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耐心從來就那麼一點。
「林儀，有意思嗎？總是拿著這種事作，有意思嗎？你到底是看不慣她，還是看不慣我？！」
最後一句話吼完，宋清澤頭也不回地走了。蛋糕被他胡亂甩在地上，被無數人瘋搶的高價蛋糕落了地，也變成了無人要的破爛。Hello kitty 的模型逐漸融化坍塌，很快被烏壓壓的一群螞蟻覆上。
我站在原地。
緩了好久好久。
7
分手的消息傳開時，我已經在一家咖啡店打工了。
我把不屬於我的東西全還給了宋清澤時，他看都沒看就扔了。
「既然分這麼清，那就把這三年我花給你的錢全還給我，買的東西就當送你了。」
其實宋清澤差那點錢嗎？不是的，他隨便一瓶酒就大十幾萬，他是在氣我。
他知道我還不起，他在逼我低頭。
逼我又一次突破我的底線，包容他。
所以當我回了【好的】時，
他瘋了。他帶著顧水融進他的圈子，三天兩頭兩人往我的學校跑，表白牆一波又一波。
不知什麼時候變了風向。
【終於分手了，其實我早就想說了，這兩個人肯定走不到最後的。你看塌了吧。】
【之前說宋清澤浪完了就會回來的那撥人呢，怎麼不說話了？浪子怎麼可能回頭啊，林儀也是傻。】
【什麼傻不傻的，她自己不懂這個道理嗎？之前就出軌了，還不分手？多愛啊，愛她的親親老公呢，也就你們心疼她了。人家享受京爺給的錢，穿著名牌衣服吃著奢侈大餐到處旅遊時，想過你們嗎，太好笑了。】
【說白了，宋清澤還是不愛她，是她往上貼的吧。】
【而且實話，宋清澤這條件，找什麼樣的找不到，要我我就復合去了，反正也有錢花。】
【小聲問，大家為什麼這麼包容宋清澤啊？】
……
【我之前接觸過林儀，其實她人挺好的，就是有點……怎麼說，
很缺愛的那種，感覺經歷過什麼。分手了那就祝姐姐擦亮眼睛找個真正相愛的人吧。】……
無數條評論疊加。
其實就是一個很簡單的分手，卻佔據了表白牆大部分資源。這幾天討論幾乎全是圍繞這個話題的。
說沒人在背後操縱，我才不信。
可我已經不想計較了。
咖啡店的門打開，我收起手機，抬頭卻看到了宋清澤。
他似乎沒看到我，坐下就豪氣地點了幾百杯咖啡。
這是一家小店，隻有零星幾個店員，猛然迎來這麼大生意，店長急忙招呼我們招待他。
然後當我將咖啡遞給宋清澤時，他打量了一圈咖啡環境，視線落回我身上。
宋清澤穿了一身西裝，與咖啡店的格調格格不入。他眉眼看過來時，帶著莫名的壓迫。
突然，他笑了，沒接過我手上的咖啡，抬眼看我。
「寧願在這種地方，也不跟我回去？
「待得慣嗎，大小姐？」
他最後那句話帶著調侃的意味。
我一直知道我有病，可現在我覺得宋清澤也不正常。
我深呼吸：「我會盡快把錢還你的。」
剛剛還心情不錯的宋清澤臉色猛然一沉，一字一句。
「林儀，我不是次次都能拉下臉的。」
周圍店員一見有故事，立馬都散開了。
許久，我輕嘆了一口氣：
「宋清澤，能別這樣了嗎？」
8
我很累。
真的很累。
這幾天每天都睡兩三個小時，既要忙實驗，還要連軸打幾份工。
前面幾份工總是中間就被莫名辭退，我知道，都是宋清澤的手筆。
我不想追究，我太累了，很想很好地睡一覺。
卻沒想到，還是被宋清澤找了上來。
「哪樣？我哪樣？林儀，之前不都能忍過來嗎，為什麼這次就非要這麼倔？」
宋清澤壓著語氣。
原來他也知道，我在忍。
「是的，忍不了了。」
眼前的人影逐漸模糊。
男人氣衝衝從我旁邊擦過，手中的咖啡灑了一地，滾燙的咖啡瞬間在皮膚留下痕跡，
引起一眾驚呼。很自然，咖啡店的工作也弄丟了。
我不明白在一起時宋清澤對我愛搭不理，分手之後他怎麼又顯得那麼有耐心，一次次地偶遇和上門。
所以當把我送到醫院，我問出「你真的喜歡我嗎」這句話時，宋清澤臉上浮現了疑惑的神情。
我心猛地揪痛了一下，聽見他說。
「這很重要嗎，我們之前不是處得好好的嗎，以後也可以。」
我突然想起一年宋清澤曾帶我回家見了他外公，不知道是不是酒後渾話，他說過會娶我。
明明知道希望渺茫，我還是心動了一瞬，然後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麻痺自己。
後來才知道他是專門帶我回去搪塞他外公的。
我乖，又不會拆穿他。
掛著有女朋友的名號在外面鬼混，總給人一種玩累了就會回家安定的感覺，不至於那麼沒譜。
知道真相後我買醉了三晚，被他一夜情話就哄回來了。
我還挺好哄的，會下意識地對任何對我好的人產生情感依賴，
深刻到連我自己都驚住。然後我明白，我太缺愛了。
我的整個童年不那麼愉快，高中更是深淵，我下意識地逃離深淵，於是隨手抓住了宋清澤。
而現在，宋清澤和深淵在一起。
一想到他們混在一起，我覺得身體戰慄到不能控制，產生了一種深深的厭棄感。
厭棄宋清澤，更厭棄我自己。
「不重要嗎？好啊，那我們和好吧。」
我視線落在宋清澤脖間曖昧的痕跡上，自嘲勾起嘴角：「你知道我是個破抹布吧，正好你也挺爛黃瓜的，宋清澤。」
我看著他，揚起一抹笑：「我倆還挺配的。」
我太懂怎麼擊潰他的尊嚴了，惹他不痛快了。果然，宋清澤的臉上即刻升起了厭惡，滾著怒火。
他把我按在牆上：「你到底在說什麼你明白嗎？」
我繼續平靜地說。
「宋清澤，我沒告訴過你吧，我當初在一起就是為了你的錢。
「而且你花那麼大陣仗追我，我挺有面子的，但對於你，
我並不喜歡。」然後，壓在我身上的男人，徹底怒了。
引來的動靜惹出不少醫院的人看來，顧水趕到時，我覺得我都快窒息了。
男人整理好自己的衣衫，臉上的情緒逐漸散去，然後對著我，笑了一聲。
「林儀，你會後悔的，你總有一天會哭著來求我。」
那一聲笑讓我頓時毛骨悚然。
平安過了一周後，我就知道那聲笑是什麼意思了。
表白牆上在 6 月 4 日凌晨發了一句話，頓時爆了。
【林儀高中的瓜，帶視頻，好刺激，速來。】
那天，是我被顧水拉進巷子的日子。
……
9
當一貫的拳頭換成別的方式時，我就明白顧水說的那句「玩點大的」是什麼意思了。
即使我求饒，低頭抑或是用力反抗，總會有無數雙手按下來。
陽光很刺眼。
所以我流淚了。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甚至不知道顧水什麼時候錄下了視頻。
玩盡興後，顧水低頭看著我笑了，
拍了拍我的頭。「像個破布娃娃。」
然後她就轉身走了，我被丟在黑夜的巷子裡。
顧水答應我，以後不會再欺負我，我信了。
可現在，當鋪天蓋地的#林儀#掛了整整一周的校園熱搜後，當舍友一個個申請搬離宿舍，當我隨時碰到的東西被人當瘟神一般扔掉時。
我明白，宋清澤又贏了。
從警察局回來後的第三天，我來到了那座別墅。
這個我住了三年的別墅，如今染上了其他人的氣息，裡面傳來歡聲笑語。
天氣轉陰很快，要下雨了。
劉姨第五次從裡面出來時，嘆了口氣。
宋清澤不肯見我，所有聯系方式都全部被他拉黑，他就是很有辦法讓我輕易低頭。
即使已經報了警，可是眾口悠悠怎麼堵呢。
而這帶頭裡面就有他的人，我知道。
雨點砸下來時，我整個人在雨中瑟縮。
劉姨催了我好幾次，最終沒忍心拿了把傘出來。
可傘還沒到我手裡，別墅的門打開了，
裡面透出的暖色光與外面的陰冷形成對比。宋清澤穿著浴袍，浴巾松散地搭在肩上，陰影下的臉泛著清冷氣息。
隔著層層雨，我們視線對上了。
湿發的宋清澤眉眼帶著股攻擊性，開了口，聲音冷淡。
「劉姨，可以做飯了。」
馬上到我手中的傘就被慌忙離去的劉姨收回了。
緊接著是咣當一聲門響。
然後我就在不遠處的窗戶瞧見同樣湿發的顧水，她懶懶地倚著窗戶框向外看，從來一副囂張跋扈又惹人疼愛的模樣。
兩個影子疊在一起時，顧水好心地將窗簾拉上。
室外的我一身狼狽，室內一片旖旎風光。
哐啷一聲雷響，將我的神智徹底劈開了。
然後我就徹底清醒了。
所有的這些事，隻需要宋清澤一個點頭，多的是人賣他的面子。
所以他是知道的。
我又傻了。
可是我還是賭上了最後一把。
當門打開，已經一身西裝的宋清澤被我扯住了袖子。
被雨水打湿的手還在滴水，
很快在他衣服上暈了開一片水漬，宋清澤皺了皺眉。我顧不得形象。
「宋清澤，求你看在我們在一起三年的情分，求你保留我最後的面子，可以嗎？
「求你。」
我的聲音顫得變了調。
明明他一句話就可以解決的事，宋清澤偏不。
他過於熟悉的餍足眼神終於重新落回了我臉上，不用想，我現在肯定很狼狽。
「林儀，早點說什麼事都沒有了，非要鬧這一出。」
他的神情，他的語氣帶著上位者的語氣，又有種憐惜的溫柔。
他從來高高在上。
他的確也做到了。
這話似乎在說，從始至終，都是我在胡鬧，所以才有了這一切。
他伸手抹掉我的眼淚，嘴角漸漸揚起微笑。
「五個小時的雨都能等，那就再等我回國好不好？」
我反應過來時，已經緊緊抓住了他的手。
「別。」
他眼底的笑越來越深，緩緩扒開我的手。
「乖。
「聽話。」
事後的宋清澤很溫柔，
很好說話，可一想到這是他和顧水……我的身子陡然泄了氣，後退了兩步。我最後悔的事。
就是知道宋清澤是以玩玩的心態追我時，我還是在時光的漩渦中陷了進去。
而現在。
這份執著與乖巧徹底將我推下深淵。
算了。
車快速飛出去時，我聽到自己很小聲地應了句「好」。
10
風揚起額前劉海時，我歪了歪頭，隔著人群看向了遠處即將落下的一片橘紅。
零星的幾家燈火亮起，落進了我的眼。
我想起和宋清澤剛在一起時。
他喜歡捧著我的臉細細看，繾綣到極致。
他說，這麼漂亮的一雙眼，應該裝滿星辰，不應該流淚。
而現在，所有的淚，都是因他而來。
人群的嬉笑刺破了夜晚的寂靜。
我在天臺往下望。
如果我能聽清，就能知道他們看笑話的表情下惡毒的猜忌。
「誰啊。」
「林儀。」
「她就是林儀？」
……
「什麼被逼的，就是自願的啊，
你沒吃這個瓜？」……
「要是真那麼潔身自好，高中出了那種事怎麼大學又攀上了有錢人。要是我是她，高中時就活不下去了。」
「宋清澤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啊，知道還在一起，誰知道有沒有染病。」
「同情和她接觸過的人。」
……
我這些天，聽過最多的話，就是這些。
偶爾有替我說話的，但很快就會被一大片話給淹沒到不再出來。
那天被淋進身體的雨變成了一道道淚水，不停地流。
我站在天臺邊緣。
仔細想想，他們說得也沒錯，所以為什麼那天黑巷子裡我待了那麼久沒有選擇去死呢。明明周圍那麼多的作案工具，繩子、木棍、石頭。
大概是相信，受了苦的人會迎來幸福。
事實上，受過苦的人隻會不停地受苦。
如果我有耐心再等等，等到三天後宋清澤回來，這些事就能迎刃而解。
而我如他所願，又一次降低了自己的底線，乖乖回到他身邊做個金絲雀。
我想要的崇拜、祝福、友誼，這些我青春沒有的空白，會再次回到我身邊。
像剛發現宋清澤出軌的第一次一樣，哭了一夜後第二天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我要降到什麼底線呢？
像那隻被宋清澤訓到無比聽話，最終因為無趣被處理掉老虎寵物一樣嗎？
宋清澤就是在馴我，我知道。
而這七天的等待時間就是馴我時最有力的鞭子。
打幾巴掌給個甜棗，是宋清澤的一貫作風。
可是他不知道，這次他打過來的巴掌，徹底把我所有的心氣和對他那些不該有的心思，統統絞殺在天臺的風中。
手機的宋清澤還在發來消息，那次雨後，他終於同意我的申請。
在今天幾條消息都沒回時，宋清澤終於怒了。
【林儀。
【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