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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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謝淮和離的第五年,我們重逢在萬妖窟。


他帶著仙門弟子如天神降臨,我抱著瑟瑟發抖的孩子狼狽縮在角落。


四目相對,他臉色驟變,指著孩子問:「我的?」


我抬手遮住孩子的臉,冷漠回答:「不是,跟你沒關系。」


1


謝淮強行將我和孩子帶回雲霞宗。


我從沒想過,還能以這樣的方式回到這裡。


住的地方,依然是當初那個小院。


剛將睡熟的孩子放下,有人不請自來,還未進門便聽到氣勢洶洶的聲音。


「我倒要看看這女人長得有多漂亮!能讓他連顧師姐的臉面都不顧,也要把人留在這!?」


門被用力推開,我轉身與他照面。


邁進一隻腳的謝宛定在原地,瞪大眼,驚嚇過度般竟結巴起來:「嫂、嫂……」


忽然想起我與謝淮和離多年,早已不配被他稱為嫂嫂。


謝宛回過神,為自己失態露出幾許懊惱。


他將另一隻腳收進來,清咳了聲,單手叉腰,

微微揚起下巴:「我當然是誰呢。」


「怎麼,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來求我師兄收留?」


嗓門太大,吵醒剛睡著的青涯。


孩子不舒服,眼睛一睜張嘴就哭。


謝宛狐疑探頭:「哪來小孩的聲音?」


?他兩步並作一步到床前,看見坐起身的青涯,驚得倒吸冷氣:「他、他、你背著我師兄偷生了個孩子?」


我皺眉:「不是他的。」


「騙傻子都不信,長得跟師兄這般像!」


見他兇巴巴的,青涯眼淚都沒擦,從床上一骨碌下來,小牛般朝著謝宛撞過去。


「不許欺負我娘!」


謝宛還沒回過神,被撞得往後連退兩步。


他目光從孩子移到我身上,恍然大悟:「怪不得你當年走得幹脆利落,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


「是不是聽到師兄與顧師姐快成婚了,所以趕忙急巴巴地帶著孩子回來了!?」


門口多了一道身影。


謝淮看我,他也在等我回答。


2


我與謝淮當了八年夫妻。


與他和離時,雲霞宗上下一片興高採烈。


人人都知道,當初謝淮娶我是被逼無奈。


他本該有更好的姻緣。


前掌門逝去前,要他跪在床前發誓善待我,如非我開口,此生不得主動與我和離。


謝淮答應了。


我們成婚那日,他師妹留下一柄斷劍,自請離開師門。


嫁給謝淮的第二月,掌門逝世。


謝淮作為大弟子接下位置,雲霞宗上下對他心服口服,卻不願認我這個掌門夫人。


隻因我是個普通的凡人,沒有靈根,?無法修煉。


作為道侶站在謝淮身旁,著實不夠格。


成親隔日,謝淮接仙盟之令帶領弟子前往東海誅惡蛟。


雲霞宗長老,在主峰給我劃了處偏僻的小院。


他們明著點我,讓區區一個凡人居住仙門已經是莫大福氣,別想拿著掌門夫人的身份在雲霞宗裡擺架子。


我從沒那麼想,也沒把這層身份當回事。


兩手空空住進小院,裡面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倆把凳子。


修仙第一關便是闢谷,他們對穿住也無過多講究。


但凡人不同,需要吃喝拉撒。


我花兩個月時間,自己動手一點點將房子布置成舒服的模樣。


雲霞宗專門安排了名弟子,負責給我送些日常吃用。


許是看我每日孤零零一人可憐,他來送東西時,忍不住告訴我:「謝掌門回來半月有餘了。」


我對他笑笑,表示感謝。


謝淮回來了,我知道。


我睡眠淺,近幾日一到深夜,小院外總有同個腳步聲到訪。


他大部分時間隻在院門外停駐,偶爾也推門進來。


但從沒冒昧地推開房門過。


我們已成親,卻還不是真夫妻。


嶽掌門帶我回來時,眾人隻知我是個孤女,並且對他有恩。


嶽成霖因在昆侖取仙草遭受重傷,修為散了大半,回來後已時日不多。


誰也沒想到,他會將我託付給最看重的大弟子。


師命不可違,謝淮於我無意。


而我也無強人所難之好。


本以為謝淮這輩子都不會推開我房門,

直到中秋那日,我煮了碗面出來,發現他進了房間。


謝淮目光落在我手裡熱騰騰的碗上,他問:「方便加雙筷子嗎?」


3


不食人間煙火的仙者,開始頻繁踏足我的小院。


見我喜歡侍弄花草,他便會弄些奇花異草過來。


我常常養死,謝淮從不對我說什麼,隻默默地將它們收走,然後又換上一批新的。


枯死的花草屍體越壘越高,有天謝淮拿來個爐,手把手開始教我練丹藥。


小院的日子,逐漸不再那麼枯燥。


雲霞宗在仙盟百來門派中,排名靠後。


宗門內曾經修為最高者,也隻到元嬰後期。


門派弱小,宗門中無強者,便容易被打壓欺負,也會被魔族或大妖偷襲。


嶽成霖收的弟子裡,有倆個天賦異稟的修仙苗子。


一個是謝淮,另一個便是離開的顧湘靈。


如今謝淮作為掌門人,肩上擔負著雲霞宗的重任,平時裡事務繁忙。


但他總會特意抽出時間來陪我,我感覺得出來,

謝淮在試將我當妻子看待。


我無法如他們那般修煉,他便教我練丹藥,畫符,或習一些強身健體的劍法。


無需進食的他,也會坐下陪我吃飯。


難得空闲,謝淮便帶我出門散步,御劍飛行。


我們之間逐漸從疏離到親密。


謝淮留宿後,我和他成了真正的夫妻。


平日裡我話不多,有段時間沉迷雕琢木頭,謝淮回來常常與我說不上幾句話。


他性格冷清,也不是愛講話之人。


那幾日他總在我面前來回走,見我不理,隻好坐下與我一塊湊頭雕木,絞盡腦汁找話題討論樣式。


小院裡,幾天時間便多了排排各式各樣的木雕。


常給我送東西的弟子看中隻飛鳥,我便贈予他。


結果隔日,那隻飛鳥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謝淮物歸原位時,神態極其自然:「他說看看就好,怕自己手拙弄壞,所以託我還回來。」


那弟子做事向來細心,輕手輕腳,怎可能會弄壞這木雕。


我才知道,原來謝淮也小氣得很。


他的東西,不願隨便給人的。


某天謝淮心血來潮,不知從哪取了段神木,非要我雕一個他的小人。


臨摹五官輪廓時,小院的牆頭忽然爬上一個小身影。


他露了個腦袋衝我嚷嚷:「師兄!」


我被這大嗓門嚇一跳,刀刃劃過指腹,鮮血瞬間冒出被手裡的木頭吸走。


謝淮神色一緊,先幫我止血,沉著臉起身去將牆頭那小子揪下來。


第一次見謝宛,他才六歲,性子毛毛躁躁又驕橫。


被謝淮拎在手裡,還敢拿手指著我質問:「你就是氣走顧師姐的女人?」


「有本事把顧師姐趕走,怎麼沒本事出來見人啊,整天蹲在這小屋子裡當縮頭烏龜!」


謝淮黑著臉,封住他的嘴毫不客氣地抬手將人扔出去。


不知怎麼,謝宛明明討厭我,卻又喜歡來找我。


動不動跟我上蹿下跳,冷嘲熱諷。


我懶得理他,謝宛聒噪,嚷嚷到口幹還要跟我討水喝。


累了也不客氣,直接往床上一躺呼呼大睡。


謝淮回來,一見他便擰眉。


他也嫌這小子煩,每次都找借口把他越丟越遠。


最後借口都不找了,直接將他發配下山,和師兄師姐們出去歷練。


4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


我與謝淮倒也能成為一對琴瑟和鳴,相敬如賓的夫妻,直到我離世。


凡人壽命數十載,於修仙之人而言不過是彈指一揮。


?隻是後來謝淮與顧湘靈重逢。


消失多年的師妹在仙盟比試大會中一戰成名,天才出世,用實力折服眾人。


其中就包括謝淮。


再後來他們在上古神鏡裡並肩作戰,顧湘靈為救謝淮身受重傷。


謝淮將人帶回雲霞宗,從那起,他便極少再回到小院。


謝宛闲著沒事幹,天天跑來給我傳訊。


顧師姐多厲害多厲害,師兄弟們多仰慕她,長老們也喜歡她。


就連謝淮都每日陪在她身邊。


我無動於衷,隻是將新練好的丹藥交他送去給謝淮,他也傷得不輕。


謝宛接過丹藥走了,沒一會兒又回來,

他十分不解:「你就不醋嗎?」


「你相公都不理你,就圍著別人轉。」


我道:「他不是傀儡,我操縱不了他。」


謝宛?一臉無語,搖搖藥瓶:「有什麼話想讓我帶給師兄不?」


「沒。」


雲霞宗人人皆知,他曾與顧湘靈情投意合。


與謝淮成婚的這些年,我並未虛擔掌門夫人名頭。


宗門上下大小事無數。


除修煉相關事宜,能做的我都幫謝淮操持。


上手的事,我皆能面面俱到,辦得毫無遺漏。


各類丹藥越練越好,那些修為高的用不上,但?初入門修為低的弟子們皆對我感恩戴德。


八年時間,我從他們口中那個凡人,到被尊敬地喚上一聲夫人。


所有付出,終究抵不過一個顧湘靈。


我一直在等謝淮來見我。


但先等到的是顧湘靈。


她開門見山:「我與師兄青梅竹馬,情投意合,當年若無你在其中插一腳,如今與他結為伴侶的人應當是我。」


「論恩,

不是他欠你的,論情,他欠我居多,如今我已歸來,對他勢在必得。」


「你不過是個凡人,又無靈根可修煉,這些年他也待你不薄,而你在他身邊隻會拖累他,令他讓人嘲笑。」


「你願主動離開的話,我可贈你衣食無憂的報酬,以及保你餘生平安順遂。」


如若這些話不是對我說的,我倒還挺欣賞她身上這股狂勁兒。


我回應她:「不必與我說這些,我在等謝淮來。」


顧湘靈站起身,看我的眼神憐憫:「如今雲霞宗實力最高的修士也就金丹中期,兩位長老不算,連我在內也就四人。」


「我與你之間,孰重孰輕一目了然。」


「我同師兄說了,有你無我,他不會選你的。」


顧湘靈沒有說大話。


她離開的當晚,謝淮回來了。


5


他如平日歸來那般,先飲過桌上我泡的茶,見我在制丹藥便走過來,坐在旁邊靜靜瞧了許久。


我將制好的丹藥收到瓶中,順口問他:「傷勢恢復得如何了?


他下意識攏了下衣襟,調整坐姿,背挺直,衝我微微一笑:「你的丹藥最是好用。」


我把藥瓶擺到一旁:「聞到血味了,別強撐。」


謝淮把桌上的藥瓶攏到手心,他摩挲片刻後開口:「青穗,我有一事同你講。」


他停頓許久,才接著往下說:「我在離雲霞宗不遠的鎮上,尋了個合適的住處,能種花草可飼飛禽走獸……」


「顧湘靈下午來已同我說過。」


我在水盆裡仔細淨手,擦幹後回過身來:「我隻問你一句話,你可在乎我?」


謝淮眼睫微不可查地顫了下,他深深望我:「在乎。」


「如果我想留下,留在你身旁,你可願為我想方設法,傾其所有去籌謀。」


他回避了我的目光,五指收緊指節發白,有痛苦有掙扎:「我……」


「青穗,我肩負雲霞宗,不能隻考慮自己……」


「那鎮子就在雲霞宗山腳,我也能每日去見你,與在這裡並無不同。


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我走。


不過是權衡利弊後,舍了我。


胸腔內泛一種從未有過的痛意,順著全身經絡遊走,我強行將這股難受壓下去,點點頭。


謝淮以為我答應了,他嘴角揚起,既欣喜又愧疚:「青穗,暫且委屈你,等我……」


「不必等,你現在寫封和離書與我,既不需要我,我便不留了。?」


謝淮僵住,眼中盡是痛意。


我等了幾日,才等到謝淮的和離書。


雲霞宗上下都在等我離開,謝宛更是每日來煩我。


「嫂嫂,今日你要走嗎?」


「今日你也沒走!」


「嫂嫂,你是不是不想走?」


……


「第五日了,他們都在賭你什麼時候離開。」謝宛如兒時一般趴在牆頭,聒噪個不停:「我賭你不會離開!」


「外面世道可亂了,有妖也有魔,還有一些壞心眼的散修,你一介孤女在外,說不定倒霉點踏出山門就一命嗚呼了,不如我幫你再跟師兄求求情……」


他實在吵,

我隨手丟了樣東西過去,正中他眉心。


謝宛嗷的一聲從牆上栽下去。


我做事,喜歡有始有終。


第七日,等了許久的最後一爐丹藥終於制成,我收入瓶中擺上常放的架子。


辦完這最後一樁事,我離開雲霞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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