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又忘記了，軟軟的話還沒說完。
沈詞安是看著安茉給軟軟喂完粥才走的。
他一走，剛剛還一臉溫和的安茉突然冷下了臉。
「剛剛你想說你不喜歡什麼？」
不止軟軟，這一次連我都在顫抖。
軟軟的眼睛閃了閃，半天才敢說話。
「阿姨，我想和爸爸說，我不喜歡一個人的。」
「我想要個弟弟。」
「妹妹也可以。」
14
我的軟軟好聰明。
她好像學會了該怎麼生存。
可她明明還那麼小。
聽到軟軟的話，安茉笑了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安茉不相信軟軟。
直到出院那天，沈詞安終於來了。
他將軟軟一把抱進懷裡，有些疑惑地開了口，「怎麼輕了這麼多。」
走在沈詞安身側的安茉腳步一頓。
大人總是會找理由的，而且信手拈來。
「生病了總歸會瘦的。」
「回家以後我多做一些營養餐，給軟軟補補。」
安茉的廚藝很好。
沈詞安休息在家時，她總能做出很多豐富美味的菜餚。
沈詞安點了點頭，沒有一絲懷疑。
回家的路上，安茉把軟軟抱到了兒童座椅上，自己也坐在了後排。
沈詞安是自己開車來的醫院。
安茉的手搭在軟軟的後背上，指尖在暗暗用力。
軟軟吃痛出了聲，「爸爸！」
安茉將手松了回來，看向軟軟的目光有審視有威脅，沒有任何的愛。
軟軟的手指不斷的攪著。
她的聲音明明發著顫，可沈詞安就是沒有聽出來。
「爸爸，我可以有個弟弟嗎。」
「妹妹也可以。」
沈詞安大概是沒想到的。
他猛地踩了一下剎車又松了開，直到車速平穩下來。
「軟軟？」
「你剛剛說什麼？」
軟軟抓住了兒童座椅上的安全帶，又重復了一遍。
車子裡一下子變得很安靜。
軟軟怯生生看了一眼安茉，低下了頭。
她不知道為什麼沈詞安的反應和安茉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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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茉還是懷孕了。
那天沈詞安在車上沒有任何的表態。
回到家後，沈詞安把軟軟抱到了臥室的床上，給軟軟掖了掖被子。
他看了軟軟很久，然後去找了安茉。
我沒有跟過去。
但我聽到了他們在爭吵。
「安茉，再等等。」
「軟軟還小，等她再大一點好不好。」
「阮棠剛走半年，我不想被別人說闲話。」
安茉好像砸了什麼東西，讓在睡夢中的軟軟抖了一下。
我守在軟軟身邊，他們對話的聲音卻還是很清晰的傳進了我的耳朵裡。
「可是沈詞安。」
「我懷過你的孩子，你忘了嗎。」
「如果不是你說阮棠活不久了，不是你說我們以後還會有孩子，我一定不會把他打掉。」
「沈詞安，我們的兒子在我肚子裡呆了六個月，是你不要他的。」
安茉的聲嘶力竭，讓我怔愣了很久很久。
好像差一點，我就以為沈詞安是真的愛我了。
原來在我生病的那兩年，沈詞安是知道的。
體檢報告出來時，我發現我得了癌症。
淋巴癌，中晚期。
我慌張地跑去了醫院，偷偷做了一次手術。
那次手術，我瞞著沈詞安，說我公派出差一個月。
軟軟被送去了沈詞安母親那兒，阿姨幫忙一起帶著。
我回來後，身體明顯差了。
我開始拒絕沈詞安的親密行為，他也就沒有再碰過我。
沈詞安沒有發現一絲我的不對勁。
我自以為是自己瞞的太好，卻沒想到是他早就知道了。
我苟活了兩年，他該是不高興的吧。
16
沈詞安和安茉結婚那天，他邀請了很多親友。
他在門口迎賓時，我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軟軟被沈詞安帶在身邊。
粉色蓬蓬裙穿在軟軟身上，像個受盡寵愛的小公主。
我聽到有人在議論。
「為什麼會這麼快想著再婚，阮棠不過才走了半年。」
「當初葬禮上哭得那麼狠，說自己不會再娶，還以為是真的。」
「孩子還小，沒有媽怎麼能行。
」沈詞安面不改色微笑著。
他的解釋遊刃有餘，「是因為軟軟還小，需要有人照顧。」
「軟軟也是喜歡安茉的，對吧。」
他摸了摸軟軟的發頂，想要得到軟軟的回應。
軟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像個被抽了靈魂的娃娃。
我一直跟在軟軟的身邊。
她變得很勇敢。
沈詞安去找安茉時，她可以獨自和大人們對話了。
有人問她幾歲了。
有人問她在哪裡上幼兒園。
有人問她算術題，問她會不會背古詩。
還有人問她想不想媽媽。
「媽媽」兩個字，讓軟軟愣了一下。
她揚起了一個好大的笑臉，奶聲奶氣問道，「叔叔，你也認識我媽媽嗎？」
對面的人怔了一下，點了點頭。
「認識，叔叔和你媽媽是老同學呢。」
軟軟突然伸出了小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蹲在她面前的人的袖子。
「叔叔，那你可以聯系到媽媽嗎。」
「軟軟想媽媽了。」
我站在軟軟的身後，
淚水湿了眼眶。她想我這件事，可以和任何人說，卻不敢和沈詞安說。
17
沈詞安的父母到現場時，婚禮已經差不多開始。
從前，他們不喜歡安茉。
他們說如果不是安茉和沈詞安談戀愛，那沈詞安高考就不會失利。
他們覺得是安茉影響了他。
偏偏沈詞安努力又爭氣，創業成功，事業有成。
到了今天，沈詞安的父母算是接受了吧。
安茉的手搭在小腹上，喊了一句，「爸，媽。」
沈詞安的父母隻點了點頭，落在她小腹上的目光沉了又沉。
他們朝著軟軟招了招手，笑得和藹。
「軟軟，到爺爺奶奶這兒來。」
軟軟跑了過去。
我也松了口氣。
沈詞安的父母喜歡女孩兒，軟軟出生後更是變著花樣兒地寵著。
他們捏著軟軟的臉蛋兒，說了兩個字，「瘦了。」
安茉的笑凝在臉上。
婚禮儀式要開始時，軟軟被工作人員帶到了舞臺下面。
沈詞安背對著舞臺站著。
一襲婚紗的安茉從舞臺下方緩緩走上了臺。
聚光燈下的她，讓我覺得分外扎眼。
軟軟捧著戒指盒，目光在沈詞安和安茉身上來回轉著。
那天沈詞安把軟軟抱在懷裡。
他難得耐心地哄了哄，「軟軟明天可以幫爸爸一個忙嗎？」
軟軟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安茉，點了點頭。
沈詞安讓軟軟給他和安茉送戒指。
我不知道沈詞安怎麼想的。
他很堅持。
音樂響起時，軟軟按照工作人員的指令走上了臺。
她每向前走一步，我的心就跟著疼一次。
軟軟不知道結婚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為什麼讓自己送戒指。
她偷偷問了小愛同學。
18
軟軟走到了沈詞安和安茉的面前。
沈詞安剛想把戒指接過去，軟軟就把戒指盒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忍了好久好久的眼淚突然滾出了眼眶。
小小的粉團子站在舞臺上，嚎啕大哭。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也是。
安茉的表情變得很是難看。
沈詞安皺著眉蹲在了軟軟的身邊，「怎麼了軟軟，是不是誰惹你不高興了？」
他的語氣壓著怒火。
他和藏在心裡十年的白月光的婚禮，他彩排了無數次的婚禮，他怎麼會允許出現差錯。
臺下的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多。
「是不是小孩子不願意啊？」
「應該不是吧，不是說安茉對小孩子挺好的。」
「誰知道呢，能看到的都是想讓我們看到的。」
「哭得這麼慘，指不定受了多少委屈。」
沈詞安的臉色也終於沉了下去。
他讓人來把軟軟抱下去。
聽到沈詞安的話，軟軟從沈詞安的手裡掙脫了開。
她用力地撕扯著身上的公主裙，直到裙子被她終於脫下來扔在了舞臺上。
除了背心和短褲，她露出來的皮膚上滿是淤青和掐痕。
軟軟吸了吸鼻子，張開雙臂橫在了沈詞安和安茉的中間。
她明明哭得一抽一抽的，可每句話都說得清晰。
「爸爸，軟軟沒有怪阿姨打軟軟，
是軟軟做得不夠好，是軟軟說謊了。」「軟軟不想要弟弟妹妹的，阿姨說我不能不想要。」
「爸爸，你也想要弟弟的是不是。」
「那天阿姨說她肚子裡有弟弟了，你好高興的。」
「我從來沒有見過爸爸這麼高興。」
「爸爸，軟軟不讓你為難了。」
「媽媽不要你，我也不要了。」
19
婚禮沒有進行下去。
沈詞安把軟軟抱進懷裡，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軟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根本不願意讓沈詞安碰她，小手不停地揮舞著。
安茉的臉色白了又白。
她想要解釋什麼，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安茉！」
「這就是你說的當做親生女兒一樣！」
沈詞安的眼底滿是怒火。
他的聲音透過別在領口的麥克風傳遍整個宴會廳。
沈詞安的父母衝上了舞臺，從沈詞安手裡一把拽過來軟軟。
軟軟瑟縮著，大聲哭了出來。
「爺爺奶奶，
我想媽媽了，我想外公外婆了。」我捂著胸口，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軟軟兩歲那年，我爸媽走了。
現在軟軟四歲了，我也走了。
我的軟軟在這個世界上好像隻有她自己了，她受了那麼多那麼多的委屈。
「不是我，我沒有。」
安茉憋了半天，終於說了一句全場沒有一個人相信的話。
宴會廳鬧哄哄的。
沈詞安抱起來暖暖就要走，被安茉扯住了胳膊。
「詞安，你聽我解釋。」
「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不要聽小孩子亂說話。」
埋在沈詞安懷裡的軟軟一下子炸了毛。
她的眼角還掛著淚珠，可還是很用力很大聲地說了出來。
「我沒有。」
「媽媽不讓軟軟說謊，軟軟隻說過一次慌。」
「隻要爸爸不在家，軟軟就沒有飯飯吃，軟軟不喜歡吃辣辣的菜。」
「軟軟自己會洗澡，軟軟不要阿姨幫軟軟洗澡。」
「媽媽教過軟軟的。」
「軟軟自己可以。
」20
我教過軟軟的。
我想過沈詞安會再娶。
可我沒想過沈詞安會在我死後半年不到的時間就娶安茉。
生命的最後幾個月。
我教軟軟怎麼用淨水器，怎麼出熱水。
我教軟軟一勺勺往奶瓶裡添奶粉，教她怎麼用力才可以晃勻。
我教軟軟要學會自己洗澡，洗澡水的溫度該怎麼調。
我走後，阿姨也在教軟軟。
我的軟軟雖然小，可她好像真的會照顧自己了。
沈詞安帶著軟軟去了醫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