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盛，我不想和你離婚。」
「那又怎樣？」
遲盛微微起身，撥開我的手。
動作很輕，聲音也很輕。
砸在心上，卻猶如巨石過地。
「許辭音，我對你已經死心了。」
5
「辭音，小笙需要你，我也需要你。求你不要丟下我們。」
「媽媽，你不要我了嗎？媽媽，你別走。」
「許辭音，你一定要做得這麼絕嗎？好，我尊重你的選擇，從此以後，我們死生不復相見。」
.......
我又一次夢到了前世的畫面。
遲盛抱著小笙挽留我，一大一小哭得狼狽，而我始終決絕。
撕心裂肺的哭聲太過真實，我從噩夢中驚醒。
滿頭大汗，虛脫的疲憊。
我開了盞小夜燈，枯坐在沙發上。
從回來開始，我就總是處在失而復得的喜悅和擔心再次失去的恐懼中，沒睡過一個安心的覺。
「你半夜不睡覺，
坐那兒嚇人嗎？」遲盛扶著二樓的欄杆，俯瞰著我。
他也沒睡呢。
「失眠。」
「我看你是虧心事做多了，所以睡不著吧。」
我不否認。
遲盛趿拉著拖鞋下樓，操作自動飲水機。
他的狀態不錯，胃應該不疼了。
「我今晚能陪小笙一起睡嗎？」
我躍躍欲試。
「不行。」
「那我跟你睡。」
「咳咳……」
遲盛嗆得挺狠，平復了很久。
「當初是你自己選擇搬來一樓的。」
「我後悔了，我想回去，我想陪你和孩子。」
「不行！」
我據理力爭：「為什麼？」
「世上沒有後悔藥，你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遲盛重重放下杯子，轉身回二樓。
我跟上去，拽著他的睡衣。
「求你了，阿盛。」
「阿盛，這次我真的改了，你信我一回好不好？」
遲盛面無表情地掙開我的手，決絕關門。
以前遲盛的心最軟，是我讓他對我徹底失望。
我以為隻要我及時彌補，就能改變上一世的悲劇。
我既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又低估了自己給他們帶來的傷害。
以前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愛哭的人，最近一點風吹草動都會泣不成聲。
不知道蹲了多久，腳蹲麻了。
起身時，頭眩暈得厲害。
有雙手及時託住了我。
「阿盛……」
我低下頭，擦去眼淚。
他本來就厭惡我了，再看見我哭哭啼啼，隻怕會更心煩。
「你以前不是愛哭的性子。」
頭上的人嘆了一口氣，「進來吧。」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裡面有張單人床，」遲盛卡了會頓，「你動作輕點，不要吵到……小笙。」
「別多想，就一晚。」
遲盛背對著我，整理床鋪。
「老公，謝謝你。」
乍聽，遲盛明顯愣了愣。
我從身後抱住他，死死咬著唇，消化這時的激動。
遲盛的背，溫暖，安心。
我環抱著他，猶如漂泊在外的孤鳥，終於又回到了習慣的棲息地。
6
昨晚太興奮，睡過了頭。
急匆匆下樓，小笙已經吃完早飯，準備去上學。
「爸爸，你今天下午有空嗎？我們要開家長會。」
聞言，我一腳兩個階梯飛奔下樓，舉手請纓：「我能去嗎？」
「你知道小笙讀幾班嗎？別再跑錯班丟人。」
天一亮，遲盛又變回了那個毒舌的他，不給半分好臉色。
他對我的怨氣，不是一朝就能散去的。
「國際幼兒園中班三班，在東大樓二棟一樓，班主任姓李。」
前世，每次他們平常聊天的時候，我看似在睡覺，其實全部偷偷聽了進去。
和小笙有關的信息，我在心裡背過無數遍，了然於心。
「爸爸，媽媽居然知道诶。」
小笙驚訝地張大嘴巴。
遲盛顯然也有些吃驚，盯著我有一會。
我看到渺茫的希望，追上去，「小笙，媽媽可以去嗎？媽媽想看看你上學的地方，也見見你的同學。」
小笙下意識看向遲盛。
我感受到了希望，
目光殷切：「可以嗎？」「我尊重小笙的意見。」
我緊張地搓手。
良久，小笙主動拉起我的手，叮囑道：「那，媽媽記得穿漂亮點。」
「好！」
太激動，抱著小笙親了兩口。
他皺著眉，板著臉，認真強調：「媽媽！你還沒洗臉刷牙，有細菌的！」
「……」
某人毫不留面地笑出了聲，我的臉頓時燒得滾燙。
「媽媽高興忘了，媽媽這就去。」
第一次去學校參加家長會，緊張得手心出汗。
「你別緊張，都小場面。」
小笙安慰起別人，少年老成，頗得遲盛真傳。
「爸爸說，你要是應付不來，可以打電話給他。」
「我行！」
我一定好好把握這次機會爭口氣，不讓遲盛小瞧我。
「遲予笙，這是你媽媽嗎？」
我和李老師打了個照面，經驗不足，有點局促不安。
「對啊，老師，我媽媽漂亮吧。」
小笙昂著脖子，傲嬌得像隻孔雀。
「嗯嗯，
小笙長得像媽媽，都很好看。」「我也覺得。」
小孩子得了誇獎，嘴巴笑得合不攏。
家長會開了半小時，講了一下學期總結和溺水注意事項。
結束後，我單獨被班主任李老師留了下來。
李老師給我看了小笙的自主繪畫作品，主題是「家」。
小笙畫出來的，隻有爸爸和他手牽手。
媽媽，也就是我，和他們之間隔了一條河。
像兩個世界，而代表家的房子，塗滿了黑色，架在河流上，搖搖欲墜，隨波逐流。
「這樣的構圖和色彩足以體現學生內心的問題。每次放學，遲予笙同學都會經常盯著別的同學的媽媽看。下課的時候，他也不愛和同學們玩，午休老師不止一次聽見小笙做噩夢，不停地喊媽媽。」
「遲媽媽，作為老師，我希望你能在工作的同時，多多關心一下孩子的身心健康……」
從辦公室出來，小笙一個人在座位上玩積木，想起老師的話，心裡酸澀得難受。
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小女孩走到我身邊，遞過一顆花生糖。
「小笙媽媽，我給你糖吃，吃了糖就不難受了。」
我囫囵擦幹淚，問：「你怎麼知道我是小笙媽媽？」
「小笙經常給我看你的照片，說他媽媽超級漂亮，可是我從來沒看到你參加家長會，我還以為小笙是騙我的。」
我的心猛地收縮，鼻頭發酸，「我……以前比較忙，都是他爸爸過來的。」
我摸了摸女孩的頭，收下了糖。
小笙忽然快步跑到我面前，把糖搶了過去，堵在我和小女孩中間，「小靜，我媽媽花生過敏，不能吃哦。謝謝你。」
小姑娘走後，小笙面對我，抿著唇，不高興。
「你剛剛為什麼要笑著摸她的頭？」
我疑惑，他見我不明白，雙手叉著腰氣嘟嘟道：「你都沒那樣摸過我！」
他這是不高興了。
我抓緊解釋：「你說過，你討厭我，不喜歡我的觸碰，讓我離你遠點。」
「我那是氣話！
我是你生的，隨你嘴硬，你不清楚嗎？你是我媽媽，是大人，就不能多堅持堅持嗎？」年紀不大，說起話來炮珠似的，一串連一串。
說到後面，小笙委屈地癟著嘴，眼淚要掉不掉。
我卻越聽越開心，伸手把他撈進懷裡。
「你怎麼知道媽媽花生過敏的？」
「爸爸教過我，和媽媽有關的事小笙都記得。」
「……」
淚閘松懈。
也顧不上面子，嗚哇一聲哭了出來。
小笙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小大人一般安慰我：「媽媽，是老師兇你了嗎？」
我搖頭，卻哭得更厲害。
「沒事的，我上課走神也會被兇，下次改正就好了，不丟人。」
「媽媽是大人了，不能老是哭鼻子。」
「小笙，媽媽以後一定做個稱職的媽媽，你原諒媽媽好不好？媽媽全都改。」
「媽媽以後會很愛很愛我嗎？」
「嗯嗯。」
我點頭答應，抱住瘦瘦小小的他。
瞭望一生，我的軟肋並不多，
小笙是其中之一。7
我打算搬去和小笙一起睡。
被遲盛嚴詞駁回。
軟磨硬泡了兩三天，他就是不肯松口。
明明那晚都可以的。
我決定半夜偷進，不想在門口聽到了父子倆的睡前談話。
「爸爸，媽媽今天和我說了好多話。她說她很愛我，那她之前為什麼不親我抱我？」
「媽媽懷你的時候，吃不下東西，每個月都要打保胎針，有時候腳腫得走不了路。媽媽生完你的第二天大出血，很危險，差點小笙就沒媽媽了。」
「媽媽很難受，害怕想起痛苦，所以不敢面對小笙。」
「如果媽媽不愛你，怎麼會忍受十個月的苦把你生下來呢？你說對不對？她不親你抱你，但是會給你買很多玩具在家裡，你小時候的衣服都是媽媽親手縫的……」
懷孕的時候，我也在期待著新生命的降臨。
因為不知是男孩還是女孩，玩具，衣服等所有東西全部準備了雙份。
「可是媽媽掐過我，
還瞪我。」小笙又反問。「因為媽媽那段時間缺乏安全感，生病了，控制不住情緒。媽媽後來是不是也哭著和小笙道歉了？」
「好像是的。」小笙的聲音從裡傳來，「爸爸，媽媽也是愛我的，對不對？」
「當然。」
「那媽媽愛爸爸嗎？我好像從來沒看見過媽媽親爸爸。」
「這個問題，小笙自己問媽媽好嗎？」
……
「什麼時候改行做聽牆角的了？」
從遲盛開口開始，哭到淚流滿面。
過於沉浸，以至遲盛走到我身邊，我都沒反應過來。
「為什麼替我挽尊？」
「小笙需要一個健康的成長環境。」
遲盛輕輕關上門，示意我和他談談。
他背對著我，點了一根煙。
漆黑的深夜，指尖燃起星點猩紅的火光。
其實，遲盛以前是不抽煙的。
「許辭音，你這段時間很奇怪，是什麼讓你突然改變主意了？」
「我愛你，我愛小笙。」
煙灰抖動，火光淹淹沒在煙霧中。
遲盛喑啞的聲音響起，「你愛我們，你自己信嗎？」
「從小笙出生開始，四年了，你沒有盡到一份做母親的責任。你對我和小笙漠不關心，一直冷暴力我們。這就是你口中的愛嗎？」
「你變心，不要我了，我可以接受。小笙他做錯了什麼？你不喜歡他，為什麼要生下他？還是說，你隻是討厭我給你帶來的孩子？」
「我是有苦衷的。」
「那你說說什麼苦衷讓你變得這麼冷漠？許辭音，我不想再像個傻子被你玩弄股掌之間了。」
我被他突然的舉動嚇到，話卡在嗓子眼。
「事到如今，你仍然在撒謊。」
遲盛失望地搖頭，吐出最後一口煙，將煙頭摁滅，丟進煙灰缸裡。
陽臺，變暗了。
「我被一個叫系統的東西控制了！」
遲盛震驚回頭，「你說什麼？」
「它不許我靠近你和孩子，不許我得到幸福，它給我布置任務，我必須照做。一旦我違反，就用各種各樣的手段處罰我。
你還記得我生完小笙大出血嗎？當時我的身體並無大礙，是因為我抱了小笙，違背了它的要求。」「我擺脫不了它，我怕死，我也怕它會轉移懲罰，所以我選擇了保護自己。」
「你肯定不敢相信，我其實是死過一回的人。我不想再失去你和小笙，我想好好彌補你們，我想我們一家三口幸福生活在一起。」
「我知道挺荒誕的，你不信也沒關系。我隻求你，不要推開我，不要放棄我。」
許久，遲盛默默無聲。
我眼裡的希冀一點點黯淡。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往下掉。
「夜深了，你早點休息。」
我壓下內心的沮喪，擠出一絲笑容。
「等下。」
遲盛從睡衣口袋裡掏出兩個創可貼，丟到我手裡。
「貼上吧，不會感染。」
我翻過左手指腹，晚上切菜的時候不小心割了一道口子。
他發現了。
「你還是關心我的，對嗎？」我問。
他生硬地岔開了話題，
「小笙喜歡遊樂園，你可以抽空帶他去玩。」「希望你說到做到，不要再讓小笙……和我失望。」
我撕開包裝，仔細貼上。
心裡有暖流淌過。
我們之間失去的信任，我要一點點補回來。
8
「媽媽，你吃橘子嗎？」
小笙主動挑了個飽滿的黃澄澄的橘子。
剝皮，抽絲，掰成兩半遞給我。
我受寵若驚，在他的殷殷注視下，嘗了幾口。
「甜嗎？媽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