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遠眼睛一亮,喜色你溢於言表。
「多謝姑娘!這法子要是傳出去,指不定會造福多少人。」
我並未有多麼歡喜或者自豪,有的隻是酸澀和悲哀。
身處這樣的時代,我們身不由己,更是命不由己。
未免碰上清遠,我隔了兩天才去的廚房。
過兩日老夫人壽辰,我還需要些淘米水和泔水桶裡的瓜果皮。
誰知我再去的時候,竟然又碰上了他。
他隻說等了我幾天,有醫術方面的問題向我請教。
我說我不懂醫。
他執意問我,若是遇上太大的傷口怎麼辦。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隻見他面帶焦急,目光殷切。
默了幾秒,我道:「縫制之術。」
他面上猛地一驚,像是魔怔了一般,腳步匆匆,嘴裡念叨著愣愣地出去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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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是老夫人生辰。
府中上下熱鬧極了,絲竹聲聲,賓朋滿座。
但這樣熱鬧的日子,夫人並未露面。
聽聞她最近身子非常不適,胎氣很不安穩,老夫人為了侯府子嗣著想,便特許她在院子裡休養。
夫人又想起了我,把我召到了主院。
她神色恹恹地躺在床上,肚子微微隆起,整個人卻瘦得可怕,嘴上也長滿了燎泡。
我看著她的症狀,很是眼熟,但就是一時想不起來。
我低眉順眼地跪在地上。
嬤嬤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說夫人這一胎懷得不安穩,便找了許半仙來看看。
許半仙掐指一算,便說是有冤魂衝撞了她肚子裡的孩子,要送個人下去為他擋災。
夫人便覺得是翠微和書香幾個丫鬟,心裡更加憤怒。
又想起來從前我和翠微有幾分交情,便打算送我下去,為她腹中的胎兒擋災。
隻聽夫人有些虛弱,但還是用著不可反駁的語氣道。
「能為本夫人的孩兒擋災,是你的福氣,也算是死得其所。
「水墨,你可願意?」
我攥緊手心,心裡提著一口氣。
當然不願意!
可我並沒有說出來。
見我沉默,夫人當場發作,將手上拿著的話本子砸在了我頭上。
「賤蹄子,竟敢忤逆本夫人!
「來人,把她給我拉下去,按照許半仙說的,送她下去擋災。」
我看著話本子上的字,隱隱泛著些光,隻有從特定的角度,反光去看才能看到。
朱砂?
寫著話本子的墨裡被添加的少量朱砂。
電光石火間,我便想通了。
夫人的懷孕時的各種不適,還有嘴上的燎泡是怎樣來的了。
正常人看並沒什麼不妥,但是孕婦看了,朱砂慢慢滲入肌理,那麼肚子裡的孩子肯定會受到影響。
會是誰下的手呢?
心裡忽然生出一絲嘲諷,壞事做多了,原來不止我一個想要向他們尋仇。
床上的夫人因情緒激動,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門外進來了幾個五大三粗的婆子,想要將我扭送出去。
場面正混亂時,
外面傳來了下人通傳的聲音。「夫人,不好了,前院出事了,侯爺他……」
夫人一聽,坐直了身體,面色不悅:「出什麼事了?」
隻聽小丫鬟說抖抖索索道:「侯爺他瘋了,非禮了忠國公夫人!」
我垂著頭,勾了勾嘴角。
終於等到了。
13
夫人聽聞,當場暈了過去,
幾人七手八腳地去看床上的夫人,院內瞬間亂成了一鍋粥,人仰馬翻下,自然沒人能管角落裡的我。
我跪在角落,被請來的大夫是清遠。
眾人叫他三公子,我早就知曉,所以半絲驚訝也無。
那晚我見他眉眼之間和侯爺有些相似,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人人都知道,侯爺有個庶出的弟弟,很不得老夫人喜歡,日子過得甚至連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都不如。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所以我才告訴了他那個法子。
怕是老夫人也知曉,清遠的醫術比尋常的大夫要厲害,在不能請御醫的情況下,隻能先讓清遠來。
況且老夫人有信心,拿捏住了清遠生母的骨灰,兩清遠也不敢動什麼手腳。
清遠診脈時,眉頭死死皺著,最後隻默默嘆了口氣,眼裡有著真切的哀傷,最後搖了搖頭。
我猜測,夫人體內的朱砂積累到了一定數量,驚懼交加氣血攻心,導致體內的朱砂毒發作。
她肚子裡的孩子怕是無力回天了。
清遠眼裡的傷感不似作假,或許他不喜老夫人,也不喜侯爺這個哥哥。
但他現在是一名醫者。
我明白他現在作為一個醫者,眼看著眼前的病人卻無能為力的無力感。
誰知,清遠轉頭去卻看到了我。
他明顯一愣,卻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出去了。
就在這時,侯爺身邊伺候的小廝又來請清遠。
後院噩耗傳出,前院也早就亂成一鍋粥。
聽聞侯爺在席間公然非禮了忠國公夫人後,又放聲高歌,忽然又癲狂般大笑,完全一副瘋癲的模樣。
忠國公當場震怒,一通老拳將侯爺打趴在地,要不是眾目睽睽之下,
加上還有人攔著,忠國公能殺了他。忠國公是京都出了名的愛妻護短,又是戰場上廝殺出來的老將,他兩個兒子戰死沙場,皇上很是愛重他。
護著夫人馬不停蹄地回了府後,忠國公怒氣衝衝地進宮告狀去了。
眾賓客紛紛告辭,留下重傷的侯爺躺在前院,生死未卜。
在一片混亂下,我悄悄出了夫人的院子,心裡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我邊哼著歌,回到了洗刷恭桶的地方。
若無其事地,用腳踩死了牆邊長得極好的一片狗尿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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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一切都是我動的手腳。
自我背罰去洗恭桶時,一個計劃就在我腦海裡緩緩浮現。
我沒有金手指,也沒有太多的幹活理科知識。
但是我忽然想到還在現代時,在鄉下見過的一種菌類,狗尿苔。
其剛長出來是一種可食用的,無毒的菌類,可在其頂部出現黑色堆積時,便是有毒的。
食用後可能會出現食物中毒的情況,引起頭暈目眩、胸悶氣短等症狀,
還可能刺激胃腸道,出現惡心、嘔吐等現象。狗尿苔中毒後發病很快,主要表現為精神異常、跳舞唱歌、狂笑、產生幻視,有的昏睡或講話困難。
而狗尿苔一般幹糞便上,酸性土壤更適合它生長。
於是我去廚房內取了淘米水和爛果皮發酵,和刷恭桶的水一起倒在牆根,養出了一片狗尿苔。
每天半夜,我不僅偷偷去廚房找燒酒。
還找到了專門給侯爺煲湯的管子,將狗尿苔汁子蹭在上面。
不過剛開始量給得很少,直到老夫人生辰前一天,我加大了劑量,包括侯爺的碗筷上,我都沾上了。
他本身便是個猥瑣油膩男,經常在府裡做出一些猥褻丫鬟的勾當。
等毒素發作,精神興奮致幻的情況下,肯定會做出一些失禮的事。
卻沒想到,他竟然惹了忠國公夫人。
心裡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我深深知曉,縱然夫人可恨,可侯爺才是罪魁禍首和根本原因。
若不是他,翠微和書香也不會死。
所以我打算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但是在階級分明的古代,我隻是個小丫鬟,縱然是蜉蝣撼樹,也不可能一下將侯府扳倒。
隻求徐徐圖之,保住自己的性命。
可後來,我無意間發現,喜歡醫術的三公子偶爾也會去廚房找些藥。
我便可以偶遇他,故意引起他的好奇。
畢竟,他也是老侯爺的兒子,也是在侯爺倒了之後最有可能繼承爵位的人。
所以,我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15
聖上聽聞此事,直接震怒。
侯府的爵位已經傳了三代,曾經的恩賞早就淡了,更何況侯爺並沒有什麼作為,也隻有好名聲讓聖上贊譽了一次。
這好名聲還崩了。
聖上當場褫奪了侯爺的爵位,貶為庶人,永遠不許再承襲爵位。
撤去侯府永不削爵的恩賞。
這消息一傳到侯府,老夫人氣急攻心,立馬暈厥過去,一病不起。
夫人也因為中了朱砂之毒,失了孩子,有了下紅之症,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偌大的侯府,一瞬間竟沒了支撐的人。
就在這時,清遠找我前去。
他向我詢問有關縫制之術的方面的詳細的事。
可我不是學醫的,具體的也不明白,見我真的不知道,他便讓我回去。
沒多久,清遠向聖上進獻了縫制之術。
此術一出,震驚太醫院,若是能研究改進,將造福邊關將士,大大減少傷亡。
聖上龍顏大悅,當即封賞清承襲侯爵職位。
從此,這府裡便是由清遠做主。
對於這一點,在我的意料之中。
因為我見清遠那日,發現他腰間系著一枚玉佩,但那玉佩的繩子是一根暗紅色的細線。
我認出來了,那是將軍紅纓槍上才有的。
便知曉,清遠定然不是坐以待斃的,隻是多年苦苦隱忍,並未找到機會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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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遠承襲爵位那天,侯府大公子病死在了後院。
前院一片喧鬧喜慶,後院冰冷孤寂。
他臨死前,我偷偷去看了。
隻見他奄奄一息,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
整個人宛若骷髏一般,嘴唇發黑。擺了擺手,隨意命人將重傷的翠微扔進了柴房,便回了房間。
「(從」畢竟清遠生母的死,和老夫人還有他脫不了幹系。
看著曾經的衣冠禽獸死去,心裡升起巨大的報復的快感。
17
喧囂結束後,清遠再次見了我。
他放我出了府,他答應我,讓夫人每天都跪著抄寫金剛經,向曾經死在她手上的人贖罪。
臨走前,他默了許久,最終隻道。
「侯府,你若是在外面活不下去了,可以回來。」
我笑著點點頭,忽略掉了他眼中的那一抹落寞。
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保命,我自認為不是什麼大英雄,在古代這個階級分明的地方,我最大程度地自我救贖。
最終的目的,並不是依附另一個上位者,我想要的是安全和自由,離開這個權力爭鬥的中心。
出了侯府,我在外面不遠處的小巷裡遇見了夫人身邊的嬤嬤。
隻見她買了黃紙,前去祭奠誰。
我才知道,書香竟然是她的幹女兒。
而夫人書本上的朱砂,恐怕有她的一份手筆。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抬頭看著天上刺眼的陽光,隻覺發寒的後背慢慢暖和起來。
一瞬間的恍惚之後,我終於意識到,自己逃出來了。
從此,山高路遠,前路漫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