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今天蕭承謹會來,他答應要給我帶松餅。
見到熟悉人影的那一瞬,我忍不住鼻子一酸,慌忙低下頭去。
他沒有發覺我的不對勁,掏出油紙包遞給我:「小饞貓,酥六齋的新出爐的,你快嘗嘗。」
我沒有接,隻是低聲問道:
「殿下,一個月後,你會幫我離開是嗎?」
「嗯,什麼?」
我猛地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及笄之約,是你騙我的是不是?」
不想我會這麼直白地問出來,他的眼中是猝不及防的慌亂。
清風拂過,滿是寂寞。
原來沈雨薇沒有騙我呀。
他隻是為了安撫我,讓我乖乖聽話,才故意說了及笄之後會幫我離開的話呀。
我揉了揉臉,想擠出一個笑,卻隻摸到滿臉的淚。
與蕭承謹相識,是一場意外。
沈雨薇及笄那年,及笄禮辦得格外隆重。
晨起,我就割了血肉供她入藥,
然後被昏昏沉沉地關在了院子裡。及笄禮後,與她交好的貴女們並未散去。
沈府便開了另開了百花宴,供大家吟詩作對,小酌對飲。
酒到酣時,有人提到了身為藥奴的我。
沈雨薇便將我叫了去,要我以血入墨供她抄寫經書。
案上有他們新作的詩作,放在最上面的一篇分外眼熟。
那是我作的。
驚訝之下,我失手打翻了砚臺,弄汙了那張紙。
沈雨薇當場就氣得臉色煞白,喘得說不出話來。
定遠侯在不遠處招待男賓,見狀匆匆趕來,一腳將我踢倒。
「沒眼力見的蠢貨,嫡姐的及笄日你都不安生!」
「我、我沒有。」那一腳不輕,我捂著心口,喉頭發甜,小聲地辯解著。
我想說,那紙上的詩是我作的。
我真的隻是一時不小心。
可是沒等我說出任何話,沈之章已經冷哼一聲,給我定了性。
「貪於享受,嫉妒成性。侯府養你這麼大,一點小事都做不好,竟給我丟人,
還不快滾下去。」我低著頭,默默退了出來,身後全是竊竊私語的嘲諷之聲。
那一刻,我第一次生出了死意。
我知道,我永遠都鬥不過沈雨薇。
所有人都喜歡她,寵愛她。
大家憐惜她病弱的身體,稱贊她過人的美貌和才情。
沒有人在乎,她光鮮的背後,靠的是我的血肉。
沒有人記得,為了她,年幼的我被禁錮在四四方方的院子裡,再也沒了自我。
就連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詩作,也隻配以她的名字出現在世人面前。
畢竟,我隻是一個低賤的藥奴。
可如果,我死了呢?
沒了我,她還能活嗎?
她活不了,沈之章會痛苦嗎?姨娘會悔恨嗎?
他們會想起來,正因為有我,才保得住他們掛在心尖上的人嗎?
我站在水榭邊,探過身子看著荷花池。
姨娘曾說,我生在荷花盛開的季節,取「水芙蓉」之名為沈芙。
可我知道不是的。
我的「芙」是「扶」,也是「俘」。
也許我也該伏在水芙蓉下。
如今荷葉正厚,若是落了水,無人能第一時間察覺。
跳下去!隻要那麼一跳……
神遊之間,手臂上傳來一陣劇痛。
一雙好看的眸子撞入我的眼簾。
是入府做客,當時還勢弱的五皇子。
那個午後的荷塘邊,蕭承謹救了我。
他有些慌亂地看著我手臂上被撕裂的傷口,拿給我一瓶金創藥。
「沈二姑娘,我知道你的事。
「可是無論遇到什麼,你都要活下去。隻有活著,才有希望。
「你所向往的,希冀的,全然都在自己手上。若是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最後,他摸了摸我的腦袋。
「要乖乖地,等長大了,蕭哥哥帶你離開侯府。」
然後,我終於熬到長大了。
卻發現,原來這一切都是他為了沈雨薇,故意說來哄我的。
6
我逃也似的離開了水榭。
我不知道怎麼面對蕭承謹,怎麼面對我和他曾經過往的種種。
更不知道怎麼面對那股隱秘升起的,
又被重重摔碎的朦朧好感。沈雨薇沒有說錯,我是對蕭承謹起了不一樣的心思。
在每個人都否定我,質疑我,把我當個物件兒的時候。
是他給了我尊重和希望。
雖然後來,我身邊也有了小桃做伴。
可那天在水芙蓉旁邊拉我一把的男人,早就不可避免地在我心裡扎了根。
知道原來一切都是算計和謊言的時候。
我甚至懦弱得不敢等他說出真相,就逃回了自己的院子。
我擦幹眼淚,安慰自己。
他的眼中有愧疚,他也沒有親口拒絕我。
或許,一切還有轉機。
我努力揚起唇角,沒想到剛走進院子,就看見了姨娘。
「姨娘,沈雨薇她的病……」
我話還沒說完,她就一臉嫌惡地「啐」了一口。
「跪下!
「你是不是又去見五皇子了?
「那是你能肖想的人物嗎?」
她反手抽出一根藤條,氣衝衝地抽在我背上。
「你是個什麼東西,自己不清楚嗎?一個低賤的庶女,
也敢跟你嫡姐搶兒郎?」她似乎恨極了我,一邊流淚,一邊往死裡動手抽我。
我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突然斷了。
整個人飄飄忽忽,好像完全與肉體剝離開來。
火辣辣的疼痛,不僅沒有讓我感到難捱,反而一下一下,抽裂了我與眼前這個女人最後的羈絆。
「姨娘,別打了,二小姐身體不好……」
小桃忍不住撲了上來,趴在我背上護住了我。
她是災年被賣進侯府的,從小我們相依為命,感情早就超越主僕。
「小桃,別!」我反手又護住她。
「身體不好?呵呵。」崔婉冷笑出聲,「身體不好能有大小姐不好嗎?一天到晚就知道狐媚子勾引男人。
「下賤胚子,一個庶女,你配嗎?」
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反手握住她的鞭子。
「我再下賤,也是你生出來的。我是下賤胚子,你是什麼?」
這是我第一次當面頂撞她。
崔婉愣住了:「你說什麼?」
「我真的是你親生的嗎?
你為什麼一點都不愛我?有你這麼辱罵自己女兒的嗎?「還是,從始至終,你也跟他們一樣,默認我就是一味保住沈雨薇的藥,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可她不隻要我的血我的肉,還要剜我的心呀……」
她臉色煞白,手上的鞭子也應聲落地。
「你、你怎麼知道的?」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上半身的衣衫已被鮮血浸透,可身上的疼痛哪裡比得過心上的。
我看著她驚慌的表情,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哈,你早就知道了。你們所有人都知道……
「我注定是要代沈雨薇去死的,一個必死之人,何必讓你多傾注感情?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捂住心口,明明感覺已經麻木了,不痛了,可還是覺得喘不過氣來。
崔婉突然捂著臉搶先哭出聲來。
「我又有什麼辦法?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難道我這個做娘的就不疼嗎?」
她貝齒輕咬下唇,水汽蒙蒙的雙眼裡滿是柔弱和絕望。
「芙兒,你原諒阿娘。阿娘隻是太愛你爹爹了,大小姐是他的命根子,隻要他高興,我、我做什麼都是願意的。」
那我就活該要被放棄嗎?
我張了張嘴,還沒說話,身子已經被撞飛出去。
7
沈之章大步走來,將崔婉摟在了懷裡。
「婉兒,這些年,委屈你了。」
眼波流轉間,郎情妾意。
我就像是個笑話一樣,呆愣在當場。
到了這個時候,崔婉竟然還利用我在沈之章面前爭寵!
我扯了扯嘴角。
我真傻,真的。
沈之章轉過頭,怒目圓睜:「你這個孽障,把你姨娘都氣成什麼樣了?你還有一點為人子的自覺嗎?」
「侯爺,芙兒她,什麼都知道了。」崔婉哀哀戚戚地道,「大小姐的事,當真隻有換心這一條路嗎?」
沈之章沉默片刻:「知道便知道罷。本來生她養她,就是為了雨薇。」
他看向我,眼神淡漠:「既然那方士說了,換心可保長遠,怎麼也得試一試。
」在他眼裡,隻有沈雨薇是他的血脈延續。
莫說隻是換我的心,就是把我片成一塊塊地供沈雨薇涮鍋子,恐怕他也不會皺下眉頭。
「可就怕芙兒不是個認命的。」崔婉好看的眉眼緊縮,做足了一副貼心的乖巧模樣。
「不若把她關起來吧,直到換心之後,再做他論。」
沈之章撫須頷首:「還是婉兒想得周到,就先關到小佛堂去吧。」
一句贊賞,讓崔婉眉開眼笑,膩膩歪歪地拉著他的衣擺:「那今晚,侯爺去我那留宿嗎?」
這竟然是我的爹娘!
我忍住作嘔的煩悶,拉住小桃的手:「對不住了,你的身契,可能要不到了。」
「沒事的,小姐,小桃願意伺候您一輩子。」
一輩子,聽著好長啊。
可我還有一輩子嗎?
我苦笑一聲,不等僕從上前,就主動向佛堂走去。
身後傳來小桃的求饒聲——
「侯爺,姨娘,求求你們了,讓奴婢給小姐上點藥吧。」
傻丫頭,
其實,我已經不需要藥了。8
夜間的佛堂,關上了門窗,一如既往地陷入黑暗。
沉悶的窒息感撲面而來。
我縮在蒲墊上,把自己緊緊地團成一團。
香爐裡的香還剩最後一點便要燃盡。
我知道,馬上迎接我的又將是漫長的黑夜。
曾幾何時,我經常在恐懼中默默流淚,獨自睜大眼睛等待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多少次,我都告誡自己:忍一忍,黑暗過去了就是光明。
可如今,我不知道等待和忍耐的意義在哪裡?
我摸了摸香案腳,那裡有一枚我藏了許久的鐵釘。
冰冰涼涼的小東西,此時卻給我了莫大的勇氣。
再冰冷的利器,劃開喉管,噴濺上血漿,也會變熱吧?
我緊緊握住那枚鐵釘,正想有所動作,佛堂的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
「小姐,我們逃吧!」
是小桃,我跳了起來。
「小桃陪著您,我們離開侯府,去哪裡都行!」
黑暗中,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要明亮。
「被發現了,你會沒命的。」
我顫抖著手,一口拒絕。
我不是沒想過逃跑,可姨娘說過,若是我敢,所有關聯的人都要為我陪葬,首當其衝的就是小桃。
「可是不逃,您會沒命的。」她緊緊抓住我的手。
「為了小姐,小桃不怕。」
我鼓起勇氣,跟著她小心翼翼地避開府中眾人。
小桃拿出我們攢了許久的銀錢,賄賂了角門那個愛喝酒老眼昏花的婆子。
「我們一起去我的家鄉。」她小聲地安慰我。
那是個叫雲南的地方,四季如春,鮮花遍地。
「小姐,你會喜歡那裡的。」
我奔跑著,一刻不停。
胸腔內滿是跳動的熱情和驚喜。
對!我會有新的家鄉,新的家人,新的不一樣的人生。
隻是沒跑出多久,原本空曠的馬路上突然傳來了陣陣馬蹄聲。
小桃的臉色煞白。
我也漠然停住了腳步。
是啊,城門已關,兩個弱女子又能逃到哪裡去?
人群散開,我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向我走來。
是蕭承謹。
他默不作聲地看著我,眉眼裡是淡淡的不耐。
「你一走了之,雨薇是會死的。」
是啊,可不走,我會死啊!
我無助地閉上眼眸:「放了小桃,我跟你回去。」
「抱歉!」他的目光幽深如潭,長睫下陰影深深,絲毫不見往日的和煦。
曾對我溫言軟語的唇一張一合,突出的話卻讓人如墜冰窟。
「叛主忘義的狗東西,不能留。」
「不,不,不!小桃沒有叛主!」
我跪了下來,拉住他的衣角:「求求你,放了小桃,我會乖的。真的,我會乖乖的,再也不逃,不反抗了。
「她不是要我的心嗎?我給她!我什麼都不要了,你放過小桃……」
蕭承謹沒有說話,而是抓起我的手腕往馬車裡拖。
「小桃,小桃——」
我撕心裂肺地喊著,寂靜空曠的道上卻鴉雀無聲。
蕭承謹的手像是巨大的鐵箍,徹徹底底捏碎了我所有的希冀。
好恨啊!
我一口咬住他的手,
血腥氣散開,他卻隻是頓了頓,就將我重重地扔進了馬車。「回定遠侯府!」
車門關上,黑暗再次襲來。
原來,人真的不能不認命啊。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