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個溫暖的擁抱緊緊將我圍繞，我猛然睜開眼，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昭昭，你做噩夢了？」蕭決擔憂地望著我，輕輕摩挲我的背。
「蕭決……」我緊緊摟住他，「我好害怕，我好怕等不到你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那樣對你，你去了江南，我不該罵你的，我死了，我被謝言之殺了你知不知道？
「我等了好久好久，你才回來，你在亂葬崗上找到了我，你給我報了仇，可是最後你卻死了！
「蕭決，你怎麼那麼傻啊……我根本就不值得。明明我做了那麼多，那麼多傷害你的事。
「對不起，你原諒我好不好？是我錯了，不要再離開我了……」
我語無倫次地傾訴著心底最深的恐懼，抽抽搭搭，斷斷續續。
他似乎聽懂了，渾身顫抖著，更加用力地抱緊我，似乎要把我揉進他的身體裡。
「昭昭，你別怕，有我在，誰都傷害不了你。
「我不怪你，錯的是我，是我不顧你的意願求娶了你，惹你生氣。
「昭昭，你值得……」
蕭決捧起我的臉，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地說：「因為，你就是我的命，沒了你，我也絕不獨活。」
「哇……」
我再次大哭起來。
11
又是一個美好的夜，我終於將繡好的香囊送給蕭決。
「生辰快樂，送你的禮物，喜不喜歡？」
針腳歪歪扭扭，像個小娃娃的手筆。
蕭決卻珍而重之地掛在腰間：「喜歡，不過……我還有更想要的。」
「什麼？」
蕭決伸手攬住我的腰，稍一用力，就將我攬入懷中，而後低頭，在我發間深深一嗅：「當然是，昭昭你啊。」
我頓時羞得臉通紅：「蕭決，你怎麼又……」
「又什麼？」
我臉都燒起來：「哎呀，你別說了！」
蕭決帶著誘惑的語氣啞聲問我：「禮物，就該拆開來好好享用，你說是不是？」
「蕭決，等等，
我飯，飯還沒吃呢！唔……嗯嗯……」滿室旖旎春光。
蕭決番外
九歲那年，我的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母親死了。
我則成了宣平侯。
人人都誇我好運氣，南唐還從沒有過九歲的侯爺。
可我，卻很難過。
這世上，我再沒有一個親人了。
周圍的人一邊笑著恭維我，一邊又在背後唾棄我，對我避之不及。
「呸，低賤的野妓之子，怎配和我們站在一起？」
「我娘說了，可得離他遠點，小心被他染上髒病。」
「呃，好惡心啊。」
那是中秋夜，闔家團圓的日子。
我再也聽不下去，離開了宴席，卻遇到了公主昭昭。
她好可愛啊。
像畫像上的娃娃，腦袋上還有兩個小揪揪。
她一點也不嫌棄我，反而分給我一塊糖餅。
甚至抱著我一起哭。
她說她也沒有母妃，和我一樣，都是沒娘的孩子。
還說以後每年中秋都要和我一起過，這樣我們兩個都不孤單了。
真好啊。
我覺得我的生活又有希望了。
可我又害怕起來，若她以後知道我的身份，還會這樣對我嗎？
我惴惴不安地過了好幾天。
等到再一次進宮的時候，她笑著衝我打招呼：「原來你就是宣平侯啊。」
一點兒都沒有嫌棄我的意思。
我激動得差點落淚，她可是皇上最寵愛的公主，出身高貴的金枝玉葉，卻完全不像其他人一樣嫌棄我。
我想靠近她，卻發現她早就被世家的孩子們包圍，其中一個，叫謝言之。
公主似乎格外偏愛謝言之。
我默默躲進角落裡，自卑填滿了內心。
我深知自己從小長於市井，言行舉止皆比不上世家出身的謝言之，更何況，他倆之間還有自幼一起的情誼。
可是沒關系啊。
能默默看著她，守護她，我就很滿足了。
我開始拼了命地努力，學文練武，雖然隻有我一人，可也要撐起宣平侯府的門楣。
終於有一天，皇上私下召見了我。
「朕看你小小年紀，
雖已有侯位，卻如此刻苦，以後大有可為啊！」我惶恐，立刻跪下來，生怕哪裡觸怒了天顏。
可皇上隻是笑了笑，說有一件事需要我去辦。
我知道，這是皇上給我的一次機會，也是對我的一次考驗。
我竭盡全力，辦得很好。
然後，皇上給我安排了更多的事，我辦得越來越好，手中的權力也越來越大。
再也不敢有人明目張膽地嫌棄我，他們變著法地恭維我，討好我，畢恭畢敬地叫我一聲侯爺。
生怕惹我不快，就被我抓去大獄。
是的，我成了皇上手裡的一把刀，冷血無情。
徇私的，枉法的，貪腐的，甚至是通敵的，謀逆的，個個都成了我刀下的鬼。
我知道，我得罪了很多人。
就連昭昭，也突然疏遠了我。
原本，我們還過了好幾個中秋，可是有一天，她突然不理我了。
我向她行禮，她隻是裝作沒看見，別過臉去，再也不像以前那樣笑著對我點頭。
我查了好久，
才知道原來是公主無意之間撞見我殺人了。那些都是敵國的探子，裝成百姓跑來京城作亂，被我尋到蛛絲馬跡，斬於街巷之中。
原來，原來如此啊。
我難過了好一陣，然後釋然了。
幹著刀口舔血的活，又造下滿身殺孽，公主疏遠我也是應當的。
她那樣純潔無瑕，本就不應該有我這樣一個朋友。
更何況，我將要去西北的戰場。
那是皇上力排眾議給我的機會，我隻能勝，或者死。
於是中秋節那晚，我不再像往常一樣等在荷花池邊，而是躲在角落裡，貪戀地注視著月光下公主孤獨的身影。
多麼希望，多麼希望能有來生啊。
若我能光明正大地投身為世家子，那樣，我與公主，是不是還能有一絲絲的可能。
可這，終究隻能是奢望了。
……
謝天謝地，我終究還是打了勝仗歸來，讓平日裡那些質疑我的朝臣，通通閉上了嘴巴。
皇上卻心事重重地召見了我。
「謝家勾結三皇子，
已有不軌之心，昭昭不能嫁給謝言之。「可若我將昭昭指給別人，又恐謝家會生疑。」
皇上嘆了口氣，看向我，「蕭愛卿啊，此事隻能你來辦了。」
我豁然抬起頭，生平第一次覺得，老天還是待我不薄的！
「隻是啊，昭昭的性子我知道，少不得要鬧，唉……真是委屈你了，立了這麼大功，原本還想給你封賞的。」
我恭恭敬敬下跪：「謝陛下隆恩，微臣，甘之如飴。」
皇上哪裡知道，這於我而言，已經是這世上最好的封賞了！
13
昭昭到底還是恨上了我。
恨我拆散了她的姻緣，我知道，在她心裡，我成了一個攀附權勢不擇手段之人。
「蕭決，離我遠些，你真讓我惡心。
「娶了我，也衝不掉你身體裡骯髒卑賤的血。
「連謝言之腳下的泥都比你幹淨！」
一次又一次。
公主的話，像最銳利的刀子，捅得我遍體鱗傷。
我很難過，可我知道公主不是故意的。
是我拆散了她與謝言之，是我蠢笨，娶了她卻不會逗她開心，隻會惹她鬱悶不快。
可是公主啊，我也不想這樣的。
你不要喜歡謝言之了好不好？
他不是個好人，根本不值得你如此真心地對待。
把你的愛分給我一點點好不好，隻要一點點，一點點就好。
我願意為你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
一晃三年而過，謝家在江南終於露出了馬腳。
皇上又派我前去：「謝家勢力盤根錯節，牽涉官員甚至皇親國戚甚多，除了你，朕誰都不放心，可……此中萬分艱險，你定要保重。」
我應下了。
離去前，我對皇上跪下，懇求道：「陛下，若此事了結，還請陛下準許公主與我和離。
「公主大好年華，是微臣耽誤了她。」
皇上嘆了口氣，允了。
……
臨行前。
公主頭一次和顏悅色地同我說話。
我又驚又喜。
原來成親三載，公主心裡也是有我的！
可是我不會說話，
三言兩語，又惹得公主生氣。「你到底走不走啊！要不是父皇叮囑，誰想和你說這麼多！
「還問我帶什麼東西？你自己不知道自己髒嗎？！」
我的心情又跌落了谷底。
原來公主，還是那樣討厭我，甚至別過臉去，連最後一眼都不想看我。
我好難過。
難過得快要死掉了。
可還是強撐著離去了，江南的事要緊，若能順利辦完，就能放公主自由了。
到時候，公主會不會少討厭我一點點？
江南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一個不慎就是萬劫不復，漸漸地，我顧不上京城的消息。
一邊暗想，沒有我的打擾，公主的心情會不會好一點？
可惜我想錯了，大錯特錯。
等我趕回京城的時候，我的公主，已悄無聲息地死在了宮變之中。
多可笑啊。
我第一次將她擁入懷中，卻是在亂葬崗上，抱著她早已冰冷的身體。
她再也不會睜開眼了，再也不會。
我偷偷尋了塊墓地，將她安葬。
可惜我舍不得。
舍不得我的公主，我的昭昭，我想要去陪她。
生不能同衾，死總要同穴。
沒有昭昭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活了。
可我不能啊。
我還沒有手刃謝言之，沒有為昭昭報仇，我沒有資格去死。
否則，我下了九泉怎麼去面對昭昭。
她會生氣的。
我私自割下她一縷頭發,放入懷中，又從墓坑裡爬了出來。
昭昭，有你陪我，我不孤單。
世人皆罵我沒有風骨,毫無廉恥，笑我一個驸馬卻轉身投了新君謝言之，隻為權勢地位。
沒關系的，他們罵便罵吧。
我有兵符,還有謝言之垂涎的暗衛，縱使他想殺了我，也得先哄我交出這些。
而我,要的就是這樣。
我忍辱負重，終於等到了機會,夜宴之上,我拔出了雪亮的刀,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公主，公主，你要幹什麼去？」
「-…」可謝言之遠比我想象的還要難對付,原來他早就有所察覺。
「院牆之上，
皆埋伏著弓箭手，蕭決，你若放下刀劍,朕便留你全屍。」真是可笑啊！
能為昭昭報仇，就算五馬分屍，千刀萬剐，我亦有何懼？
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
謝言之死的那一刻,滿臉都是震驚,他瞪大了雙眼，眼睜睜地看著我捅穿了他的胸膛。
是啊，我明明已身中數箭,奄奄一息，卻在他最得意的時候，一刀要了他的命！
昭昭，我為你報仇了。
你看見了嗎？
漫天箭雨向我襲來，可我渾然不顧,掏出那縷發,輕聲呢喃。
昭昭，不要生我的氣了。
我好想你,好想你。
我滿手鮮血,一身殺孽，本不信陰司報應，可臨死前,我還是虔誠地許願。
漫天的神佛啊，可不可以讓我下輩子再遇見她。
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我一定好好護住她，不讓我的公主受半點傷害。
恍惚間,眼前浮現離別的那一幕。
隻是這一次,公主終於回過頭,她看向我，眼裡再沒有厭惡，而是嫣然一笑。
「蕭決,你可要好好地，我等你回來。」
我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昭昭，我回來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