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蓉蓉好笑地打趣道,「你不是最討厭吃酸的,怎麼你一個大姑娘害喜了?」
我羞得追著她打鬧了半天。
可一停下來,我也愣愣地看著手中的果子。
是啊,我的口味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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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最近一片愁雲慘霧。
每天三碗大補湯灌下去,都沒能治得了我哥的毛病。
我娘氣得直戳他腦袋,「好不容易娶回來個媳婦,你還是個不中用的!」
我哥把頭埋在膝蓋裡,半天不說話。
「這兩年就不該給你養出這個毛病,好好一個人非要跟鬼才能那啥。」
我哥聽到這話,突然好像想出了什麼好法子。
他呆呆地望著我娘傻樂,「娘,把那女人也弄死不就成了嘛。」
我娘聽到這話,先是狠狠剜了他一眼。
隨後將菜刀用力地剁向案板上的雞肉,「弄成魂可就虧了,要弄也要弄活屍!」
我站在窗子後,
聽到活屍兩個字,背後一陣發涼。我哥連忙追問道,「娘,啥是活屍啊?」
「生而無壽,死亦能動,這不就是最合適的法子嘛。」,我娘發出陰惻惻的笑聲。
我卻在窗外打了兩個寒顫。
接下來的幾天,我娘日日忙碌得緊。
她去後山摘來許多我不認識的草植,在屋子裡熬出一鍋鍋湯藥。
於媛自從和我哥成婚後,倒是在家中不吵不鬧。
隻是安靜地看著我娘折騰。
我白日裡有意無意地蹭到她身邊,嘴裡念叨著些「新娘子被家人殺害」、「兒媳婦慘遭婆婆毒手」之類的故事。
這些都是我從蓉蓉的故事會上看來的。
可不知道於媛是否聽到了我的暗示,她隻顧著哼小曲繡花。
我也不敢再去多看她一眼,生怕她再給我表演扭斷脖子的戲碼。
沒過幾天,我娘突然做了一桌奇怪的菜。
泡在冷水裡的米飯,切成七塊的豆腐、雕成花形的白菜幫。
這一桌子白花花的,不像是給活人吃的。
倒像是給死人供的。
我娘拿著幾雙筷子,挨個遞給我們。
隻是到了於媛那兒,筷子頭上多了兩塊白點。
「娘今天不小心把上面沾了點白漆,都洗幹淨了的,放心吃吧。」
於媛什麼都沒說,笑著接了過去。
吃飯的時候,我娘和我哥扯著闲話嘴上倒是幾乎吃。
我低頭假裝扒飯,餘光瞥到對面的女人伸出筷子向盤子裡夾去。
我娘說過,筷頭沾白那是給臨死之人用的。
意思這是吃到的人間最後一頓飯,無頭飯。
我不動聲色地在桌下踢著於媛,可無論我怎麼用力,她都跟沒知覺似吃得津津有味。
我越看越心急,朝著她膝蓋猛踢了一腳。
沒想到她抬頭看看我,笑著將一塊白菜放到口中。
我氣得一口飯都吃不下。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我娘應該就是準備在今晚將她做成活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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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我的神經一直緊繃著沒敢睡下。
鍾聲敲過十二點的時候,我娘屋裡的燈亮了。
我透過門縫,看到我哥跑出來低聲說道,「娘,她早就昏睡下了。咱們隻要把那東西塞進去喂她吃了就行。」
一聽到這話,我趁他們不注意溜進我哥的新房。
我這會兒顧不得什麼害怕了,無論是人是鬼,落我娘手裡都算受害者。
我用力地搖著於媛的身子,可她就是不醒。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隻好將自己藏到衣櫃裡。
我娘走進來,滿意地摸著於媛的臉蛋Ṭůⁿ說道,「這媳婦模樣還真是俊,做成活屍至少還能保住這張臉。」
「到時候你努努力,還能給我生出個活胎孫子來。」
我哥猴急地催道,「娘,你趕緊給她喂下去吧。整天看著她這張臉,總是得不了手,我都快憋死了。」
我娘笑著將手中一顆血紅色的藥丸塞進嘴裡。
可沒想到,就在這時,床上的女人突然睜開了雙眼。
我娘他們嚇得接連後退了幾步。
於媛看著面前的兩個人從床上坐起來,她從口中取出那顆藥丸看了看。
隨後又丟進嘴裡,一口口咀嚼吞下去。
「真是好補品啊,難為你們了,做出這東西來。」
我娘神色不明地看著她,腳步卻悄悄向外移動。
可她剛挪到門口,卻面色極為痛苦地掐住自己脖子。
「娘,娘你怎麼了?」,我哥焦急地問道。
於媛笑著看向他們母子說道,「你娘沒什麼事,就是要變成活屍了。」
「她不是研究這法子好多天了嗎?」
「這事她自己最清楚。」
我哥不知是哪兒出了問題,氣得罵道,「你個臭婊子,給我娘下什麼藥了?」
我娘卻惡狠狠地盯著於媛,「你,你是孫家那個死丫頭。」
「當初沒找到你的屍首,沒想到你竟然早就成了活屍!」
此時,床上的女人再也不是平日裡的樣子。
她的面容開始變得模糊,又逐漸清晰。
衣櫃裡的我睜大了雙眼,她居然真的是燕子!
「當初要不是拜你們母子所賜,我的生魂也不會被拘在這裡無法轉世投胎。
」「也幸好當晚下雨給了我一絲機會,讓我從棺材裡爬出來吸盡陰氣成為活屍。」
燕子從床上下來,走到我娘身旁。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裝滿了陽魂草的荷包扔在地上,燕子的身體裡瞬間湧出無盡的死氣。
原來,我一直覺得熟悉的味道,是這陽魂草。
「你做出的這至陰丸的味道怎麼樣?」
我娘臉色從绀紫變為慘白,她拽著燕子褲腳質問道,「是你,你把這藥換了?」
這時我推開了衣櫃門。
「不止有她,還有我。」
「是我把做出的藥,混進湯水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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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沒良心的賤丫頭,我養了你這麼多年。」
看著她在地上掙扎,我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冷笑。
「是啊,你養了我這麼多年。卻因為我攔著你害人,活生生將我打死。」
我哥在一旁指著我鼻子罵道,「你現在不是活的好好的。」
我娘聽到這話,卻將眼睛瞥到一旁不再看我。
我轉過頭望向我哥,
「你還不知道,我早就已經死了嗎?」說完,我一隻手摘下自己的頭顱。
聽到我哥的尖叫聲,我看向燕子笑著笑著卻流下兩行眼淚。
沒錯,我早就已經死了。
死在那個雜物堆上,死在我哥遞過來的皮鞭下,死在我親娘的手裡。
隻是當陽光照在我身上的時候,不知為何,像是有許多種不同的力量將我的身體重新撐起來。
我是什麼時候意識到我早就死了的呢?
或許是從來不吃酸果子的我,連著吃個不停。
或許是我站在陽光下,身旁卻再無一絲陰影。
也或許是我一到晚上照鏡子,臉上就會變幻出不同女孩的容貌。
而那些臉,都是村裡死去女孩的樣子。
直到那日偷著翻看我娘的書,才徹底無法欺騙自己。
書上說,身死而不知者,則能一直為家裡聚陰福。
切莫提醒,切莫戳破。
我娘也許一開始就知道,也許是最近才發現。
無論是為了陰福還是為了養活屍,留著我在家裡都是不虧。
所以她才能一直容著我Ŧů₌暗暗提醒燕子,卻不發作。
畢竟我已經死了,她再也Ṭŭₜ無法將我打死一次了。
我娘的身體開始逐漸變得僵硬,她的魂魄似乎被啃噬撕咬,疼得滿地打滾。
我知道,這就是磨滅靈識的時候。
可就在這時,我哥脖子上的護身玉突然亮起了紅光。
一道灰影迅速從我娘的肉身上起來,飛進玉裡。
燕子拍著大腿喊道,「糟了,她不知用什麼法子,讓自己的靈識逃進去了。」
我哥似乎被嚇傻了,他連哭帶笑地蹬著雙腿,褲襠一片腥臭黃漬。
燕子早就成了活屍,看著那塊護身玉絲毫沒辦法。
我拍著她的肩膀安慰道,「你忘了,還有一群姐妹等著呢。」
我將身體置於月光中,一道道灰影從我體內飛出衝著護身玉而去。
那些死去的女孩帶著仇恨和怨意硬生生地將我娘的靈識拖出來。
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倒在地上,靈魂飄在半空中。
我娘的慘叫聲伴著我哥的傻笑聲,成為今晚最美的伴奏。
等到我娘的靈識徹底被撕扯吞食而盡,那些女孩陸續回到我的身體旁,她們試圖再次幫我撐起身體,卻都無濟於事。
「你們別忙了,沒用的。」
「那一夜是剛好是七月十五,你們才能趁機來到我的身體裡。」
「現在我跟你們一樣,一身輕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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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女孩看向我的眼神裡,有心疼,有無力。
「好了,你們先別煽情了。地上還有這個死男人,怎麼處理?」
燕子從遠處走過來,一腳踹向我哥的褲襠。
他脖子上的護身玉早已經破裂,整個人癱在地上嚇瘋了。
「我知道怎麼辦!」,一個女孩從我哥屋裡取出一把藥丸塞進他嘴裡。
「那段日子他天天吃這東西,可沒少折騰我。」
「害得我們嗓子都喊破了,聲音都變了個ṱũₙ樣。」
「我這次給他吃個夠,一會兒你們就幫我把他丟馬厩裡去。
」說完,幾個女孩拖著我哥的身體扔過去。
這樣的折騰,恐怕他連今晚都活不過去。
燕子悄悄走到我的身旁,我卻轉過頭不想看她。
「還生氣呢?」
「我又不知道你以為自己活著,不就衝你轉了下脖子嘛。」
我沒好氣地說道,「是因為這個嗎?」
「你知不知道,我這陣想盡法子提醒你。」
「可你心裡有數也不吭個聲。」
「我直到今天晚上才跟傻子似的想明白這一切。」
「於媛,媛於,那不就是怨女……」
燕子難得好脾氣地聽我抱怨,她活著ẗú₁的時候,可沒這麼個好性子。
「行了,那就當我欠你的。」
「這樣吧,你閉上眼睛。我還給你一個驚喜怎麼樣?」
我半信半疑地閉上眼睛,畢竟這輩子直到死了都不知道什麼叫驚喜。
我的耳邊隻剩下夜晚的風聲。
那群嘰嘰喳喳的女孩們,此時都噤了聲。
我的腦海中開始像跑馬燈一樣回憶著從小到大的往事。
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刻,回憶開始倒流。
可此時眼前的一幕幕卻不是我的經歷。
我聽到了孫家人的哭泣聲,看到了燕子她娘為她熬藥的畫面。
一直一直……到她出生的那一刻。
「好啦,你也知道,我不過就是一個活屍,也沒什麼好送你的。」
「我的這副身體養得不錯,就送給你吧。」
我猛地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已經沒再漂浮於半空中。
而是像正常人一樣,活生生地站在地上。
可我身上的衣服,明明是燕子的。
許多殘破的灰色人影來到我的身前,「你哥將我們的魂魄早就折騰得不成樣子。」
「可即便如此,我們還是被拘在這個院內無法離開。」
「直到那天你快要死了,我們才找到機會,借用你的身體等待報仇。」
燕子的聲音從一旁飄過來,落在我的耳邊,「我的魂魄沒比她們好到哪裡去,隻不過靠這副身體硬撐著。」
「現在我們幫你把這副身體養好,
以後就交給你了。」「下輩子我們再叫你出來玩,不許再悶在家裡啦。」
我還Ţű̂ₗ沒來得及說出一句話,就看到數不清的灰影將自己打散,星星點點匯進我體內。
極純的陰氣讓我的每一寸皮膚都跟著顫抖。
可下一秒,我的心口處像是生出了汩汩暖流,慢慢流向身體的每一處角落。
陰極而陽,向陽而生。
我的眼角流出兩行淚水,對著空蕩蕩的院子輕輕說了一聲,「謝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