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哈哈哈哈……」
跟大爺待在一起，我總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杜家夫婦被抓之後，我就那個老鼠窩一樣的家搬回了寢室。
我每日早晨去包子鋪打零工，下午與晚上都待在圖書館裡。
兩年的侮辱打罵足以讓我本就沉默的性格變得更加不討人喜歡。
我不再有朋友，甚至一些人見到我會避著我走。
我隻能盡量找一些角落自己待著。
宋家人倒是在那之後找過我好幾次，每次都要給我塞錢，我照盤全收，又全部存著不用，跟以前他們給的錢放在一塊兒。
他們對我有愧想用錢彌補，我不能拒絕他們。
我收了錢，他們才能安心。
幾天之後我從包子鋪打道回寢，卻在寢室樓下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李盼恆。
5
李盼恆算是我之前的爛桃花，狗皮膏藥一樣的家伙。
我明確拒絕過他好幾次，他非得糾纏我，還在外面散播我是他女朋友的事。
被我打了一頓後才消停，徹底沒找我是我假千金身份被揭穿之後。
還以為他幡然醒悟要好好做人了，這會兒又來找我做什麼？
他也不管周圍有多少人，見了我衝上來就握住我的手。
我嚇得一抖，飛快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清清，我不知道你這兩年竟然受了那麼多罪，你一定很害怕吧，要是我一直在你身邊你就不會被欺負了……」
如果我沒記錯，我被關在家裡餓得快暈過去的時候，這個人正在大張旗鼓地追求學校裡的其他女生。
宋家救了我的事不算隱秘，他不會以為宋家要重新讓我回去做千金小姐吧。
「滾。」我厭煩地回道，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就要走。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絕情，愣了一會兒後，還是沒放棄挽回，「清清，你以前不是最喜歡我了嗎？我現在回來找你了，你……」
「離我遠點。」我說。
「你說什麼？」李盼恆本來就不是深情大男孩，被當著一群人下面子，
他也生氣。「你有多遠滾多遠。」我淡漠地看著他說。
他被我氣得不行，身側的拳頭握得緊緊的。
演深情演習慣的人，忍耐力還是很強悍的。
他扯出個僵硬的笑，試圖給自己挽尊。
「那你先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
他話音剛落。
「滾。」
一道清冷的女聲響起。
李盼恆以為有人挑釁他，本來就難堪的他有點受不了了，一邊回頭一邊憤道：「TM 誰呀？」
周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越聚越多。
人群裡響起竊竊的嘲笑聲。
來人是宋寧。
李盼恆如遭雷劈，手不是手腳不是腳，慌忙解釋道：「那個，宋寧，你聽我說……」
宋寧蹙眉，看起來要發火了。
「趕緊滾。」
李盼恆見狀，哪裡還敢再說什麼，連忙一步三回頭地跑了，喊道：「改天我去你家找你玩啊。」
「煞筆。」宋寧厭惡地說。
我有點想笑，因為我心裡也在用同一個詞罵李盼恆。
周圍人見宋寧不太高興的模樣，趕緊散開了。
我倆就這麼對視了一會兒，我先敗下陣，勉強扯起個笑容。
心中忐忑不安。
「……你怎麼來了？」
我總忍不住想討好她，無論是言語上還是行為上。
「來送藥。」宋寧惜字如金。
我本來就不是個話多的人，宋寧算為數不多比我還不愛開口的。
我連忙搖搖手拒絕：「不用啦不用啦，我自己有藥的，還麻煩你跑一趟……對不起啊。」
宋寧沒順著我的話說，而是轉了話頭。
「你夠不著後背，我幫你。」
她的語氣是很平和的，卻又不給我拒絕的餘地。
不過，我本就不會拒絕她。
宋寧將門反鎖的時候，我忽然就開始緊張了。
她將窗簾拉上，屋子裡頓時暗了不少。
我磨磨蹭蹭地脫掉上衣，想到宋寧在後面看著，我臉開始發紅。
你害羞個 der，我心想。
宋寧手下很輕，膏藥抹在後背有股冰冰涼涼的感覺。
她似乎挨我特別近，
因為我隱隱感覺到她的呼吸，斷斷續續很輕的氣息在我後背打轉。我感覺脊骨有點發痒，酥酥麻麻的，但我又緊張得不敢動。
「為什麼不告訴宋家人？」宋寧的聲音幾乎貼著我的耳朵響起。
我下意識要躲，卻被她伸手按住。
「對不起……我覺得沒必要……不是什麼大事。」我說。
「不是什麼大事……」宋寧重復著我的話，語調怪怪的。
這會兒的宋寧好奇怪，一點也不像平時的她。
還好上完藥後她就恢復正常了。
隻是比平時看上去高傲些，睥睨著伏在椅子上的我，說：「請我吃飯。」
我巴不得宋寧要求我做些什麼，她一說完，我激動興奮地立馬從椅子上爬起來。
「你想吃什麼？」
自此，大學最後一年宋寧的飯我幾乎全包了。
大學畢業後，我和宋寧一邊讀研，一邊在宋家企業做實習。
因此，宋寧的飯依舊還是我包了。
我與宋寧的關系逐漸正常化。
隻是有點我覺得不太自在。
宋寧對我好像越來越溫柔。
6
研究生整整三年，我變成了宋寧隨喊隨到、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僕人、小跟班。
她要喝熱水，我無論如何也會幫她找到熱水。
她要吃東街的小蛋糕，我二話不說立馬就跑半個小時去買。
她把不吃的菜全夾給我讓我一點不剩地吃完，我一邊往嘴裡塞飯一邊連連點頭。
她坐在車裡讓我跟著車跑，我也樂呵呵地舉雙手說好。
她讓我替她去拒絕那些亂七八糟的追求者，我也去了，被人罵得狗血淋頭也不反駁一個字。
我隻有一個念頭。
要讓宋寧開心。
我的研究生室友曾經吐槽過，說我太像宋寧的舔狗。
我聽完「嘿嘿」笑了兩聲，說：「你可以當我是。」
室友無奈：「那人家對你又不好。」
「哪有？」我反駁。
「宋寧可好了，她會在我渴的時候分我水喝，會把自己的菜給我吃，會給我買衣服，幫我交學費，還會開車載我，她從來不跟我發火，
總是很溫柔地和我說話……」我很難得跟她議論別人，她聽得很認真，但不知道哪個字眼戳到了室友，她怪異地看著我，最終沒說什麼，隻是順著我。
「你覺得好就行，呵呵，你開心就行。」
開心，我當然開心。
隻要宋寧開心我就開心。
7
自從跟宋寧混在一起以後，我去老頭那兒的時間就少了。
我讀研期間還繼續幫著大爺賣包子。
但由於學業工作繁忙，兼職由一周五次變成了一周兩次。
幸好我考的是本校的研。
老頭曾經悄咪咪地問我是不是談戀愛了。
我心中一跳，談戀愛？談什麼戀愛？
「沒有。」我搖頭否認。
我確實沒有跟人談戀愛。
老頭笑眯眯地看著我，我被他看得越發茫然。
但我怎麼也想不到，老頭那意味深長的笑竟然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他笑。
下一次的上班，我沒見到他，給他打電話，沒人接。
我心中不安，跑去老頭家找他。
他一個人在家，
高血壓引發腦梗去世，因為死得突然，看上去顯得很輕松，應該沒受太多的折磨。直到醫院的人來把他抬走，我的腦子都還是蒙的。
醫院來的護士好心安慰我：「你是這老人家的孫女吧，節哀。」
我搖搖頭語無倫次地說：「我，我不是的，我隻是他店裡的幫工，他有個兒子，很厲害的，已經移民到美國去了。」
葬禮上，我終於見到了老頭口中移民美國的兒子，那個矮胖的男人趴在老頭靈位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埋怨老頭不跟他出國。
我聽著他的哭聲，突然就有點反胃惡心。
避開吊唁的人群，我悄悄回了學校。
晚上夢見了老頭。
他笑眯眯地磕煙鬥，說：「清崽啊，你性子太軟啦。」
我醒來的時候，枕頭湿了一大片。
老頭沒了，不會再有人喊我清崽。
我精神恹恹了好幾天，幫宋寧拿快遞時還摔了個巨大的跟頭，膝蓋磨破了好大一塊皮。
晚上我也睡不好，夢見了幾次老頭。
第二天要去買包子，都走到包子鋪了才想起老頭已經沒了，包子鋪不會再開了。
我傻乎乎想，不然我以後也賣包子算了。
消沉了足足一個月我才恢復正常。
……
8
在我們研究生畢業的那天，我得到一個消息——宋寧脫離了宋家。
我震驚地跑去找宋寧，我想知道理由。
這跟我想的不同，我一直以為宋寧想要一個幸福完整的家庭。
她戴著淺色的圍脖，唇色淺淡，見到慌慌張張趕過來的我，她的表情也沒什麼起伏。
她是這麼解釋的。
「那個家庭太虛偽了，我不喜歡。」
宋寧像是變了個人，又或者這才是她本來的樣子。
她懶洋洋地倚靠在沙發上，一隻手撐著額頭，眉眼間透出莫名的恣意來。
「我的任務終於要完成了。」
宋寧說。
我聽不懂。
9
宋寧帶我去了趟遊樂園。
其實以前宋爸宋媽也帶我來玩過。
我那時年齡小，覺得自己擁有了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媽媽，
自己是最最幸福的人。可是後來我才知道，我期冀永存的幸福就像一面易碎的鏡子，一把血緣的錘就能把它擊碎，再不能復原。
宋寧把我當小孩一樣，逼我和她去坐旋轉木馬，我幾乎從不拒絕她，就去了。
一群孩子裡面就隻有我們兩個大人，孩子們都新奇地看著我們。
我們混在一群孩子中間玩了很多幼稚的項目，隻要不限制身高、年齡的，我們都玩遍了。
最後夜幕降臨，我們面對面坐在摩天輪裡。
下面是絢爛的燈火設施，遠處是華燈初上的城市。
天空最後一抹深藍被黑暗吞噬。
我撈起風吹亂的發別到耳後。
我們馬上要到最高點了。
那個俗套的偶像劇情節是怎麼說的來著，在摩天輪最高點許願的話，都會實現。
我本來有很多願望的，但真的要到最高點的時候，我卻一下子不知道要許什麼了。
願世界和平？世間再無災難？
「杜清。」
宋寧忽然喚我，我轉頭看向她。
「跟我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