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忍不住笑出聲。
且笑得越來越猙獰。
他們對沈清瑤，當真是用情至深。
我沈沁棠，即使是在他們心中，也是天大的罪人！
心魔又起，刺得心髒生疼。
我卻露出釋然的笑。
「好，那我便如了你們的願。」
8
青淵仙尊出關這天，所有人都來了。
母親將她的仙珠取下，戴到我手上。
「一定要一步一跪，莫要壞了規矩。」
「有這仙珠護著你，定能成功登頂，將情絲還給清瑤。」
我以為她是擔心我。
卻不想，還是為了沈清瑤。
我沒有回應，隻是悶頭咽下洛知砚給的修身丸。
隻一瞬，便覺得一股力量遍布全身，雷刑留下來的血痕，也肉眼可見地痊愈。
父親怕我中途反悔，躲在山上不出來。
到時候既沒有歸還沈清瑤情絲，又浪費一顆修身丸。
便讓洛知砚陪我一起上山。
他沒有異議，我便也沒有多說。
隻沉默著點點頭。
然後在眾人的注視下，開始跪上仙山。
仙山臺階九千九百步，自山腳向上，根本看不到盡頭。
我走一步，便跪一步。
膝蓋碾上並不光滑的臺階，當真是痛極了。
更別說，如今我仙力失效，護不得自己一分一毫。
我努力去想一些高興的事情。
想到一次沈清瑤誣蔑我將她推下阮雲池，爹娘根本不聽我解釋，便將我關進了禁閉室。
沈安來禁閉室尋我，說他是相信我的。
不僅安慰了我好半晌，還在門口哼小曲兒給我解悶。
想到初見洛知砚那天，我在玉泉臺下被人挑釁。
他一口一個仙界罪人，還嚷嚷著要讓我吃些苦頭。
沒等我反應過來，便揮舞手中長劍，向我胸口刺來。
洛知砚便在這時下了臺。
他輕甩衣袖，將那人甩出十幾丈遠。
而後緩緩開口：
「仙界罪人？她所犯何罪？」
「我隻知你若再這般無理，就別怪我手下無情。」
他們對我的一點好，都被我當成昏暗人生的一盞燈。
每每受了委屈，挨了責罵，我總會想起這些事情。
然後告訴自己，沒關系，總歸還是有人關心你的。
如今，燈滅了。
我也該醒了。
9
我從清早一直跪到晚上，中間一步不曾停。
洛知砚勸我停下來休息，我不聽。
他便咬牙罵我：
「沈沁棠，你這副樣子是要裝給誰看？」
「我不是沈安，別在我面前扮可憐！」
我不理他，隻繼續向上走。
他自知無趣，便冷哼一聲，閉了嘴。
等終於登頂，眼前已是茫茫一片。
我膝蓋麻木，已經站不起身。
驀地又嘔出一口血。
洛知砚變了臉色，上前想將我扶起來。
卻被我一把甩開。
「放開，我不用你來扶！」
心魔侵擾間，我一步步爬向山頂的蓮華殿。
進了門，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青淵仙尊。
他須發半白，面孔滄桑，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
他問我為何事而上山。
我便低下身，重重往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小女沈沁棠，是玄都真君沈淵之女。」
「如今來拜見青淵仙尊，是想請仙尊抽走我體內的情絲，好將情絲還給阿姐。」
我雖低著頭，但仍能感覺到青淵仙尊打量我的目光。
他沉默片刻，而後才開口：
「你靈根受損，又受心魔侵擾，如今為上仙山，還服下了修身丹。」
「你如此糟踐自己，卻隻為歸還情絲？」
仙尊到底是仙尊。
僅一眼，便能看出尋常仙人看不出的東西。
我還沒說什麼，洛知砚便搶了先。
他看看青淵仙尊，又看看我，聲音裡竟帶了一絲慌張：
「沈沁棠，你、你怎會靈根受損？又因何染了心魔？」
「廣雲真君明明說——」
青淵仙尊一聲嗤笑，打斷了洛知砚未說完的話：
「沈沁棠靈體非凡，區區廣雲真君，怎能看出她的靈根？」
而後又看向我：
「既然你誠心至此，我便替你剝去情絲，還給你阿姐。」
話落，青淵仙尊靈力運轉，
手腕一翻，數縷仙氣自他指間溢出，一一進入我的體內。豐沛的靈力在我體內四蹿，靈根處也傳來陣陣暖意。
抽走情絲沒有我想象中那般痛苦。
但我確實能感覺到，某樣東西正在被一點點剝離。
大概，那便是情絲。
情絲被完全剝出時，一股困意席卷而來。
我的眼皮子越來越沉，下一瞬，便向下倒去。
意識完全消失前，我聽到洛知砚的驚呼，還有青淵仙尊傳進我識海裡的話：
「沈沁棠，本尊已替你還了情絲，你便安心回去。」
「從此，你便自由了。」
10
洛知砚沒把我送回月華閣，而是帶我去了丹陽殿。
我昏睡了整整三日，而後才完全清醒過來。
睜開眼，身邊沒有一個人。
我想起幾日前吞服的修身丹，心存僥幸般嘗試運轉仙力。
可什麼都沒有。
我真的成了一個廢人。
我盯著毫無反應的指尖愣神，卻被前廳沈清瑤驚喜的叫喊拉回思緒：
「阿娘，
爹爹，我有情絲了！」「如今的心情，是喜不自禁，是欣喜若狂！」
「我終於不用每天渾渾噩噩度日，像木頭一樣活著了！」
她叫完父親和母親，便又去叫沈安。
洛知砚原來也在場。
因為我聽到沈清瑤最後，嬌滴滴地叫他：
「砚哥哥。」
這一聲情意滿滿，繾綣又纏綿。
而後她又突然哽咽起來：
「砚哥哥，當時和你定下婚約的，本該是我。」
「當時我沒有情絲，又聽人說神女不該沾染男女情愛，便沒有多問。」
「可如今我有了七情六欲，這叫我該如何對你不動心……」
她嚶嚶地哭起來，毫不掩飾自己對洛知砚的感情。
卻渾然忘了，如今我和洛知砚尚未解除婚約。
他還是她的妹婿。
不僅她忘了，父親和母親似乎也忘了。
他們心疼地安慰沈清瑤：
「清瑤，你別難過，這種事強求不得。」
話音又一轉：
「但若知砚有娶你之意，
阿娘和爹爹，不會阻撓你們的婚事。」若我是沈清瑤，定要感動得落淚。
世上怎有這般好的爹娘？
不僅事事以她為先，就連婚嫁之事，也全然讓她做主。
即使，她心儀的那人，原本是我的未婚夫婿。
洛知砚似乎沒有答話。
可到這，我已然聽不下去了。
便從榻上下來，去了前廳。
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下，我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退婚書，輕飄飄放到洛知砚面前。
「正好，那便籤了這份退婚書。」
「我願意成全你和阿姐。」
11
洛知砚面上先是一片錯愕。
而後咬牙看我：
「沈沁棠，你之前說的退婚之事，是認真的？」
沒等我回應，沈清瑤先笑眯眯地過來，拉起了我的手：
「沁棠，你終於醒了。你睡了整整三日，可叫我們擔心得緊。」
「剛才的事，你就當阿姐犯渾，阿姐沒想到你醒了，不是故意要說給你聽。」
見慣了沈清瑤面無表情的臉，
如今突然看見她的笑，竟沒來由地讓我有些作嘔。我冷冷地抽出手，將退婚書向洛知砚那邊推了幾分。
「真的不能再真。」
「還請上清帝君快些籤下退婚書，也好和阿姐修得正緣。」
洛知砚的臉色變了又變。
片刻後，他面帶怒意，連說幾個「好」字。
「既然你想退婚，我便如了你的意！」
他籤下退婚書，當即就決定要娶沈清瑤為妻。
沈清瑤眼裡的得意明明藏都藏不住，卻仍是假惺惺地安慰我，讓我別難過。
爹娘並沒有說些什麼。
可沈安卻是破天荒地站了出來：
「知砚，這是不是不太妥當？」
「你剛和沁棠退婚，就這麼快要娶清瑤為妻，這讓沁棠在仙界……」
沈安能想到的事情，洛知砚當然也能想到。
可他還是提了。
那便說明他不在意，因此多說也無益。
我歸還情絲，和他們二人一個月後的合籍大典，很快就傳遍了仙界。
我也從仙界罪人，
成了眾仙私下的笑柄。因為在他們的故事裡，並非我主動退婚。
而是沈清瑤得到情絲後，認清了自己的感情。
洛知砚與她得以兩情相悅，於是一封休書，休掉了我這個還未進門便已臭名昭著的妻。
還有人不知從何得知我修為盡失的事，連連拍手稱快。
甚至揚言要將我逐下凡，讓我也嘗嘗被魔神天火灼燒的滋味。
不知情的，還以為我做了多窮兇極惡的事情。
可我明明什麼都沒做。
我剛出生，便被定了罪。
12
爹娘很快就忙活起合籍大典的事情。
母親不再每日撥仙珠，念仙經。
父親也不再擰眉瞪眼。
他們每日都要接見好幾個神仙，臉上是蓋不住的春風得意。
沈安也主動去幫忙。
每日都忙得不可開交。
有人誇他不愧為兄長。
他便笑著答道：「妹妹的事情自然是要上心的。」
沈清瑤呢，闲來無事，就總是打著探病的名號來看我。
一番寒暄後，便會「不經意」地向我炫耀起她和洛知砚的合籍大典。
炫耀洛知砚對此次合籍大典有多重視。
炫耀爹娘給她備的嫁妝有多豐厚。
「沁棠，你不知道從前我有多羨慕你。我天生沒有情絲，體會不到七情六欲，每日隻覺得什麼都無趣。」
「如今你跪上仙山，還回了情絲，我終於體會到了愛憎的滋味。」
「被爹娘和阿兄愛著，當真是幸福極了！」
她每每說這話，我便隻淡淡地看她。
等她說完了，我便點點頭：
「阿姐開心就好。」
她一拳打在棉花上，很快就不再來了。
爹娘也對我變了態度。
母親得了空，便會來看我。
她讓我別因為洛知砚的事情記恨沈清瑤。
男女情愛，強求不得。
又說起我修為盡失的事情：
「阿娘知道你這幾百年來過得不容易，如今修為盡失，心裡更不好受。」
「沁棠，阿娘往後定會好好待你。之前怎麼對你阿姐的，以後便怎麼對你。」
原來母親也知道，她待我和沈清瑤是不同的。
我該難過，該委屈的。
可沒了情絲，我的心隻如一潭死水。
掀不起絲毫波瀾。
於是我便搖搖頭：
「阿娘，不必了。」
「沁棠已經不需要阿娘的關心了。」
話落，母親渾身一僵，嘆著氣走了。
父親雖然沒來看我，但卻讓沈安給我送了幾次仙丹和紫芝。
隻是我如今成了廢人，吃這些對我沒什麼用。
我便讓沈安自己留著。
他拿著這些東西站了半天，臉色說不上好看。
片刻後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笑：
「沁棠，阿兄最近學了些新的小曲兒，你若想聽——」
他沒說完，我便揮揮手打斷：
「多謝阿兄的好意，但我有些乏了。」
沈安聽出我話裡的意思，面色一怔，悻悻走了。
半個月後，仙界大動。
倒不是因為快要舉行的合籍大典。
而是因為，魔神又出現了。
13
魔神不知從何得知沈清瑤拿回情絲的事情。
於是這次降下的天火，範圍更大，
攻勢也更猛。他在虛空中不住地叫囂。
聲音夾雜著凡人的哭號，傳至仙界，惹得眾仙慌亂一片。
人群中不知是誰，說了句：
「各位仙友莫慌，如今神女已取回情絲，定能平復此次大亂。」
父親也站出來，安撫人心道：
「各位放心，我定讓清瑤打敗魔神，還凡人界一片安寧。」
於是一時間，所有視線皆看向一旁的沈清瑤。
可她並沒有立即動身。
隻緊咬下唇，兩隻手攪在一起，站在旁邊一動也不動。
爹娘和沈安一臉不解地看她。
「清瑤，你還在等什麼？」
眾仙也紛紛催促沈清瑤，讓她速速下凡，莫要再耽誤時間。
在一片催促聲中，洛知砚得知消息，匆匆趕了過來。
沈清瑤像是見了什麼救命稻草，快步撲進他懷裡：
「砚哥哥，你快和他們講講，別再逼我下凡對抗魔神。」
「我、我害怕！」
眾仙神色一凜，連著洛知砚也變了臉色。
之前他們百般叫嚷，
讓我歸還情絲。卻不想，情絲歸位，不僅沒換來沈清瑤對世人的愛，
反倒激起她內心對魔神的懼。
有人叫喊著沈清瑤不配為神女。
既為神女，怎可因害怕便舍棄蒼生？
沈清瑤大叫著反駁：
「不過一群蝼蟻，為何偏要下凡救他們！」
「隻要我不死，神女的結印便不會消失，仙界便是安全的！」
那人被沈清瑤這番言論驚得說不出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