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氣氛陷入僵持。
我的胸腔沉重得喘不過氣，眼前一片霧蒙蒙。
媽媽偷偷掐我的手心。
到家後，我將自己鎖在房間裡。
媽媽給我轉了一大筆錢，叮囑我：
「自己偷偷出去，注意安全。」
我強迫自己冷靜。
拿上必要的證件，偷偷出門。
打車到達鄉下後，已經是半夜。
四周靜悄悄的，連司機都感到毛骨悚然。
我拿出備用鑰匙，輕輕打開房門。
一抬眼，客廳裡坐著一個人影。
我倒吸一口冷氣，後背生寒。
借著淺淡的月色，我看清了，那是奶奶。
她踉跄朝我走來，壓低聲音：
「晴晴，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我吸了吸鼻子，握住她的手，將她拽出這扇大門。
「奶奶，我們逃跑吧。」
她扯出一個笑，緩緩點頭。
7
我們先是坐大巴車，然後是公交。
最後到達高鐵站。
坐高鐵時，奶奶不停看向窗外，對每一秒風景都好奇。
奶奶很拘謹，隻坐了半個屁股。
我提醒她：「這個坐墊會清洗的。」
她這才敢靠在椅背上。
我睡一覺醒來，她還是一眨不眨地看窗外。
像是剛接觸世界的孩童。
手機不停震動。
爸爸的消息幾乎將我淹沒。
「你帶奶奶去哪裡了？」
「自己回來，不然我報警了。」
我大致掃了一眼，隨後全部清屏，關掉手機。
奶奶坐電梯的次數很少。
因為失重感，她站不穩，必須扶著把手。
害怕給我丟臉，她盡量縮在角落裡。
衝我傻傻的笑。
她不會使用電子公交卡。
車還沒來，她就早早掏出零錢備用。
錢在手裡不斷撫平，怕司機看不清。
我發現後，收起了手機，主動讓她投錢。
投完錢後，奶奶的背影肉眼可見挺直了一些。
我們輾轉幾趟，才到達網紅所在城鎮。
奶奶逐漸興奮起來，找了個路人詢問。
「妹，你知道那個大網紅住哪裡嗎？」
阿姨掃了她幾眼，
哄然大笑：「你都這麼老了，還來找他啊？」
奶奶雙手不停摩挲。
「我是他的粉絲。」
阿姨嗤笑：「我不知道，我要幹活，誰關注這種東西。」
她瀟灑離開。
奶奶失落地站在原地。
天將要黑，我決定先帶奶奶入住酒店。
躺床上刷視頻時，我試圖翻找一些線索。
點開相關詞條，居然看見了熟人。
表姑不知什麼時候用手機偷拍下奶奶。
語氣感嘆：「這麼老的人了，還要追星。」
「還去外省找男網紅，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
這個視頻評論量激增。
「老年人也玩得花。」
「男網紅有我帥嗎？（圖片）」
我快速劃動評論區，心髒跳動愈發加速。
我立即私信表姑，她卻裝啞作聾，不回應。
我打電話給她，她也不接。
沒過一個小時，她更新了新視頻。
居然是爺爺。
爺爺在家裡砍柴，眼神陰沉地看向鏡頭：
「自己滾回來。」
我生氣、憤怒。
打了一大串字，在網上控訴這些奇葩親戚。
不停舉報這些視頻。
網友半信半疑。
奶奶探頭探腦看我。
我想藏起手機，卻還是被她發現了這件事。
奶奶眼睛霧蒙蒙的。
我安撫她，「奶奶，我已經舉報這些視頻了。」
我告訴表姑準備起訴她。
她怕被追責，迅速隱藏視頻。
但還是被許多新聞媒體轉發。
那一整晚，我都在舉報視頻。
8
隔天我們繼續找男網紅。
本以為又得多次問路人。
誰知他自己出現了。
中年人身材，本人比視頻裡還普通一些。
他精明的視線掃過奶奶：「你就是我的粉絲吧？」
奶奶拘謹點頭。
網紅故作親昵地攬住她，帶我們去家裡。
「歡迎粉絲來找我玩。」
他家是自建小洋房，二樓陽臺還有個女人在曬衣服。
我好奇：「那是你老婆嗎？」
他搖頭：「我請的保姆。」
他始終態度謙和，十分照顧奶奶的情緒。
甚至邀請我們吃飯。
保姆在廚房忙碌，奶奶想去幫忙。
他攔下我們，笑著說：
「你們是客人，坐著就好。」
網紅走進廚房，輕輕關上門。
我想喝口水，找不到飲水機。
打算去問問他，卻聽見他的吐槽。
「這個老太太年紀太大了，一股老人味。」
「如果不是為了流量，誰留她吃飯。」
透過磨砂玻璃，我看見他和保姆抱在一起。
我瞬間明白。
哪來的保姆，他們是夫妻。
奶奶臉上洋溢幸福。
什麼都不知道。
吃飯時，他老婆一直在裡面忙碌。
又是洗碗，又是掃地。
網紅從旁邊掏出一個三腳架，打開手機。
「我中午吃飯要直播，你們和我一起行嗎？」
奶奶呆呆點頭，本能坐直身子。
緊張地盯著手機屏幕。
9
網紅面對鏡頭，展現最完美的一面。
「今天和粉絲一起吃飯。」
滾動的彈幕全是對他贊美。奶奶眼神慌張地看我。
我和她換了個位置，讓她離開鏡頭。
網紅立刻掛上不滿的表情。
我冷冷掃了他一眼。
他立刻換了副表情。
他老婆端菜出來。
身材發福，腰間系著髒兮兮的圍裙。
奶奶視線跟隨著她移動。
女人手臂上青青紫紫。
臉上還貼著一個創口貼。
奶奶心疼，礙於身份，還是沒戳破。
網紅不耐煩掃了老婆一眼，用氣音說：
「滾回去。」
他老婆立刻躡手躡腳回到廚房。
奶奶震驚了。
網紅滿不在乎：「她出鏡影響流量。」
我看見奶奶眼底的傷心與失望。
她也明白這一切隻是騙局。
飯後，奶奶和網紅在外面聊天。
我小心翼翼靠近保姆。
她被我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
我對她做手勢，指了指傷口。
她警惕地捂住，不讓我看。
我好奇：「你不報警嗎？」
她眼神怯弱，支支吾吾：
「報警沒用。」
我恨鐵不成鋼。
「你拍下證據曝光他啊。」
她耷拉下腦袋，「這樣會把他毀了。
」我被她的腦回路震驚到了。
「你被打了，還為他著想！」
她茫然盯我。
許久，才喃喃道：「我哥靠他發家。」
我嘆了一口氣，無法理解她的難處。
奶奶決定提前離開。
網紅面露不滿，作勢挽留我們。
「吃晚飯在走吧。」
奶奶搖頭不答應。
直到走出他的視野。
她才悵然若失：「視頻的人和現實裡不一樣。」
我和她解釋：「這叫表裡不一。」
她點頭，聲音苦澀：
「你爺爺也是這樣的人，這就是他的本質。」
我慶幸，奶奶終於清醒了。
奶奶頻頻嘆氣，「我不會喜歡他了。」
當晚我親眼看見她把那人拉黑了。
10
回程前一晚，我刷到這個大網紅塌房了。
還是子女曝光的。
監控記錄顯示。
我和奶奶離開當晚。
夫妻兩人又發生了爭吵，他們女兒恰好回家撞見。
自己媽媽被壓在地上打，居然不會反抗。
她拼命推開網紅，
勸媽媽離婚。她媽愣了幾秒，才顫聲說：：「我不忍了！」
「忍了這麼久，我永遠隻是你的保姆！」
奶奶看完視頻很有觸感。
一直提不起精神。
在返程的火車上。
她再次和我商量，聲音輕輕的。
「晴晴，我想離婚了。」
我笑得輕松：「離吧。」
我能感受到奶奶的緊張。
她不停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我們輾轉坐車，重新回到小山村。
她讓我回家。
「晴晴，等我把事情處理完，就來找你。」
我吸了吸鼻子，舍不得離開她，害怕發生意外。
「奶奶，我們現在直接離開這裡。」
她眼裡閃爍淚光。
「我要徹底跟他離婚，死了都不跟他有關系。」
奶奶推我出門：「走吧。」
爺爺面色陰沉地坐在院子裡。
嘴一癟：「還知道回來！」
奶奶充耳不聞，拿著東西進屋。
回家後，我一刻不停地用監控觀察奶奶。
她不停翻找證件，
躲在角落裡嘆氣。中午奶奶做飯，失手把鹽放多了。
爺爺又開始數落她。
「怎麼出去玩幾圈，就忘了怎麼做飯？」
「你是真的好日子過多了。」
他語氣酸溜溜的，聽得讓人心裡刺痛。
奶奶無措無措站在原地，雙手顫抖。
爺爺用手指她：
「給我老老實實在家裡呆著！」
「再出去，我就打死你！」
奶奶徹底不忍了。
她解下圍裙，扔下鐵鏟。
「我不做了！我們離婚！」
爺爺當場怔在原地。
不敢置信：「你再說一遍？」
奶奶重復：「我要跟你離婚！」
爺爺臉色難看，把桌上的碗筷全部摔碎。
屋內發出乒乒乓乓的響聲。
他陡然拔高音量，嗓音尖銳：「離婚就離婚！」
「你這麼老了，看誰還要你！」
奶奶臉色蒼白，地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氣。
11
爸爸不知從哪裡知道這個消息。
帶著我們連夜駕車回家。
他堅持不讓奶奶離婚。
甚至用赡養作為借口。
謊稱離婚後，他不方便赡養兩位老人。
「媽，你和爸住在一起，以後養老也方便。」
「可以互相照顧。」
奶奶擺擺手：「我有存款，可以自己養活自己。」
「我一個人生活就行。」
爸爸唇色全無，怎麼勸奶奶都不聽。
他暴躁撩頭發：「別幼稚了，你都這個年紀了。」
「再婚也不會有人娶你了。」
奶奶眼裡無光。
「我不會嫁給任何人，我隻要一個人生活。」
媽媽實在看不下去。
「你尊重老人意見吧。」
爸爸怒吼：「這種想法值得尊重嗎？有哪對夫妻這麼老了，還離婚？」
奶奶偷偷擦掉眼淚，推他出去。
「以後我不用你養我，你也別幹涉我的選擇。」
爸爸無力地在門外勸說：
「我跟爸說一聲，讓他收斂下脾氣，你也退幾步……」
我看在眼裡，隻覺得可笑。
爺爺怎麼會道歉。
果不其然，聽見被要求道歉。
爺爺扭頭就走，瞳孔瞪大。
「憑什麼要我給她道歉，我供她吃穿，還讓她住我家裡。」
「她不知道感恩，還上房子揭瓦！」
爺爺擺擺手，「離就離！」
直到現在，他還以為奶奶隻是發小脾氣。
我打算把奶奶帶走，爸爸攔下我。
「讓長輩自己談心，你別去搗亂。」
我冷冷看他，「這是你自己的私心吧。」
爸爸臉色漲紅，嘴唇發抖：
「你再亂說話，信不信我打死你！」
媽媽拽我的手心，暗示我不要多言。
我重重喘氣。
剛準備和他辯論，奶奶突然打開門。
她輕輕摸我的腦袋，聲音溫柔：
「晴晴，你回去上學，我等你接我走。」
我吸了吸鼻子：「奶奶，我們現在就走。」
爺爺兇狠地推我們出去。
「滾！滾出我家！」
媽媽差點摔倒。
門被爺爺重重關上，我想踹門，爸爸拉住我。
他咬牙切齒，處於暴怒邊緣：
「回家。」
奶奶站在二樓，
佝偻著背朝我揮手。我知道她的意思。
隻有離婚了，她才能徹底離開這裡。
後視鏡裡，她的身影越來越小。
最後成了一個點。
我捂住嘴，嚎啕大哭。
12
回到家，我不停翻看小時候和奶奶的合照。
上面的她慈祥又疲憊。
眼裡從沒有光。
媽媽進屋，深深嘆氣。
她找到自己和奶奶合照的那一頁。
「你外公外婆走得早，我嫁過來時，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
媽媽喃喃低語：「我特別害怕不被接納，沒有家。」
「結果你奶奶心很善良，把我當女兒。」
媽媽不停摩挲那些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