來了……」


「……」


距離我上次見你都過去兩年了,這個「又」字不大恰當吧。


「謝大人,你醉了。」


他聞言一愣,眼睛紅得更厲害了:


「你叫我……什麼?」


我認真反思,謝大人這個稱呼似乎是有些過於生疏了,鑒於謝家對我七年的養育之恩,叫他一聲阿兄還是不過分的。


於是我掰開他的手,草草行了個禮:


「表兄你好,表兄再見。」


然後沖進了包廂,從一堆酒壇子裏拎起了薄戎的耳朵:


「薄既安!跟你說了身上有傷要少喝酒,

又不遵醫囑是不是!」


28


這接風宴接的多是岷山的薄家軍,我幾乎都認識。


出發前他們還擊退了一波敵襲,不少人受了傷,如今才過去不到兩個月,不可能好得全乎了。


身為軍醫,最討厭不遵醫囑的病人了。


「陳副將,你胳膊接好不疼了是吧?徐校尉,那支箭紮得不夠深是不是,你想讓它潰得更深些?還有你白芾,背上那道口子長好了嗎你就喝酒?」


我一聲怒吼,薄家軍的大半人都訕訕放下了手中酒碗。


我怒氣未歇,轉向了在場文官:


「還有你們,接風就接風,喝什麼酒啊,不知道他們有傷不能多喝嗎?能不能考慮一下軍醫的感受啊?」


我的怒火攻勢下,其他人頓作鳥獸散,屋裏隻剩下我和醉醺醺的薄戎。


他喝得有點多,已經是半醉狀態,隻知道抱著我的胳膊傻笑,打不還手,罵聽不懂。


我無計可施,隻好先借了風華樓的廚房,熬了碗解酒湯讓他醒醒酒。


沒想到我端著湯回來時,

謝臨安竟然還在院子裏。


他吐完了之後似乎清醒了很多,但大抵還是不太舒服,因為他的目光凝在了我手裏的解酒湯上。


薛氏獨門解酒秘方,喝了都說好。


我善解人意地道:


「廚房還有剩,表兄自己去盛一碗吧。」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然而還未出口,屋裏薄戎適時哼哼著喊了我一聲。


我連忙應聲進去給他送湯,沒看見身後謝臨安逐漸慘白的臉。


29


竹業奉命來接謝臨安回府時,熱鬧的宴席已經散去,隻剩下他家公子一個人坐在臺階上望月。


月光下一身紅色官服,莫名的冷清淒涼。


年少得志縱橫官場的謝大學士,此刻竟像個迷茫的孩子:


「竹業,我見到她了,可是她好像……不要我了。」


收到薛家要回京的消息後,他激動了許久,一早就備好了禮,準備上門賠罪,重訂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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