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發人送黑發人，該是何種蝕骨之痛啊……
我趕著去苗苗姐交代的家裡，她還牽掛著女兒。
還未進門，就聽到了一陣孩童歡快的玩鬧聲。
我敲門，是一個女人開的。
映入眼簾的，是男人懷裡抱著個小孩，開心笑著。
苗苗姐說她的孩子五歲了，可這個小孩，不過兩三歲的樣子。
我借口走錯了，快步走開了。
冷風吹在臉上，有些痛。
我打聽到了男人老家的地址，快馬加鞭跟了過去。
一個小村子，很快便找到了地方。
村裡人說男人死了老婆後，便將孩子扔給了自己的爹媽管。
沒過兩年，又在城裡娶了新老婆。
而這個孩子，便一直跟著爺爺奶奶在鄉下。
我到那個小院子時，看到了苗苗姐牽掛多時的女兒。
她見我出現，眼睛一亮，又轉瞬暗了下去。
「我以為我媽媽回來了……」
「爺爺奶奶說，媽媽出去打工了，她給我掙很多錢，
會給我買奶油蛋糕帶回來。」說著，她從兜裡拿出一張照片，給我看：
「阿姨，你看我媽媽，是不是特別漂亮？」
又問我：
「你認識我媽媽嗎？你知道我媽媽去了哪裡嗎？」
我背過身，忍住決堤的眼淚。
突然想起一句話。
我讀得了聖賢書，卻管不了窗外事。
空有憐憫之心，卻無救世之力。
我低頭告訴她：
「我認識你媽媽，你媽媽在星星上，你看星星一閃一閃的，是媽媽在想你……」
14
回到家，寶寶看到我臉上的淚痕，急忙跑到我身邊：
「媽媽，有人欺負你了嗎？」
我搖搖頭，抱住它：「沒有。」
「媽媽隻是開心，媽媽可以陪著你。」
「我也好開心，和媽媽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好開心。」
寶寶開心地又晃起了尾巴。
我陪它玩了一會，它小心翼翼開口：
「媽媽，我可以邀請我的兩個朋友來家裡玩嗎？」
「流浪的狗狗冬天會凍死的，
可以讓它們住家裡嗎？」我笑著撫著它的毛：
「當然可以呀，寶寶的朋友，就是媽媽的朋友。」
它興衝衝帶我去學校旁，找它的朋友。
一隻是大金毛，另一隻是小博美。
「兄弟們，我媽媽回來了，你們去我家住吧。」
寶寶開心朝它們喊。
可這兩隻狗狗卻都搖頭拒絕了。
小博美突然仰起頭，眼含希望：
「阿姨，你可以幫我找我媽媽嗎？」
我問它：「你媽媽叫什麼名字呀？住在哪裡你知道嗎？」
它說：「我媽媽去年從這個學校畢業的，後來她……她不小心將我落在了路邊……」
「我找了她好久都沒找到……」
寶寶告訴我，我才知道。
這隻小博美，每天都會在走散的那條馬路上找媽媽。
它穿梭在路間，在車流中尋找自己的主人。
一次次的希望升起，又一次次落空。
我答應了小博美，替它去找媽媽。
另一隻歲數大一些的金毛，也追著問我：
「阿姨，
你能帶我去找我爸爸嗎？」他說：「我爸爸是醫生，五年前去了一個叫武漢的地方，就再也沒回來。」
我鼻子瞬間一酸。
後來。
我替大金毛找到了它主人的墓碑。
我告訴它：「你爸爸是個超級英雄，他從這裡去拯救世界啦。」
他很開心。
他說，爸爸沒有拋棄我，真好呀。
後來，大金毛守在爸爸墓碑旁睡著了。
它去找它的超級英雄爸爸了。
15
沒多久，我也找到了小博美的媽媽。
它特地求我給它洗了澡，修剪好了毛發，它說媽媽看到她髒兮兮的，會不開心。
我還給它買了個它最愛的玩具球。
帶它去見主人的路上，它開心地笑著。
它說，回家找媽媽，路上的風都是甜的
可當我敲開門，說明來意時。
那個女孩卻一臉為難：
「不行的，房東不讓養狗。」
我說：「你的狗狗一直在找你。」
她卻說：「你這麼有愛心，那你就收養它吧，
我真的沒有能力養它。」我再也忍不住：
「那你當初養它的時候在想什麼！！！」
「你養了它就要對它負責！」
她委屈得哭了：
「可我沒有錢再去租房子，我自己活得都很難了，哪顧得上一條狗？」
我明白，裝睡的人，是永遠叫不醒的。
「你有爸爸媽媽，未來會有愛人、有孩子，可它的一生隻有你。」
我緩了緩情緒，對小博美解釋：
「寶貝，你媽媽現在暫時不能跟你住在一起，因為房東叔叔不讓小狗狗住在人類的房間。」
「你去阿姨家住好嗎？」
它卻堅定地搖搖頭：
「不要，你是寶寶的媽媽，不是我的媽媽，我隻想跟自己媽媽在一起。」
「阿姨，我住在樓道也可以的，隻要能和媽媽在一起，我還可以自己去找吃的。」
說著，它叼著嘴裡的球球，衝到了主人面前。
一蹦一跳往她身上蹭：
「媽媽，你最喜歡看我玩球球了，
我玩球球給你看好不好？」那女孩有些煩了：
「你能不能帶它走啊，這不是我的狗。」
16
回去的路上，小博美失魂落魄嗚咽著：
「阿姨，媽媽為什麼不喜歡我了？她以前給我買過罐罐的……」
「我做錯什麼了嗎？」
我不知道該如何同它解釋。
它明明知道自己是被拋棄了，卻沒有記恨自己的主人。
它隻會記住主人曾經對它的好。
狗狗的愛單純熱烈，它不需要任何回報。
我問小博美：
「寶貝，有一對爺爺奶奶失去了自己的寶寶，很傷心，奶奶眼睛不太好了，你願意去陪他們嗎？」
它眨著大眼睛問我：
「爺爺奶奶需要狗狗陪嗎？」
我對他說：「是呀，你沒了媽媽，他們沒了寶寶，孤獨的狗狗和人抱在一起，就不冷了。」
後來我在夢裡告訴麗姐：
「你爸爸媽媽都很好，有隻很可愛的小狗代替你陪著他們呢。」
我又告訴牽掛孩子的苗苗姐：
「你的寶寶跟著爺爺奶奶，
她很可愛，眼睛大大的，也會看著你的照片想媽媽，等我攢攢錢，就把她接到城裡來上學。」我給田田妹妹帶了最新口味的奶茶：
「等我攢夠了錢，就帶著寶寶去漠河替你看極光，我會寄明信片給你的。」
17
我給寶寶買了好多零食、玩具。
想把過去三年虧欠它的，全部補回來。
聽聞程旭丟了工作後去求職，被很多單位拒之門外。
後來，網暴越來越多，他受不住，精神出現了些問題。
他不敢入睡，他說天一黑，許蓓就來找他索命。
後來恍恍惚惚，在大街上出了車禍。
工作之餘，我加入了流浪動物救助站。
和我一起的一個同事，跟我說，她有隻可愛的鬥牛犬。
我們會一起逛街，給我們的狗狗挑禮物。
她看到一個跳跳球，超級開心：
「蕾蕾，我家壯壯最喜歡跳跳球了，它看到會開心地跳來跳去，還會咧著嘴笑。」
她拿著玩具，已經開始想象狗狗看到後的表情了。
當我陪她打開房門，卻看到她在一張鬥牛犬照片旁，小心翼翼放好玩具：
「壯壯，媽媽給你買了新玩具，你快看呀。」
照片周圍擺滿了玩具和零食。
照片裡的狗狗笑得好開心呀。
後來，我們受一個大哥委託,幫他找丟失的狗狗。
大哥三十多歲了,大金鏈子,大花臂,說話粗聲粗氣。
他說狗丟了，幫他找回來,花多少錢都行。
我們前前後後找了一個月，終於發現了它。
當看到自己精心養了十年的寶貝躺在垃圾桶時,三十多歲的男人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他說,他年輕時被騙,房子沒了，錢沒了,老婆也沒了。
隻有他的狗，還在等著他。
他小心翼翼抱著自己的狗，求我們幫他,讓他的寶貝走的體面一些。
我們幫狗狗洗了澡,理好毛。
在它身旁擺滿食物、玩具。
我們給狗狗點了長明燈。
火化時,大哥喊著狗狗的名字，長明燈忽然一明一暗。
我看到了，
狗狗回來看了他一眼。最後，狗狗化作了一小罐灰。
大哥抱著小罐子,給我們鞠了一躬。
我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
心裡悶悶地喘不上氣。
養寵物，就像是提前埋上一顆悲傷的種子。
18
新年前，我攢夠了去旅遊的錢。
我帶著寶寶去了漠河。
白雪皑皑,極光猶如午夜霓虹。
很多人唱著當地很流行的那首歌：
【如果有時間,你會來看一看我吧。
看大雪如何衰老的,我的眼睛如何融化。
如果你看見我的話,請轉過身去再驚訝。
我怕我的眼淚,我的白發,像羞恥的笑話。】
很多人都開心地笑,隻有不遠處有個男生,默默擦著眼淚。
他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
上面寫著「美少女田田的願望清單」
【去玩一次海上蹦極。】
【趁頭發還在，染成紅色。】
【去和我的 crush 表白。】
【談一段甜甜的戀愛。】
【和他一起去漠河看極光。
】他在最後一行上畫了個對勾。
朝著極光笑了笑。
我對著那個背影拍了張照片，做成明信片,給田田寄了過去。
在夢裡告訴她：
「已經有人替你看過極光啦！」
19
十年後,我帶著寶寶住上了大別墅。
可它很老了,走路都有些吃力了。
可它看到我，還是會強撐起精神開心叫著：
「媽媽你回來啦！」
直到某天,它陪著我在院子裡看夕陽西下。
在搖籃裡,睡著了。
我將它葬在了我的墳邊。
春去秋來,小小的土堆旁長滿了狗尾草。
我一過去,它便輕輕地搖。
八十歲時，我也病死了。
幾個女鬼在一旁嘰嘰喳喳炫耀著。
「（「」鬼差翻著我的功德簿，跟我說：
「人間已經遺忘你了，去投胎吧。」
我不解：「我可以……投胎嗎？」
鬼差說：「你之前在靈魂當鋪籤了重生交換契約,是不入輪回的。但你的小狗死後，用生生世世在畜生道輪回，
換你三生三世幸福。」我站在奈何橋上。
轉頭間，就看到了我的狗狗正朝我奔來：
「媽媽,你怎麼沒有活到一百歲呢？」
它撲到我身上，來回蹭蹭蹭：
「媽媽，狗狗會永遠陪著你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