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裴玄此時或許真的愛我。
但，人心易變。
與其後來歇斯底裡，不如一開始就保持平常心，不去多想，不談得到，就不會有落差感。
我想了想開口：「你是帝王，後宮和前朝之間本就互相牽制，你不必……」
「盛寧。」
他打斷我未說完的話，神情誠懇：「你以為朕重來這一次在做些什麼？」
「若是連朕的後宮、朕的身邊人都無法由朕抉擇，那朕重來這一次，提前處理奸臣、收復皇權、重用賢才的這些年將毫無意義。」
我一時語塞。
他都這樣說了我也沒有特別的癖好，非要往他身邊塞人。
反正他是皇帝，以後想要選秀、想要誰也隻是他一句話的事情。
裴玄再次攬住我：「盛寧，信我一次，可好？」
我順從地被他攬進懷裡，找到習慣的位置窩著。
其實無所謂的。
除非有人造反，否則稻田上的成就以及良好的名聲足夠我坐穩皇後的位置。
即便如今水稻產量隻提高了三成，無法比擬二十一世紀的雜交水稻產量，但畢竟土質和時代發展都不同，無須為難自己。
而且，時日還長，我相信，我學過的知識和一次次試驗不會辜負我。
此外，不說瑄兒未來會不會是皇帝，即便未來宮裡有了妃子，生下了別的孩子……
不論誰登基，我也會是太後。
他的承諾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要了。
但，重來一次的裴玄在很多時候似乎都很執著於我的肯定回答。
像是沒有安全感，想要通過這些答案肯定些什麼。
我微微嘆氣，回抱住他：「好。」
裴玄終於滿足地笑了。
他知道我其實不信抑或不在意，但沒關系，時間還長，他總會證明給我看。
君無戲言。
【番外：裴玄視角】
1
重生回來的第一天，極度的不甘驅使著裴玄。
他想要去找她，問她問什麼那樣對他，想要將她關起來，讓她隻能看到他，讓她離不開他。
可是，看到她帶著丫鬟小廝悠闲又悠哉的樣子，他突然又停下了腳步。
腦海裡莫名想起重生前，混沌中，那道陌生的聲音。
【你說你愛她，你真的愛她嗎？】
【你口口聲聲在說愛，卻高高在上地俯視她，從未真正平等地看待她、尊重她。】
【你知道她想要什麼嗎？清楚她喜歡什麼嗎？你了解她嗎？】
【你愛的到底是她，還是她為了自保創造出來的符合你想象的幻影？】
【不可否認，你是一位非常非常非常英明的君王，更是明君中的明君，在你的政治帶領下，百姓安居樂業，天下太平，沒有人能說你這個皇帝做得不好，可是，你的愛並不是什麼珍貴的東西……】
【……你的後宮裡，愛慕你的人何其多，何必強求。】
那時的裴玄是想要反駁的。
他想說，他對她沒有高高在上，
想說在意識到愛上她之後就很少再寵幸其他人了，想說很多。可是，辯駁的話到了嘴邊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他是帝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那道聲音說的這些話對他來說可以說是大逆不道。
但，不知為何，他莫名覺得，或許，這就是她不愛他的原因。
重生第一天，他靜靜地站在角落陰影裡，看著不遠處不知道聽到了什麼眉開眼笑的身影，心裡突然湧出一個巨大的念頭。
若不是嫁與他，她可以嫁給一個和她年紀相當的少年郎，對方沒有三宮六院，沒有孩子，比他會說話、會逗她開心，他們志趣相投，他懂她所思所想，所有人都稱贊他們是天作之合。
那股因她不愛他這個事實產生的滿滿的不甘突然淡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她平靜地說出的「你還有什麼不滿意呢」。
他還有什麼不滿意呢？
他垂眸扯了扯嘴角，其實他早就知道的。
他是帝王，見過的暗算心機比比皆是，最開始的確被她騙了過去，
但，後來日日相處中，他又怎麼能看不出她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麼愛他呢。一開始他憤怒過，不解過，委屈過，後來還是佯裝不知，繼續和她相處。
那個時候他想，總歸她是他的妻，他一開始待她不好，讓她受了諸多委屈，她有怨也正常，往後他會對她好的。
他沒有想到的是，她是真的口甜心硬。
直到他死，她都沒有愛上他。
就如那道聲音所說，何必強求，愛慕他的人何其多。
可是，要放手嗎？
他做不到。
她們都不是盛寧。
2
裴玄有想過提前去偶遇她，給她留下好印象，再循序漸進，讓她漸漸愛上他。
可是，再一次遠遠看到她，他突然想起，他有婚約在身，她與他走得太近沒有人會指責他，但會影響她的名聲。
他遠遠地看著她，那道陌生的聲音說過的話一遍一遍在他腦子裡盤旋。
初始覺得那個聲音大逆不道，後來他不覺得那是空穴來風。
逐字揣摩，隱隱懂了一些。
他轉身回了東宮，開始細細謀劃。
雖然提前了許多年，但他相信，有些野心並不是一朝一夕，一定早有跡象。
仗著前世的記憶，他派人調查取證，將證據交予了父皇，提早處決了意圖謀逆的奸臣，革職了沒有能力的牆頭草，提拔一些有才能卻被權勢壓迫不得出頭的賢才。
前世的太子妃，後來的皇後就在處決名單裡，前世對方想要孩子，其家族——丞相，野心勃勃想要殺了他攜幼子掌皇權，此外還有丞相買賣官職、結黨營私的罪名。
前世他們藏得很好，他廢了許久才連根拔起，重來一次，當然要早早根除。
丞相被廢，他的婚約也名正言順地廢除。
父皇母後給了他不少畫像意圖讓他重新選擇太子妃人選的時候，他下意識想要找她的畫像，可是那時她尚未及笄，並不在相看的人選裡。
可他不想要別人，他隻想要她一人。
為了父皇的賜婚，也為了有功績請求賜婚，他主動請旨外放。
久坐高堂上，不了解民生是當不好好君王的。
這是父皇的原話，所以，他的外放請求被輕松同意。
在外兩年，日夜思念。
回京後，父皇一番賞賜，說他立了功。
結束隻有父子兩人時，父皇問他想要什麼賞賜。
他沒有猶豫，請求賜婚：「兒臣心儀太傅之女鬱霧，求父皇成全。」
父皇愣住，但也笑了，說難得他有喜愛之人。
翌日，母後在賞花宴得知鬱霧未曾定親後，父皇寫下賜婚聖旨。
聖旨送去前一夜，他又喜又憂。
翌日一早，他偷偷跟著宮裡人前往，親眼看到了她得到聖旨的反應。
她看起來並不情願。
還來不及失落，回到宮中從尚未撤回的派去查看她行蹤以慰他外放之時相思的下屬傳來的消息裡得知她後續動作之後，他突然站起，心髒猛跳。
這般行徑，莫非她也回來了。
得知她想要逃跑，上輩子的委屈不甘似乎再次重現。
為什麼，重來一世，她連騙他都不願了？
壓抑的偏執翻湧，他派人安排了一座私宅，想要順著她的計劃將她囚禁其中。
可是，他又很清楚，如果他真的這樣做的話，按照她的性子，她大概會記恨他，甚至永遠都不會正眼看他。
他捂眼嘆氣，安慰自己。
沒關系，她隻是在害怕。
慢慢來，不要緊。
他不想此後她看他的眼中全是畏懼，他更想要她的真心。
真心。
說來很可笑，曾經他覺得最沒用的東西，此刻卻最渴求。
3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她會是他的太子妃，但他看到她和別人一起微笑的樣子，還是忍不住醋意大發。
他知道那人。
如果他沒有強求的話，那人就會是她的夫婿。
他忍不住嫉妒，忍不住患得患失。
他忍不住去想，她不愛他，會不會有一點因為那人的原因。
但她眼神澄澈，讓他意識到，並不。
她隻是單純地不喜歡他。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會被她三言兩語哄得心花怒放。
沒關系。
若她願意在我面前演戲，
哪怕是假的，但演了一輩子，又如何不能說是真的。正如，君子論跡不論心。
4
身在帝王之家，他的確不太懂愛，也沒有人教過他如何愛。
畢竟，想要的，也不會有人敢違逆。
他努力去想，去理解。
其實並不難，隻要有心。
漸漸地,他能感覺到她對他的態度有了不同，他知道，那還算不上愛，頂多是她意識到了什麼所以態度有所軟化。
總歸是好現象。
前世我被賜婚給太子做良娣未嘗沒有告誡太傅府的意思。
「（這」「裴玄，你知道嗎？我曾經有個很偉大的夢想，就是讓所有人都能吃飽飯。」
「我一度已經忘記了這個夢想，但現在，我覺得我找回來了。」
「連同上一世我在那些爭鬥裡快要失去的本心一起。」
她笑容明媚：「我好像突然明白了重生的意義。」
他看著她,也漸漸地笑了。
他好像，也懂了。
5
日子平淡又順遂，百姓安居樂業,
河清海晏,天下太平。裴玄放權很快，在太子裴瑄成年的時候就退位了,而鬱霧,將已知的農學知識整理成冊交由了司農司,此後兩人遊山玩水，考察民情。
裴瑄沒有再問過鬱霧喜不喜歡他之類的問題,隻是如普通夫妻一樣日常相處。
某一個午後,兩個人在藤椅上曬太陽，鬱霧突然開口：
「裴玄,你很好，真的很好,也很厲害。」
她話音剛落,世界似乎都寂靜了,他愣愣地看著她。
好半晌裴玄才感覺到心髒恢復跳動,漸漸地，他微笑起來，又莫名湿了眼眶。
「裴玄，這一世你好愛哭啊。」
……
這一世,沒有前世叛賊下的慢毒,裴玄多活了十年。
臨死之際,他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
「我總覺得虧欠你許多，總覺得可以給你更好,盛寧,我知道你或許不信，但我真的，真的，很愛你。」
他想問她有沒有愛上他,哪怕隻是動過心，又覺得相伴多年，此時此刻,
這個問題並沒有那麼重要。「我還沒有和你過夠。」
他執拗地看著她,即便在一起已經幾十年,她已經有了白發，但在他眼裡還是很漂亮，他總覺得和她在一起的時間太快,他還沒有過夠。
「如果有來生，你……」
鬱霧莫名想起前世，緩緩笑了。
這一次她回握住了他的手：「願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