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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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告知他我的真實身份,他的反應依然覺得我是要去送死。


我微微一嘆,腦袋被龍尾抽了把。


燭龍望我:「走什麼神,尊重一下對手!」


……


從上古神鏡裡出來,是半個月後的事。


這一架打得我酣暢淋漓。


筋骨許多年都不曾如此舒展過,連忙揣著燭龍目趕往雲霞宗。


燭龍是一抹殘留的神息,它在神鏡裡,鏡子不滅它便也不滅。


眼睛過段時間便長回來了。


我到雲霞宗時,青涯正玩得開心。


在演武大殿裡將修仙弟子當馬騎,看見我,開心到尖叫連忙從那名弟子身上跳下來。


我看著那名修士迅速起身,緊張地張開雙臂追在身後:「小公子,你跑慢點!」


額頭青筋突突跳,我想到謝宛那日說的話。


「若她是神,你們個個豈不是要當場跪下去舔?」


不到一刻鍾,雲霞宗上下都知我回來了。


在這裡八年,我從未受過如此大陣仗的禮遇。


四名長老匆匆趕來,

領著一眾弟子要對我下跪感謝。


他們已然得知真相,喚我上神大人,待我恭敬萬分。


和十幾年前,高高在上點我,不要仗著身份擺架子的模樣,如同天壤之別。


我受不起這個跪,皺眉擺手讓他們起來。


目光掃過去,不見謝淮。


我同他們告別,牽著青涯轉身要走。


長老慌忙起身攔在我身前,他們吞吞吐吐,想請我在雲霞宗留下再作客一段時間。


我覺得好笑:「五年前我走時,可沒有一位來留我的。」


他們面面相覷,尷尬至極,不敢應聲。


走出大殿時,我碰上了姍姍來遲的謝淮。


他十分急切,面容蒼白消瘦不少,看見我止步在原地。


謝淮艱難一笑:「要走了嗎?」


「對。」


我以為他也要留我,不曾想,謝淮隻說他送一送我。


到山腳時,我們沉默相對許久,我開口:「就到這吧。」


謝淮點點頭,從懷中拿出枚玉佩。


很普通的款式,邊上缺了一角。


刻的是個福字,穿著鮮豔的紅繩。


他將玉佩掛上青涯脖頸,蹲下身,揉了揉他額頭問:「能抱抱你嗎?」


這回青涯沒有拒絕,張開雙臂坦然地回擁他。


走出很遠後我回頭,依稀還能到謝淮站在原地。?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見。


番外


1


從上古神鏡出來後,謝淮因毒素作祟昏睡了一段時間。


他會反復做同一個夢。


夢見自己左手牽著青涯,右手與青穗十指相扣。


他們一家三口走在廣袤無垠的大地上,走入煙火氣息的人間。


青涯指著糖人吵著要買,他專心致志地給青穗挑簪子,耐心地哄青涯再等等。


他的夫人挑了素支釵,別在烏發間,問他好不好看。


有時夢中場景一轉,主峰裡溫馨的小院。


他推開門,裡面亮著燭火。


青穗懶洋洋地在躺椅裡,旁邊小榻上,青涯四仰八叉睡得正香。


見他回來,她起身倒了杯茶給他。


又問他近日去了什麼地方,他們低聲講著話,

影子在地上交疊。


這樣的夢,謝淮斷斷續續做了幾十年。


後來偶爾也會夢到,青穗問自己,能否為她傾其所有,想盡辦法地籌謀。


謝淮看到夢裡的自己,大聲堅定地告訴她能。


甚至更早之前,在顧湘靈剛回來時。


他沒因心中的糾結和逃避不敢去見青穗,沒讓她一日復一日地等著自己。


可惜這都是夢。


謝淮的修為到了化神期便停滯不前,再怎麼閉關都無法突破。


謝淮有跨不過去的心魔,細追下去,要論到入仙門前。


一百七十二歲這年,謝淮將掌門之位交給謝宛。


他離開雲霞宗,遊歷人間尋自己道。


十幾年裡,謝淮走過了無數地方。


走過出生地江南,想起自己出生於富商之家,母親是謝老爺身邊的家生婢。


那時世道不太平,時常打戰,兵荒馬亂妖魔作祟。


鄰國的鐵騎踏進江南,富商為逃命,隻攜妻子與嫡子,卷著家當連夜乘船北上。


謝淮和娘親都被丟下了。


娘親不死心,打算帶他一路北上追夫。


江南到京城需要走兩個多月,吃了無數苦後,娘親才明白。


路程雖算不上很遠,可他們娘倆走一輩子都不一定能到京城。


他們在燕城落腳,為生存娘親支起一個小小攤子,每日早出晚歸賣涼糕。


生意時好時壞,勉強隻夠糊口。


冬日來時,謝淮連身厚袄子都沒有。


凍得手腳生瘡,縮在娘親懷裡瑟瑟發抖地取暖。


米湯稀得填不飽肚子,謝淮大碗大碗的喝,到了半夜還是餓得受不住醒來。


外面太冷太冷,桌上的水凍結成冰。


謝淮將袖子一角塞進口中,抿著抿到睡過去。


孤兒寡母,還容易招人欺負。


好在隔壁的屠夫李叔是個仗義的人,時常幫襯他們母子,趕著走那些不懷好心的地痞流氓。


謝淮記得自己的爹,生得俊逸,一派風流之姿。


但李叔委實難看,臉大脖子粗,一雙小眼睛,笑起來滿口歪牙。


娘親說不能以貌取人。


李叔時常來找娘親,

每次一來,都會給他個銅板,將他支出去玩。


謝淮攢著銅板一個都不敢花,他每次出來晃蕩,碰見捏糖人的老頭出攤,便蹲在他面前瞅著。


老頭手藝很好,每個糖人都捏栩栩如生。


謝淮記得原先在家中時,爹爹將他抱在膝上喂糖糕,吃完再飲上一杯溫熱的紅棗茶,手腳都跟著暖起來。


濃鬱香甜的味道,令人魂牽夢縈。


他數著手裡的銅板,幻想著有天找到爹爹時,讓他帶自己來老頭這買糖。


就像路過的那一家三口般,買三個小糖人。


一個像娘親,一個像他,還有一個是爹爹。


被屠夫關照的日子沒能持續多久,屠夫的娘子打上門來,揪著他娘往門外拖。


邊打邊罵,臭*子,爛貨,各種汙言穢語不堪而耳。


他憤怒地衝過去想保護娘親,瘦弱的身板被屠夫娘子一巴掌扇暈過去。


後來他與娘親又離開了燕城,顛沛流離了很長一段時間。


直到聽說江南被收復,敵人退兵,

不少人都回去了。


娘親抱著幾分希望帶著回到江南,隻可惜他爹沒回來,亂世之中了無音訊。


娘親帶著他,去投奔鄰城的親戚。


謝淮已記不大清那段時間的日子,隻記得依舊艱苦。


直到他喚作舅母的人,將娘親嫁給了個鳏夫。


娘親出嫁,他卻被扔下了。


謝淮一路哭一路追,從天亮走到天黑,走了四十多裡路,磨得滿腳都是血泡才找到鳏夫家。


他不肯走,一日日縮在鳏夫家門口。?


謝淮在外面哭,娘親便在裡面哭。


熬了四天,鳏夫終於受不了將他拎進家中。


謝淮過上了有生以來最幸福平穩的一段日子,吃得飽,穿得暖。


天黑下來,娘親坐在油燈前補給鳏夫補衣衫,謝淮坐在她對面,一口一口慢慢吃著熱騰騰的湯面。


她嫁進來時,這個家破落髒亂。


不過一個月時間,便被他巧手的娘親收拾得整整齊齊。


第二年秋天,娘親給鳏夫生了個女兒。


隔年又生了兒子。


家裡變得十分熱鬧,謝淮幫著帶妹妹弟弟,幫著分擔家事。


直到村裡發生了怪病,接連不斷地死人。


巫醫佔卜,說是這個村子裡的人得罪了天神,被降下懲罰。


解決之法,便是三個月供奉四名童男童女到山頂的羅娘娘廟。


供滿兩年,罪孽自消。


2


起初沒人願意,但逃出去的人家隔天便全斃命了。


人越死越多,大家開始慌了。


第一批童男童女送過去後,災厄果然消停。


接著第二批,第三批。


很快輪到了鳏夫家。


鳏夫坐在門前,深沉的目光看得謝淮恐懼到發顫。


他哀求鳏夫,哀求娘親不要將他送去祭給羅娘娘。


妹妹在地上爬,弟弟在床上哭。


家裡殺了隻老母雞,雞湯燉得又鮮又香。


娘親抖著手給他盛湯,她說:「娘親不會將你送去的,娘親怎麼舍得將你送去……」


她說這話時,淚珠砸進了湯碗裡。


謝淮在羅娘娘廟中醒來時,那妖怪吃到了第三個孩子。


濃鬱惡心的血腥味蔓延,起初還能聽到慘叫,慢慢弱下去,最後隻剩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嘎吱咀嚼聲。


謝淮抬手一摸,借著照進來的月光看到塊染血的殘布。


他以為自己也要死在這。


羅娘娘廟裡是供奉著神的,後來戰亂,香火斷了,神像毀了。


小小的謝淮躺在血泊裡,耳邊是妖怪吃人。


他流著眼淚,摸著領口口那塊缺了角的玉,望著損毀的神像,嘴唇張合,反反復復無聲地問。


如果神明真有靈,能不能救救他,能不能救救他!


老天似乎聽到他的祈求,嶽成霖出現在這破廟中。


他殺了妖怪,救下自己。


最絕望的那刻,神明顯靈了。


嶽成霖問他,想跟自己走,還是回家去。


謝淮想了想,他想回家看看。


天亮起,娘親如常般按時起床,打水清洗,燒飯做菜。


清晨第一縷陽關升起時,她正在喂小妹吃早飯。


一口一口哄著,眼底溢滿溫柔。


她好像忘記了,昨晚剛送兒子進鬼門關。


謝淮渾身發冷,他仰頭看嶽成霖:「我跟你走。」


3


謝淮來到昔日的馬家村,一百多年過去。


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故人早已成了一抔黃土,昔日的羅娘娘廟早已淹沒在歲月更替中。


走到這裡,他忽然才憶起。


原來被放棄是這種感覺。


我與謝淮當了八年夫妻。


「(謝」她甚至不曾竭盡所有地為自己努力過一次,隻是一邊歉疚,一邊送走了他。


漫漫仙途裡,他早已遺忘童年時的不堪。


記得最多是肩上的責任,是作為大弟子的榮耀。?


他回想起剛與青穗做夫妻時,想的是,凡人壽命不過短短數十載。


於修仙者來說,不過是揮指一彈。


就當憐憫她。


不,是就當憐憫他。


原來他才是神明生命中,滄海一粟的存在。


謝員外拋妻棄子離開時,是個春天。


那時他還年幼,不知一次離別便是永別。


青穗拿和離書走時,也是個春天。


他一直在等春歸。


可隨著歲月流逝的春日不會再回來。


幾十年間,謝淮走遍天涯海角。


他隱隱感到自己大限將到,心裡隻剩一個模糊的念頭。?


分別近百年,他再未見過青穗一面。


他想再看她一眼,就一眼也好。


謝淮最後落腳地依然是江南,他找了間茶舍,臨窗而坐。


小二送來茶水與與甜糕,謝淮拿起一塊抿進口中。


軟綿香甜的味道,與記憶中極為相似。


他垂眸,望著杯中透亮的茶水,又抿了一口。


窗外街道上,行人擦肩接踵。


謝淮忽然聽到個熟悉的聲音。?


「不買了,你已經吃了八支糖!」


「娘!逄祁……」


「嘿,你求我也沒用,你娘不肯啊!」


謝淮如墜夢中,他放下茶杯緩緩轉頭,視線越過重重人群,終於看到魂牽夢縈的那個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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