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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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三個姐姐都是修仙奇才,卻因美貌遭天界覬覦。


她們被毀去靈根,做諸位仙君下凡渡情劫的工具。


仙君們飛升之日,三個姐姐被殺妻證道,屍骨無存。


數年後,我以第一天才之名飛升上界,卻見昔日飛升的師尊師姐,隻能在仙界做丫鬟奴婢。


而我因樣貌甚得仙尊歡心,破格晉升為暖床愛妾。


婚宴上,諸仙酩酊大醉,紛紛吐露真言:


「凡人妄想修煉成仙,真是不自量力。」


「我們幾代為仙的家世,憑什麼輸給你們區區數年的苦修?」


「上仙說得是!仙閥擋道,人修還有何路可走?」


我笑著撕裂婚服,露出幾位姐姐以神魂鑄造的誅神鞭。


「所以今日——


「我便鬥膽,請諸仙赴死!」


1


村裡人說,我三個姐姐都長了張禍國殃民的臉。


然而大姐七歲能御兇獸梼杌,二姐以一身靈血懸壺濟世,三姐出生便伴有本命靈劍。


所以我每次都驕傲地反駁,

相貌對我姐姐們來說,實在是最微不足道的優點。


與我這種胸無大志的孩童不同,她們從小便把修仙當作畢生夢想。


父母去世得早,再過幾年等我及笄,姐姐們便能安心收拾行裝去參加修仙門派的選拔。


然而酒香不怕巷子深,還不等她們去,便有仙人找上了我們家。


他裝模作樣給我的姐姐們摸了一遍骨,便斷言她們絕無修仙天賦。


倘若強修,隻會經脈盡裂而亡。


姐姐們遲疑著不願相信,仙人便泄出周身威壓,壓迫得我們頭暈目眩。


有如此修為的仙人,又怎麼會騙我們幾個小孩呢?


他給失落的姐姐們吃下了仙丹,說此丹能強身健體,助開仙竅。


可姐姐們吃下後紛紛靈力全無,甚至性情大變。


臨走前,仙人看了眼圓圓胖胖的我,厭惡地別過了眼。


我天生耳聰目明,聽見他離開後同別人千裡傳音,語氣甚是恭敬。


他說仙君之子們的情劫已經安排妥當,請諸仙放心。


可情劫又是什麼?


八歲的我還不太懂。


直到有一年冬天——


大姐往家裡拾了一個俊秀的男人。


2


大姐與撿回家的小乞丐火速成了親。


二姐與三姐也很快遇見了使她們淪陷的命定之人。


從那時起,她們眼中的珍寶便再也不是我了。


大姐是最先跟夫君離開的。


她興高採烈地收拾行裝,說大姐夫在仙門選拔中測出了純金靈根,是不可多得的修仙苗子。


自己定要好好輔佐,打理好家務,讓他沒有負擔地開創事業。


似乎全然不記得,她曾經是百年難遇的天靈根,比那什麼勞什子夫君珍貴得多。


我舍不得大姐走,她卻強硬地扯開我的胳膊。


沒有絲毫留戀地跟著姐夫出門,臉上浮起的紅暈藏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希冀。


我扒著門框眺望,姐姐青色衣衫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隱在群山之外,再也看不見了。


再次見到大姐,是一年後。


我們誰都沒有認出她來。


青灰色的皮毛,

憂鬱的眼睛,細長的脊梁,上面馱著玉樹臨風的姐夫……


她竟成了大姐夫的坐騎獸!


大姐夫說,他由於宗門弟子排擠,遲遲挑不到品質上佳的靈獸。


而大姐沒有靈根無法修仙,日日惶恐年華不可久駐,配不上姐夫。


於是便自願服下了獸丹,從此以坐騎的身份,永伴姐夫左右。


姐夫講到這裡的時候,四腳著地的大姐眼眶湿潤,鼻音嗚咽。


前爪不停刨地,幾乎要將背上馱著的姐夫摔下地來。


是羞愧?是懊悔?


我正要上前問個明白,卻被二姐三姐一人一隻臂膀,牢牢地揪住。


「若不是我家那位隻想畫出千古流傳的好畫,無意修仙,我何嘗不想當他胯下的靈獸,與他相伴千萬年呢?」


二姐掏出手絹,無限感慨地揩揩淚珠。


「是啊!小妹少管闲事。女子若能幫上夫君的大忙,心中必定歡喜得緊。」三姐羞澀一笑,豔若桃李。


「都瘋了……你們都瘋了!」


我喃喃著後退,

她們卻全不看我,隻是圍著大姐夫說說笑笑。


數月之後,仙門傳來消息,姐夫迎娶掌門獨女為道侶,做了倒插門女婿。


大姐鬱鬱不樂,絕食而終。


死後皮毛被剝下,給新婦做了件御寒的漂亮披肩。


緊接著出事的是二姐。


二姐夫是遊歷名山大川的畫家,卻連續幾年畫不出好作品,日日在家中急躁苦悶。


有一天去山上採風,路過村裡的野墳,回來後竟興奮地說自己終於有了靈感,這次定會畫出千古留名的作品。


他趁我和三姐去隔壁鎮賣繡品,用菜刀砍死了二姐。


日日守著她的屍身,畫出了豐腴美人逐漸腐爛膿臭,被蚊蠅啃噬、變為皑皑白骨的九相圖。


二姐夫的畫聲名大噪,他也由此勘破紅粉骷髏的真相,含笑坐化飛升。


我的姐姐卻暴屍荒野,一腔靈血灑蒼穹。


隔壁的小虎子偷偷告訴我,其實那天姐姐被砍掉四肢後還沒死透,用牙齒啃著地上的雜草挪動身子,試圖逃跑求救。


然而很快被姐夫提刀追上。


又照著脖子補了兩下,她便再也動不了了。


「惑人心智的妖精……你死了之後,真身竟然這般骯髒醜陋!


「哈哈哈哈哈,我悟了,我悟了!」


3


三姐將二姐草草下葬,帶著十歲的我繼續過活。


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做繡品上,終日不跟我說一句話。


夜以繼日地挑燈熬著眼睛,終於攢夠了給三姐夫進京尋親的路費。


姐夫拿著錢,穿著三姐精心縫制的麻布衣裳,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後來姐夫再回村時,坐著十六抬的大轎。


穿著名貴的桑波緞,上面紋著隻有皇家能用的三爪龍。


村裡人爭相議論,他恢復了皇子的身份,這次回來是要接我三姐去宮裡當娘娘了。


我三姐做繡品把眼睛都做壞了,這下終於熬出頭了。


然而姐夫在聽說村裡的流氓曾趁三姐採桑,對她上下其手後,毫不猶豫地抽出了佩劍。


他一劍捅穿三姐,還淚流滿面地叫著:「三娘,

你如此耐不住寂寞,怎配做我心心念念的貞潔愛妻!


「連糟糠妻也不堪託付,此生此世,我再也不會相信女子的虛情假意!」


一道白光閃過,三姐夫勘破紅塵,無師自通無情道,直接飛升。


午後燥熱的土地上,隻留下一幫愣在原地的莊稼人,還有倒在地上微微抽搐的三姐。


她尚有一絲意識,眼睑半睜,輕聲叫我過去。


「小妹,你仔細聽著。


「我至死才知,當日仙人給我們吃的不是仙丹,而是能吞噬靈根的情絲蠱。


「你三個沒用的姐姐受此蠱所累,無法自控,隻能含恨而終。


「我的本命靈劍,被我藏在了後山。你將它取出來煉化,放入我們的神魂,便能鑄成誅神鞭。


「倘若有朝一日再遇上那些仙人,你有這個神器護體,便能保住性命。


「小妹,不要為我們復仇,人豈能勝天?隻願你這一生平平安安……」


三姐的聲音細若蚊蚋,最終戛然而止。


此時正值夏至,

周遭沒有一絲樹影,太陽曬得土地白花花的,讓我頭顱暈眩。


不知過了多久,再抬起頭來時,看熱鬧的人群皆已散盡,暮色也暗沉沉地籠住了群山。


滲入土間的淚水蒸發殆盡,卻留下黑褐色的一窪汙痕,原來從我雙腮墜下的鹹液早已都是血淚。


我葬了我的三姐。


然後跪在她的墳前。


以十歲孩童的身體,連續受了十一道雷劫。


4


尋劍,抽魂。煉鞭,入派。


數十年彈指一揮間。


自從師祖師尊相繼飛升,我雖歲數最小,卻已是師門內境界最高的修仙者。


他們把我這樣的人,稱作千年不遇的天才。


其他修仙者都以恐懼又欽佩的眼神望著我。


可誰又會知曉,當初我是四姐妹中天賦最差的一個。


大乘後期,我將誅神鞭幻化成絲帶束於腰間,日日等待最後的飛升。


成功扛過最後一道天雷之日,我周身環繞七七四十九朵光暈,負手站在南天門外,遙瞰下界離我遠去的藏劍山。


「私人物品一律不準帶入仙界,你腰上系的是何法器?」守衛仙人冷冰冰地掀起眼皮斜覷我。


我微微一笑:「小女平生最得意的便是身材,若無這束腰緊縛,恐怕便做不成這仙界第一楊柳纖腰了。」


話說得離譜,然而守衛輕嗤一聲,竟立即信了。


「這天上的女仙生來優雅高貴,怎會如你這等凡人一般汲汲營營、爭奇鬥豔?


「你們這些女子胸無大志,頭腦裡盡是這等微末心思,也不知道如何得以飛升的。」


世人總以樣貌審視女子,輕視女子。


在他們眼裡,隻知塗脂抹粉的女流之輩,如何構得成威脅二字?


連神仙也不相信,往往置人於死地的,便是自己曾經最輕視的東西。


進了南天門,便有低等仙侍來引。


同樣對我愛搭不理,連抬眼也懶惰。


原來如此。


他們是天生的仙人,即使自身法力再低微,也瞧不起從下界來的修仙者。


不知師尊師祖在這裡受封了什麼職位,

面對種種歧視,想必辛苦得緊。


我初來乍到,必得先找到他們的去向,在這裡站穩腳跟再說。


想到這裡,我站定腳步,謙恭地低聲詢問:


「仙侍大人,不知您可聽過我師尊葉斯羽的名諱?敢問他現在身在何處,是何職位?」


「職位?」他聲音尖厲得嚇人,摻雜著濃濃的戲謔。


「還有我師祖。或者他們同您一樣,也在親身侍候諸位仙君嗎?」


話雖這麼問,我心裡總不太相信,仙界會把我驚才絕豔的師尊師祖當成奴才來使喚。


「哈哈哈!」不知為何,仙侍竟短促地笑了一聲,似乎十分愉快,「巧了,他們就在這裡,你自己去尋吧。」


說著,便隨手為我推開了側殿的門。


5


「這是元華仙尊的書房,他經常來此看書呢。


「你進去見過了熟人,便快些出來吧,別連累我被仙尊責罵。」


我謝過仙侍,便邁進了側殿。


撲面而來一股清幽的檀香,似有若無地在空蕩的殿內氤氲。


師尊、師祖他們人呢?


我眉頭微皺,環視著整個側殿。


殿中隻有幾個滿滿當當的書架,和一張低矮書桌而已啊。


難道師尊他們時刻服侍在仙尊左右,還未回殿嗎?


我隨手取下一本書,靠在桌旁,就著油燈的微弱亮光看了起來。


在殿中久了,耳邊總有種細碎的聲響,似乎是葉子相互摩挲發出的聲音。


伴著翻書的捻頁聲,竟然別有一番風趣。


元華仙尊這老頭,會享受得很啊。


手裡這本似乎講的是仙界造物的功法,隻是有許多我看不懂的鬼畫符,無聊得緊……


等等。


好像有哪裡不對。


周身似有蟻蟲爬過,我瞬間毛發直聳。


剛剛落座的時候我便發覺,這書桌質地平滑,細觸卻有些溫熱軟綿。


更奇怪的是,雖然舒適別致,但較之平常桌子不免有些逼仄低矮。


即使再珍貴的耗材,仙界也不會短缺。為何桌子做得如此狹窄……


我按捺住顫抖的手指,拎起油燈,

仔細往桌下照去——


恍惚間,思緒翻湧。


記起初入師門那年,我封閉自己,日日隻知道不要命地修煉。


有一日,師尊銜著狗尾巴草從樹上跳下來,差點將正在打坐運功的我砸得走火入魔。


我氣紅了眼,拎起劍追著他砍了三個時辰。


最後才勉強削破了師尊的腳踝,留下了彎如月牙的一個疤。


流了血,他卻還笑著說:「終於找回點暴脾氣,這才像我葉斯羽的好徒兒。」


可現在,我眼前的桌腳處……


恰巧也有一個同樣的月牙印記。


我終於明白那個窸窸窣窣的聲音是什麼了。


不是庭院裡的樹。


是被煉成桌子的師尊在說:


「殺……了……我。」


6


一炷香後,我關上了側殿的紫檀鏤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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