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1
「啪！」
我忍無可忍，一巴掌摑在那人的臉上，狠狠往他的信我踹了一腳。
「女子從來不是男子的附庸，男子可以博取功名，女子亦可以！」
「像你這般鼠目寸光的人，注定成為蝼蟻，永世不得翻身。」
說罷，我利落地一劍封喉，把他的屍體掛在城牆之上。
「叛國者，死不足惜！」
「護國者，加官進爵！」
謝淳青帶頭跪下：「臣等誓死追隨陛下！」
我軍與北狄之間的戰爭持續了整整三個月。
江南的糧草被山匪劫走，趕制的火銃被一場雨淋透。
陸懷謙和崔庭的告罪書一封接著一封，我看都不看就墊了桌角。
我想，如果這一世的我還是長公主，他們自然願意全力以赴支持我。
因為公主總要嫁人，
公主驸馬和普通臣子之間有著天壤之別。哪怕是位極人臣的丞相和戰功卓著的將軍，他們都希望自己的下半生能有一個保障，都希望自己手中的權利能擁有得再多些。
畢竟在他們的心裡，就算是再厲害的女人，嫁人後也會回歸家庭，漸漸淡出眾人的視線，做一個對丈夫百依百順的妻子。
他們有信心擺布我的人生，有把握掌控我的親信，有能力將我困在名為「家」的牢籠。
更何況，他們認為駱昀的繼位名正言順，從一開始就不贊同我的提議。
隻是後來不知為何轉變了心意，答應助我一臂之力。
我甚至在想，或許他們的深情隻是一場局，或許他們其實一直站在駱昀那邊，或許他們一直想把我除之而後快。
我沒有時間揪著他們討論兒女情長，大張旗鼓給單於恪送了份大禮。
北狄的六皇子單於沣沒死，是我用死囚的屍體替換了他。
他是北狄皇室血統最尊貴的皇子，本是皇位的有力競爭者。
而北狄最注重血統。
誰知在一次狩獵中身隕懸崖，單於恪這才有了可乘之機。
幸好我有上一世的記憶，及時救下他當作底牌。
趁著北狄皇室又開始內鬥之際，我親自去了趟江南。
聽說劫匪自稱「李三娘」，是江南一帶鼎鼎有名的土匪頭子。
她天生神力，手握天馬流星錘，把大大小小的山頭打得五體投地。
因紈绔子弟當街縱馬踩死了李三娘的妹妹，而她的父母為了五兩銀子的撫恤金選擇息事寧人。
她悲從心起，將紈绔子弟活生生打死，留下「世道不公，我便是公道」的字條後，帶著流離失所的老弱婦孺上山，與江南官場不共戴天。
我對她略有耳聞，但山高皇帝遠，上一世的我手還伸不進江南。
如今一見，倒有相見恨晚之意。
她痛快地將糧草交還，還帶著有志向報效國家的手下隨我一同奔赴戰場。
至於火銃，這是大宛在上一世的五年後研制出來的。
擔心交代崔庭趕制的火銃在路上被北狄截獲，
我憑記憶臨摹圖紙之後，第一時間交給女官歐陽容，讓她帶人前往邊境的一個小鎮，在那裡暗中打造。可以見得，我料得大差不差。
隻是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12
長達三個月的鬥爭以單於沣誅殺單於恪、與我朝籤訂和平條約告終。
啟程的前一晚，單於沣孤身來到我的營帳。
「孤願以北狄為聘，入贅你朝當皇長夫。」
有那麼幾秒鍾的時間，我心動了。
那可是整個北狄！
「陛下，攝政王他，情況不大好了！」
我二話不說丟下單於沣，急匆匆跑到隔壁的帳篷。
從江南回來的途中，我們遇到了駱昀一黨的埋伏。
雖說早有防備，但架不住崔庭的背叛那麼明目張膽。
一支冷箭對準我的後背，是段景延替我擋了下來。
否則我已經魂歸九泉，不知還有沒有下一世。
箭上淬了見血封喉的毒藥，段景延當即口吐黑血。
他以為自己要死了，拽著我的衣袖，聲音哽咽：「孤的牌位上能不能寫「先皇長夫駱段氏」？
」「什麼先不先的，我不許你死。你敢咽氣，我就敢明天納了陸懷謙、崔庭、華軒，還有單於沣！」
「嗚嗚嗚，孤就這麼一個小小的願望你都不滿足，下輩子孤不讓你親孤了。」
說罷，他又嘔了黑血。
幸虧我偷偷藏了一瓣天山雪蓮，從香囊中拿出來嚼碎了渡給他。
就像他上一世救我那般，我毫不矯情地吻了他。
直到段景延的脈搏慢慢正常，我拔出那支冷箭射向崔庭。
我拼了命告訴自己，他不再是那個為我出生入死、把我的命看的比自己還要重要的崔庭。
可是真當松了手中的弓，我還是偏了角度，冷箭從他的胳膊擦過。
「錦兒，投降吧。」
「你寫下退位詔書，我帶你遠走高飛。」
他看見我的身邊皆是負傷的士兵，以為自己勝券在握，遂放松了警惕。
我冷笑道：「想帶朕走？也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吹響口哨，他的身後湧出如鬼魅般的黑衣人。
那是華軒親自培養的殺手，以一敵百，對我忠心不二。
兩幫人交戰之後，崔庭被砍斷了右臂，因失血過多而昏迷。
看著熟悉的傷口，我的心猛地一怔。
難道上一世的結局終究無法改變嗎？
那麼謝淳青的死、華軒的瞎、段景延的體弱和那場火海亦是既定的死局？
渾身上下被一種恐懼侵佔，我渾渾噩噩地站著。
不，這不是我想要的結局。
憑什麼我命由天不由我！
讓大夫把崔庭的胳膊接上，他卻說無能為力。
「陛下，除非是方神醫，否則崔將軍隻有死路一條。」
對。
我怎麼忘記了方神醫，他是段景延的師父。
上一世的段景延差一點因為瘟疫咽氣，是方神醫及時趕到救了他，還配出根治瘟疫的藥方。
可是他喜歡遊歷四方，就算是段景延，也找不到他的蹤跡。
李三娘聽聞，拍了下大腿。
「你找方癟三？他是個神醫？」
「是！」
第二天，印象中仙風道骨的方神醫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
手指甲裡都是泥。「方神醫，你怎會......」
「嗚嗚嗚，親愛的陛下，謝謝你救小民出苦海。我這輩子做牛做馬做妾，你可不能丟下我。」
別看方神醫四十有餘，但是保養得當，看起來就像段景延的哥哥。
當妾，也不是不可以。
13
一旁的段景延像是聽得見，又吐了口黑血。
我嚇得連連擺手：「你是三娘的人，朕怎能奪人所好。」
李三娘有次打架打到重傷，方神醫路過救了她，卻被李三娘當作見色起意的歹徒，把他綁上山專門挑大糞。
可憐方神醫一雙救人的纖纖玉手，被折磨得生了許多厚繭。
怪不得上一世的他姍姍來遲時，身上隱約帶著絲牛糞味。
不過有藥草味遮掩，我的疑慮轉瞬即逝。
有方神醫在，崔庭的斷臂接上了，但是段景延一直醒不過來。
「他許是太累了，睡上幾天就行。」
方神醫借口急著沐浴，結果趁亂跑路了。
李三娘半路追上，
直接生猛地撲倒他。那場面，那姿勢，那熱情，沒眼看。
崔庭的命救回來了，但他因為受傷發了高燒，加上又沒及時醫治，醒來後整個人變得痴痴傻傻。
我想這樣也好。
與其當仇人，不如當個傻子。
段景延的病情時好時壞，畢竟是見血封喉的毒藥，總要時間排出毒素。
所以在聽到士兵急切的聲音時，我的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握著段景延的手，他的呼吸微弱得像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怎麼了？」
「回稟陛下，攝政王他，他剛剛突然睜眼說......」
「說什麼？」
「說「駱錦書，孤不做妾！」，然後又暈了過去。」
我無語凝噎，雙手抱於胸前。
「段景延，我數到三，再不起來我就把你丟出去喂狼。」
「三，二。」
「駱錦書，孤不做妾！就算是孤的師父，孤也不讓皇長夫的位置！」
他氣呼呼地坐起身，胸口大幅度起伏，白色的衣襟之下，
隱約看見了兩朵紅梅。「說說吧，什麼時候醒的。」
我目光如炬，表情僵硬。
我是真的生氣了。
他慫了。
「半個時辰前......」
「你想清楚再說。」
段景延跪在床上，腦袋微微低垂。
兩朵紅梅在昏暗的營帳中熠熠生輝，那樣嬌豔欲滴、惹人喜愛。
他的聲音沮喪且無助。
「真的，我就在師父要給你當妾的時候回光返照了幾刻鍾，後來一直斷斷續續做了很多夢，我想醒過來卻怎麼也醒不過來。」
「錦兒，我夢見你被駱昀殺了。未央宮的火好大，我想衝進去救你，卻被崔庭砍斷了兩腿。」
「他說他忍辱負重那麼多年，不許有人橫插一腳。還有陸懷謙，我求他去救你，他置若罔聞地摟上駱昀。」
「我往未央宮裡爬，可是直到我的血流盡了，還是沒能救出你。我回頭望向宮外，崔庭和陸懷謙被人押走，駱昀說要他們給你殉葬。」
「那場夢好真實好可怕，
大火灼燒我的肌膚、吞噬我的每根骨頭。我在想，你是不是一樣痛苦。我拼了命抱緊你，在想若是能重頭再來，我一定要排除萬難保護你。」段景延的描述讓我渾身一震。
原來上一世的段景延死得這般悽慘。
還有崔庭和陸懷謙，他們對我真的隻是逢場作戲。
更可怕的是駱昀，他對我痛下殺手也就罷了，對對他忠心耿耿的崔庭和陸懷謙也是如此心狠手辣。
我甚至不知道上一世的自己到底哪裡對不起他。
皇位我讓給他，江山我替他保下，內憂外患我幫他平定。
他還想要怎樣！
14
拔營回京的路上，陸懷謙把控京城的消息傳來。
薛騰、崔庭、曹旭的部下皆歸順於駱昀，在我跟北狄鏖戰之際，駱昀頒出父皇的遺詔，怒斥我居心叵測、牝雞司晨，直接廢了我的皇位，在陸懷謙的扶持之下登基稱帝。
華軒心知敵眾我寡，一邊派人潛伏在京中伺機而動，一邊躲藏在郊外屯糧駐扎。
謝淳青留在邊境收尾，李三娘等人護送我上京，順便半道接上上官容。
她改良的火銃遠比之前的更加輕便安全，甚至研究出手榴彈和震天雷。
上官容是名揚天下的鐵匠大師，在制造兵器上頗有造詣。
上一世的我之所以能打退北狄，發明出地雷的她功不可沒。
「時間太緊，我隻做出這麼十箱，你省著點用。」
望著臉蛋黑黢黢的她，我感動得抱了上去。
「放心，等朕打入京城就封你為國師。到時候你愛制造什麼就制造什麼，火藥和礦石管夠。」
「多謝陛下！」
上官容開心得「吧唧」一口親上我的臉頰，病殃殃的段景延「騰」地坐起身。
「駱錦書，孤不！」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吻住他的唇。
「知道了，你不做妾。」
「嘖嘖嘖，世風日下。」
上官容帶頭起哄，段景延鬧了個大紅臉。
他私底下向我抱怨：「都是你不對。」
「嗯嗯，是我不對。
」「那我要補償。」
「什麼補償？」
他翻身一躍，把我壓在客棧簡陋的床上。
我的雙手抵在胸前：「別鬧。」
「駱錦書，萬事皆定之後，我能不能做你唯一的丈夫。」
我目光閃躲，他慢慢松開我。
「是孤貪心了。」
心口莫名像被針扎了一樣疼，猶猶豫豫間錯失了解釋的當口。
此後幾天，段景延明顯情緒不佳，奈何大戰將至，我無法分心。
將他留在相對安全的小鎮，段景延鬧脾氣不願意住下。
「孤的身體孤心裡有數，孤跟著你還能給你做幾道菜下飯，你看你都瘦了兩圈。」
「反正你在孤在，你不在了，孤也絕不獨活。」
他的眼神堅定且不容拒絕，我何德何能值得他兩世的深愛。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