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情動的時候,他說,那上面全是我的味道。
投標會,當著所有人的面。
我們紅著眼對視著,他眼神燙人,我更兇狠。
如果不是隔著眾人的目光,不是隔著徐曼文,不是隔著這六年的時光,我相信我們早已吻在一起,做到昏天黑地。
可人生從來沒有如果。
強行將記憶拖拽回來,我抹了一把臉,平靜下來。
「魏總是瘋了吧,我說過我想娶個男人回家,但自問還娶不起你。」
眾人低笑,壓著喉嚨不敢放聲。
我用朗誦一首詩的音調,真摯誠懇:
「諸位,純屬誤會,我願意接受調查,並自願退出這次投標。但本人聲明一點……
「我絕沒有覬覦魏總的想法,我和魏總是清白的。
「一如春天的風和秋天的果子,本就不在一個時空。」
底下人已經笑瘋了,很好,就當個桃色笑話聽吧。
奈何,魏家俊總是不按套路出牌,
子彈繼續射向我。「林……盡……染,你知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徐曼文臉色嚇人地過來阻止他。
「家俊,今天是招投標會,不是菜市場。」
魏家俊淡定地拿開她的手。
「徐曼文,我得感謝你今天這麼幹。」
他的眸光熾熱得可怕。
像是沉寂多年的火山,藏著滾燙巖漿,不得不噴。
我看見門口湧進大批黑衣人,有幾個面孔跟魏家俊有幾分像。
我閉上眼決心拖著他的巖漿,沒入海底。
他走過來,與我四目相對,鼻息相聞。
「我問你,你認不認?」
我用盡全力壓制自己。
憤然甩開他的雙手,冷漠地推開他,神色絕情至極。
「不認。」
12
出了會場,那種危險靠近的直覺,讓我心慌意亂。
我說我不認,但是有那麼大個孩子在。
窗戶紙已經捅破了,魏家俊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還知道什麼,知道不眠的存在嗎?
他少年時,便性情堅韌、個性偏執,
認定的事從不更改。現在身後還有一個魏家。
魏家人的手段,我可是早有耳聞的。
我了解趙芝芝的卑劣,也見識了徐曼文的瘋癲。
我囑咐賈老大迅速去學校接不眠。
我飛快回家,拿出行李箱收拾東西。
腦子裡反復出現徐曼文猩紅瘋狂的雙眼。
敲門聲響起,我閉眼靜默了一刻。
打開門,魏家俊頹然地立在門口。
我本能地想關門,他一把撐住,擠進來。
我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給我幾分鍾,容我說幾句。」
他拉開椅子,坐在餐桌旁。
桌子上不眠的卡通杯像扎了他的眼。
他的胸膛顫抖著,像是坐在那已耗盡了所有力氣。
「對不起,妹妹,對不起……」
我拿起杯子,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他緊咬著牙關,好一會平復了情緒。
「你那天出門後,她找來。說要接我跟你回家,我的病可以治。
「說已經幫你找到了家人,魏家同意這門親事。
「見不到你,
我肯定不會跟她走。後來……她用了藥。「回到魏家我就被限制了行動,你知道那些年魏家是怎麼對付趙芝芝的。
「沒有十足的把握,我不能拿你冒險。」
寥寥幾句,我能想象得出他這些年,在魏家的處境。
那些曾經的氣惱、怨恨和委屈,還在,但是不再那麼尖銳了。
「我一直暗中找你,不能讓魏明海知道。」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也不看我。
「徐曼文處處模仿你,隻是還沒到翻臉的時候。」
他終於吐出一口氣,不再緊繃,卻冷不丁來了一句:
「我……我沒有被別人用過。」
他慢慢靠過來,緊緊攥住我的手,放在胸口的位置。
「誰也代替不了你!」
我找回自己的聲音,理智告訴我,現在不是傾訴衷腸的好時候。
我防的不僅是魏家俊,更是徐曼文和魏家人。
他洞悉到我的想法。
「你不信我!
「是怪我現在才找到你們?」
從小的顛沛流離,
讓我對危險,有著敏銳的直覺。我抽出手,站起來,神情少有的嚴肅。
「哥哥,現在不是時候。」
他眸中閃過凌厲的寒刃,周身肅殺起來。
「徐曼文今天是很反常,我已經安排人去學校了。」
我眼中淚意點點,望著這個人,心髒血液開始回流。
心想難道走散的人,真的可以再重逢?
電話此時響起,我神經緊繃,賈老大焦急的聲音傳來:
「小林,不眠被人劫走了。」
13
我的心,瞬間墜入冰窟。
魏家俊接過電話,向門外走去。
少年時曾經歷無數磨難,默契早已種在我們的骨子裡。
我開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換衣服,系緊鞋帶,廚房順一把刀別在腰後。
走出門,他剛好放下電話,保鏢分散上了幾輛車。
我坐上車,他握住我的手,我們倆都止不住地顫抖。
「徐曼文要什麼?」
趙芝芝的動機還不足以幹出這種事。
魏家要動手,用不著綁架。
除了徐曼文不作他想。
「結婚,她要一個盛大的婚禮。」
「給她!女兒現在在哪?」
他從我身後摸出那把刀,我用手按住刀,他按住我的手。
「你放心,她敢傷我女兒一根汗毛,我要她整個徐家陪葬。」
我的心髒像是撕開了一個大口子,冷風不停地灌進來。
我沒有哭天喊地,沒有眼淚,我隻有一個信念。
找到不眠,救她回來,我們永遠不分開。
魏家俊一把抱住我。
「我絕不會再弄丟你們,我要不把女兒找回來,我拿命給你。」
南山,大雨傾盆。
趕在警方行動前,我們先一步到達山下。
魏家的人馬圍住下山的要道。
我強提著一口氣,說不了一句話。
徐曼文的資料傳過來,警方給了徐家極大的壓迫,才讓徐家吐出真相。
徐曼文精神分裂症四級,童年受過創傷,有嚴重的創傷應激反應。
徐家暗中給她治療,為確保她不發病,一直給她用的違規藥。
外人也就當她性情多變,大小姐脾氣。
我通體冰涼,衝進雨裡,向山上奔去。
我的女兒在一個精神病人手裡,我的世界隻剩恐懼。
魏家俊跟在身後。
我看見他手裡的刀,在雨水裡泛著寒涼,一如我們的命運。
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幕,有人來搶我們的貨。
那批貨值錢,如果賣了,冬天可以買厚一點的被褥,家俊的藥也有了著落。
那天夜裡,下著大雨。
三個混混拿著鐵棍,我和家俊手裡提著刀。
他們不過是來打野食的,而我們是要守住希望。
今天,要守住的是比生命更貴的世間珍寶。
徐曼文的電話打過來,信號時斷時續。
魏家俊按下免提,保鏢接通警方專線。
「家俊,你到了嗎?」
「你和孩子,都好嗎?」
「很好,那天我跟林盡染去學校,這小姑娘我一見就喜歡。是不是啊……」
電話傳來不眠支支吾吾的聲音,像是在哭啼,應該被堵住了嘴。
「曼文,我來接你們好不好,咱們一起去選婚紗?」
突然,電話裡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
我的命也被吊了起來。
沉寂一秒後,她再次開口:
「魏家俊,你騙我。
「我要找林盡染,我要她一個人來見我。」
14
我拿過電話,忍下喉頭的腥甜。
「讓我女兒說一句話。你要怎麼,我都答應你。」
「你一個人過來,別耍花招,哈哈哈……林盡染,我要你知道什麼是命運。
「十分鍾以後,我會再打給你。」
電話傳來忙音,我脫力倒在魏家俊懷裡。
警方已經鎖定徐曼文藏身之處。
十分鍾後,徐曼文電話再次打過來。
「林盡染,我給你選了個好地方,你一定會喜歡的。」
「好,徐曼文,我一定到。」
我一心都在女兒身上,沒有關注魏家俊的動向。
待爬到北峰巖石後面,警方跟在身後不遠。
我抬頭猛然發現,魏家俊已經到了對面崖邊。
我們隔著巖石懸崖,
四目相對,微微點頭。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決絕。
我相信他也看到了我眼中的決絕。
命運從來不會放過我們。
就算我們已經如此小心翼翼地活著。
我深吸一口氣,靠近崖邊伸出的一小塊平臺。
突然徐曼文出現,一手挾制著不眠,一手用刀抵在她脖頸處。
小不眠不喊不鬧,隻是哭著看我。
我對她搖頭,讓她別怕。
雙手舉過頭頂,慢慢挪過去。
「徐曼文,魏家俊已經訂好了婚紗,你喜歡什麼款式?」
她光著腳,眼神空洞地看著我。
「我以為你早死了,六年前我懷疑過是你,當時我就應該殺了你!」
「好,你讓我過來,你想打想罵想殺了我,都由著你。」
「別動。」
我停下腳步,站在平臺的邊緣。
我距離我女兒,隻有五步遠,我怎樣才能跨過這五步?
我不敢看不眠,我需要集中注意力在徐曼文臉上。
她的臉慢慢陰鸷起來,看向遠方另一座山峰。
「你知道嗎?小時候我們就被拐到那兒了,在那兒我們被分開賣了。」
「是哪兒,你指給我看。」
我全身緊張到呼吸靜止,觀察著她的表情變化。
突然,她兇狠起來,用握著刀的那隻手,向遠處指去。
在刀刃離開不眠的第一時間,我和魏家俊從兩個方向,縱身撲去。
警方隻比我們慢了兩秒。
魏家俊抱著徐曼文向懸崖滾去,我抱住了不眠。
15
看他摔下去那一刻,我心裡空了一下,眼前發黑。
幸而他抓住了崖邊,警方未耽誤半秒,及時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