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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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寂靜,他不看我,也不說話。


不行,我想,不行!


我要爬上去,我要親口問他,我要讓他親口說。


對,讓他親口說。


我拼命地往上爬,發瘋般地伸出手,想要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


我不停地爬,不停地跌落,眼看我便要拽住他的衣角,忽然有士兵發現了我。


兩個士兵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拽了下來,我拼命地反抗,拼命地掙扎。


但他們的力氣實在太大了,他們拽著我,把我摁在地上。


一個士兵低下頭:「你在幹什麼?」


幹什麼?


阿鳶也不知道阿鳶在幹什麼。


我隻想抓住他,然後……


然後呢?


然後埋在土裡頭,對,人死了要埋在土裡頭。


埋在土裡頭下輩子就能投個好胎了。


想到這,我又拼命地往前爬。


他們摁住我的背,強硬地把我扶起來。


「陛下下令把他掛在城牆上,震懾那些人,你怎麼敢想把他摘下來?」


「沒有人能把他摘下來,你會死的!


死?可是人不都要死嗎?


阿爹死了,阿娘死了,阿婆死了,裴之哥哥也死了,難道還差阿鳶一個嗎?


他扣住我的手,臉上露出幾分不忍。


「聽我一句勸,人還是要活著最重要。謝將軍是個好人,若是他活著,也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好了,回家去吧。」


他們強硬地把我趕走。


隻是我走了很遠仿佛還能看到謝裴之的屍體在眼前晃呀晃,晃呀晃。


12


我踉踉跄跄地往城裡走,我的衣衫剛剛被石頭磨碎了,破爛地掛在身上,臉上身上全都是血。


路人看到我的模樣,紛紛避開,有小童躲在母親身後好奇地朝我看來。


「媽媽,她是乞丐嗎?」


那個母親急忙將孩子拉進懷裡,警惕又厭惡地望著我:「滾開!臭乞丐。」


我沒有反應,踉踉跄跄地和他們擦肩而過,又踉踉跄跄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院門發出「嘎吱」一聲輕響,一進院門,我便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


我睜著眼抬起頭,呆呆地看著無盡的天幕。


直到夜幕降臨,直到雄雞齊鳴,直到朝霞萬丈。


我就那麼呆呆地盯著天。


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為什麼將軍想要出徵是錯的?


為什麼皇帝殺人殺得那麼容易?


阿婆都死了啊,阿婆都為了這件事死了啊……為什麼,為什麼……


沒有人回答我。


我是被來打掃院子的趙大嬸發現的,她「哎喲」一聲,急忙把我扶了起來。


「阿鳶,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早說不讓你去那什麼江南了,受傷了吧?」


我眨了眨幹澀的眼睛,嗓子仿佛被撕開了一樣,幹啞得隻能發出氣音。


「嬸子,謝裴之死了。」


她似乎早知道,聽見我的話,背過身擦了擦眼淚。


可我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了。


「嬸子,阿鳶在這世上沒有親人了。」


她閉眼緩了半晌,一雙飽經滄桑的眼茫然地望著遠方。


「阿鳶,世事無常,大概如此。


「有時候人啊,

跟草芥也沒什麼區別,在某些人眼裡不過都是能隨意踐踏的東西罷了。


「活著,好好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趙大嬸用那雙粗糙的手將我摟進懷裡,她臉上寫著被歲月侵蝕的風霜。


我隱約記起阿婆說過趙大嬸今年也才三十幾歲。


聽說她曾是個富家小姐,她爹是個女兒奴,為她備了幾十抬嫁妝,盼著她一生平生順遂。


若是日子這樣過,她該有一個多幸福的人生啊。


可惜禍事悄悄地來了,那些亮閃閃的白銀閃花了某個權貴的眼睛。


一場突如其來的官司,她爹下了獄被人活活打死在獄中。


家產被人侵吞,就連她差點也成了那權貴的妾。


她被奶娘護著拼命逃了出來,東躲西藏,最後暈倒在小巷子裡。


她男人剛好路過,給了她一個餅,她想就如此吧。


這樣的世道,又有誰能庇護她一個弱女子呢?


當時我抬起頭,天真地問阿婆。


「那她為什麼不去復仇呢,就像那些說書的說的那樣。


阿婆用一種我未見過的神情摸了摸我的頭:「一個弱女子能活下去已是艱難,復仇?她隻怕還未靠近那權貴便被活活打死。


「活活打死還是好的結局。」


我咬了下手指:「那不好的呢?」


阿婆搖搖頭,再沒開口。


好像每個人都有自己苦,好像每個人生來就是為了受苦,好像……


好像這世間有它自己的道理。


不容人質疑,不容人反抗,更不容人捅破。


簡直荒唐。


13


我大病一場。


夢裡我坐在阿婆膝上,阿婆摸索著給我梳頭發,像半個月亮似的梳篦從我發間劃過。


阿婆臉上笑眯眯的。


「咱們阿鳶頭發真多,是個有福氣的孩子呀。」


謝裴之在樹下拎著木劍,眼睛卻悄悄地盯著我,手裡還不停地學著阿婆的動作。


等阿婆為我梳好了頭發,我就高高興興地在院子裡蹦蹦跳跳。


「阿婆真厲害,阿婆編得真好,阿鳶好高興呀。」


謝裴之走過來,

把不知道哪裡得來的桂花糖塞進我嘴裡:「這樣的頭發我也會梳,下次我給你梳。」


下次他卻怎麼都梳不成型,還把阿鳶的頭發弄得亂糟糟的,惹得阿鳶號啕大哭。


最後還是阿婆出手才止住了哭聲。


我睜開眼,有淚水從頰邊滾落。


阿婆啊,你說一生很短,所以不要恨。


可我感覺這一生好長啊,像是泡在無邊無際的苦水裡,永遠永遠也望不到盡頭。


從前的那點甜,現在看來更像是能讓人肝腸寸斷的毒藥——寸寸誅心。


等我養好身子,已是盛夏了。


我重新收攏了包袱,打算再次去江南。


現在走還來得及趕上秋收,到時候會有金色猶如波浪的稻子擁住我。


我夢想著見到這樣的場景。


我要去錢莊把銀票換開,然後去渡口買船票。


多虧了上次趙大嬸把銀票分開裝,棉衣的和包袱裡的銀子都遺失了,鞋底的那張還能用。


隻是不知為何,街上的人都行色匆匆。他們手裡拉著箱籠,

眼裡是幾乎能溢出來的驚慌。


有人看我在街上呆愣地站著,急匆匆拍了我一下:「許將軍死了,雁北關破了,蠻人要打到京都來了。快跑啊,去渡口,上了船說不定能活下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作何反應,隻是跟在他們身後拼命地跑著。


無數的人擠在渡口,爭先恐後地往船上擠。


時不時有人掉進水裡,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喊聲還有略帶悲涼的懇求聲混作一團。


有人在地上磕頭,有人拼命地往前擠,有人舉起自己的孩子讓他沿著肩膀往前爬。


很快,渡口邊的幾艘船全都不堪重負,紛紛離岸了,還有人不停地試圖往船上跳。


岸邊再沒船了,卻還黑壓壓擠了成片成片的人。


我麻木地盯了半晌,轉身去菜市買了一把大菜刀和一個磨刀石。


路上聽人說,皇帝和那些貴族們早就逃跑了,隻有我們還傻傻地不知道。


有人氣憤,有人恐懼,有人戰戰兢兢。


我卻沒什麼反應,

我把我的大菜刀壓在枕頭下面。


聽說那些蠻子力氣大得很,連守城的士兵都打不過它們,我大抵也是打不過的。


可我心裡平靜到發麻,卻又恍若有一團火在燒!


趙大嬸和牛大叔家也備了好幾把菜刀,他們加固了院門,又挖了地窖。


阿鳶沒有地窖,隻有一把菜刀。


那是一個平靜的下午,蠻子打開了城門,開始屠城。


東到西,南到北。


四處都是燒起來的烈火,到處都是血的腥氣。


街道上,角落裡,每個地方全都是人的屍體。


我抱著刀躲在米缸裡面。


趙大嬸曾讓我和他們一起躲在他們家的地窖裡。


聽到尖叫聲的時候,我確實是這樣想的,我抱著菜刀戰戰兢兢地出門。


卻不想剛走出門便瞧見她家院門大敞。


她倒在地上,一身衣衫如同碎布一樣撒在周圍,她橫陳在地的屍身上全都是血,隻一雙眼還瞪得滾圓,望著這天。


不遠處躺著她的丈夫,他維持著一個朝著她爬過來的姿勢,

後背開了一個大洞。


旁邊躺著他們的孩子,小虎。


那一刻,腦子全被恐懼佔據,我抱著刀哆哆嗦嗦地跑回家裡,連院門也忘了闩。


隻抱著菜刀縮在米缸裡不停地發抖。


謝裴之,謝裴之,你不是說要保護阿鳶一輩子嗎?


你怎麼不出現啊?


「嘎吱——」


院門被打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小院裡清晰可聞。


我的牙齒止不住顫抖。


腳步聲卻不知為何遠去了。


我心裡正疑惑,卻隻聽到有一聲小孩子的慘叫響起,似乎是趙大嬸兒子小牛。


小牛他還活著?


「臭乞丐,讓開,擋到我們郡主的路了!」


「「我」狹小的院子裡,小牛正在拼命逃竄,一個蠻子正如同,眼看他便要砍中了。


我捂著唇,攥緊菜刀,心裡隻感覺有一股火焰在燒。那一瞬間,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我攥緊菜刀,用盡渾身力氣朝著他的後背砍了過去。


他吃痛,驚慌回頭,我逮住機會朝著他的脖子又是一刀。


有溫熱的血噴到我的臉上,他的同伴聽見他的慘叫聲匆匆趕來。


憤怒地朝我舉起了刀子。


「噗——」


殷紅的血從胸口濺出,我跌在地上死死地抓住他的腿,朝小牛張了張嘴。


「跑啊,跑!」


跑——然後帶著希望拼命活下去。


他看懂了我的意思,掙扎半晌轉身便跑,陽光下似乎有幾點晶瑩掉落。


蠻子想去追,卻被我死死地抱住腿。他用皮靴狠狠地踢打我的手和胸口,似乎有骨頭破裂的聲音響起,可我不肯放手!


我的喉嚨發出破碎的「嗬嗬」聲,用嘴惡狠狠地咬住他的腿。


我死死地抓著他的腿,拼命地撕咬著,恨不得咬下一塊肉來!


小牛跑遠不見了。


又是一刀。


我倒在地上,眼底是湛藍的天空。


今日無風,是個好天氣。


阿鳶累了,阿鳶要睡了。


我閉上眼,仿佛跌進了稻子組成的浪濤中,無數金黃的稻子簇擁著我。


阿婆拄著杖站在遠處高聲喚我:「阿鳶。


我高興地揚了揚唇角,朝她跑去。


「阿婆,阿鳶來啦。」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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