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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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都是後妃繼位,卻沒有一個公主能登基的。罷了,我一個假皇子,哪裡算得上公主呢?


「況且,如今我那幾個兄弟都死了,父皇必定疑心我,恨我。


「不僅如此,我那早逝的伯父家裡還有個堂兄,父皇想必寧可傳位給堂兄,也不會給我。」


楚榭頷首,「正因如此,我們才要先下手為強。


「明日你進宮侍疾,聖人身邊的大太監會遞給你一碗藥,你且將那碗藥喂給聖人,一滴不漏。


「等聖人駕崩,你就是這天下之主!


「到了那時,我們便能雙宿雙棲,再不用怕被誰拆穿身份了。」


「……」


「……」


我沉默片刻,眼中含淚,抬頭質問他:


「……楚榭,我原本不想問你。


「既然楚氏有能力在父皇身邊安插人手,你們自行下毒便是,何必讓我進宮一趟?


「為何這碗藥,

一定要讓我來喂?」


楚榭避開我的視線:


「璟娘,我……」


我打斷他,「你不信我,想拿我的把柄。日後我登基為帝,這碗弒君的毒藥便是操控拿捏我最好的手段。是也不是?」


楚榭不語半晌,重重嘆了口氣。


「璟娘,我信你,楚氏卻不信。你必須有些把柄在楚氏手上,他們才肯放心助你登基。


「日後你成了新君,如何安撫朝臣,如何接掌朝政……都需要楚氏幫你。


「這件事,是我祖父要求的。我……不能違逆祖父。」


我紅了眼圈。


「好你個楚榭,你不能違逆祖父,便讓我去做那弒父弒君的千古罪人?」


楚榭冰冷道:


「璟娘,你莫要忘了。他不僅是你的君父,還是隨時能疑你、殺你的仇敵。


「幾位殿下之事,的確是我做的。可我也是為了你。


「璟娘,你已經沒有退路了。


「你說,若是陛下知道此事,如何能放過你?你又如何讓他相信,你對此事分毫不知?」


41


腦中回蕩著楚榭這句話,我手中的湯碗便是一陣震顫。


皇帝坐在床邊,沙啞喚我過去。


「老五,你還愣著做什麼?」


我額頭沁出冷汗,端碗的手又在哆嗦。


皇帝定定看著我。


他眼下青黑,臉上溝壑縱橫,頭上生出白發,竟似憑空老了許多歲。


他又催促一遍:


「可是傻了?怎的不端藥過來?」


我走到床前,看著眼前帝王深不見底的雙眼,深深吸了口氣。


「父皇。」


我決然道:


「這碗藥,您不能喝。」


說罷,我舉起藥碗,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片和藥湯四濺,在床帳上洇出濕跡。


皇帝卻好似並不驚訝,平靜問我:


「哦?朕為何不能喝?」


我跪在地上叩首,渾身戰慄,顫聲道:


「回稟父皇,楚氏逆賊大逆不道,意圖謀反,要挾兒臣毒害君父。


「您身邊有楚氏安插的人,

還請父皇傳召禁軍護駕,將逆賊處死!」


皇帝看了我良久,卻未曾喚人進來。


我額上冷汗滴落在地,這皇宮竟似死了一般,連個進來收拾碎瓷的宮女太監都無。


直到看夠了,皇帝才慢慢笑了起來。


「楚氏那邊朕自有安排。


不必你操心。


「隻是老五啊。


「你是不是覺得,眼下如此作態,朕便能信你?」


皇帝頷首,神情愈發和藹:


「是了,你想的原也不錯。


「反正木已成舟,你是最後活下來的那個。


「但凡朕想安生過日子,就得裝聾作啞,權當你那幾個兄長的死,和你全無幹系。


「你說,是也不是?嗯?」


我後腦脊背一片酥麻,一時竟然不知該說什麼。


見我不答,皇帝突然大發雷霆,神情暴怒:


「啊?說話啊!聾了嗎?朕問你是也不是?!」


衰老的帝王撿了手邊金器狠狠砸來,我不閃不避,正好被砸中肩膀。


他枯瘦的手指和質問一同指向我。


「——你這!

不仁不義不忠不信不孝不悌的東西!


「朕原本已經屬意你為儲君,連封太子的詔書都擬好了!


「可你呢?你是怎麼對朕的?


「你把你那幾個兄長全殺了,一個不留!


「那都是你的血親!和你同出一源的兄弟!


「他們平日裡待你是不好,可也不曾對你下這般的狠手!你這畜生卻、你這、你這畜生……咳、咳咳咳……」


說到這裡,他竟似怒上心頭,捂嘴又是一陣咳嗽。


我仰頭膝行兩步,失聲喊道:


「父皇!兒臣沒有!


「兒臣敢對天發誓!幾位兄長的死並非兒臣所為!兒臣也是受人蒙蔽!」


「你如何作證?你如何讓朕相信你沒有?」


皇帝擦去唇邊的血,低頭冷冷逼視我。


我呆立半晌,嘴唇顫抖,竟然百口莫辯。


「怎麼不說了?啊?朕問你如何作證?!說話!」


被劈頭蓋臉喝問叱罵,我眼裡不由蓄滿了淚水。


仿佛已經被逼到絕境,我突然發瘋一樣扯掉頭冠,任由頭發披散,痛哭道:


「請父皇明鑒——兒臣、兒臣其實——是女兒身啊!」


皇帝睜大了眼,似是全沒料到這個答案,半個身子都直了起來:


「你說什麼!?


「你,你給朕再說一遍?」


我邊哭邊喊道:


「父皇當那楚氏拿何事要挾兒臣謀反?正是兒臣的女子身份啊!欺君瞞父是大罪,兒臣心中惶恐,一時才犯了糊塗,險些受制於人!


「父皇不妨想想,若是兒臣的兄長都死了,讓堂兄繼了位,兒臣從此便是個隔了輩的無寵公主!兒臣當真不知,殺了兄弟們對兒臣究竟有何益處!


「是,兒臣平日裡是有些小把戲小心思,父皇不知內情,隻覺得兒臣狼子野心,可兒臣心知自己立身不正,必有災殃。


「若是繼了位,兒臣的女子身份又怎能逃過宮人的耳目?還不是遲早被人拆穿,

到時仍要被逼讓位於堂兄!


「既然如此,兒臣又怎會犯了糊塗,親手做下此等惡事?


「父皇,您可以不信兒臣,但您萬萬不能一葉障目,放過了害兄長的真兇!」


皇帝閉了閉眼,揚聲讓人傳召驗身嬤嬤入殿。


嬤嬤報了驗身結果,皇帝胸口起伏,竟又吐出一口血來。


「都愚弄朕,都騙朕,你們這些該死的東西……」


我從裡間出來,哽咽道:


「父皇,兒臣並非有意欺瞞父皇,當年楚後意圖殺害母妃,下人都說隻有生男孩才能保全性命。母妃為求自保,便買通了穩婆。


「後來母妃帶兒臣一同流落民間,兒臣又不懂事,真當自己生來是男兒……


「等回了京,面了聖,兒臣才想起自己的真實身份,想將真相告知父皇,卻又不敢!兒臣害怕,兒臣真的怕呀!


「如今將此事說出來,兒臣已是不打算活了。


父皇要殺要剮,

都是兒臣該受的。隻要山河無恙,兒臣絕無半分怨言!」


皇帝咳了半天,這才回過神來,咬牙道:「楚氏、楚氏!」


他抬頭盯著我,眼中全是血絲:


「五兒,你告訴朕,你的真實身份,楚氏知是不知?」


我低頭惴惴道:


「隻有一人知曉……就是楚家的楚榭。兒臣一次不慎落水,是楚榭救的我。」


「自那以後,他便對你殷勤備至,說傾慕你,是也不是?」


「……是。」


我咬唇道:


「他說……他從未見過孩兒這樣的女子。孩兒未曾與男子親近過,當時心中十分歡喜,卻不想險些釀成大錯。」


皇帝想來已經參透楚家的算計,大笑幾聲,咬牙道:


「想要偷天換日,鳩佔鵲巢?好一個楚榭、好一個楚氏!


「枉朕平日待你們不薄!可未曾想,竟一個個藏著這般歹毒的心思!


「可笑我英明一世,

卻被楚家絕了子嗣,如今竟隻剩一個女兒……」


是啊,真是可憐。


他辛辛苦苦打下了天下,如今一個兒子都沒了,隻剩下了一個女兒。


一個女兒,又能做什麼呢?


雖然這個女兒能力也有一些,可她畢竟是個女子……


皇帝心裡,想必就是這麼想的吧?


我垂下眼簾,遮住了許多心思。


42


楚氏謀逆,戕害皇子,凡姻親牽涉其中者,盡皆拿下,或流放或秋後問斬。


朝堂頓時一空,大臣們無不戰戰兢兢,唯恐與謀逆大案扯上關系。


楚氏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一批一批人被下了牢獄,朝堂一時竟空了不少。


我趁機舉薦提拔了一些在東宮交好的官員,他們與我有舊,如今見我不忘當日情誼,又知道我並非先太子那般心胸狹隘之輩,自然樂意為我效命。


將有牽連之人盡數拔除後,皇帝的精神越發不濟了。


今日帶我批完奏折後,

他靠在床榻上歇息片刻,突然招手讓我過去。


「我兒。」


我雖疑惑,仍聽話前去,卻聽他溫聲問我:


「眼下就咱們爺兒倆,沒有外人,有什麼話都能說。


「朕今日是想問你,若朕打算封你為太女,你可願意?」


我驚懼萬分:「這、這如何使得?」


皇帝瞪眼:


「你是朕的女兒,流著朕的血。朕親手打下的天下,給自己閨女是天經地義的事,如何使不得?」


我苦著臉:


「父皇,要說兒臣心裡對權勢沒想法,那定然是假的。


「但兒臣著實不想再過日夜擔憂,唯恐被人拆穿的日子了。


「這次楚氏靠著這個把柄就能拿捏號令兒臣,下次若是旁人拿住了這個把柄,兒臣豈不是又要聽旁人擺布?


「到時天下改姓,江山旁落,兒臣有何顏面去地下見列祖列宗?」


我垂首跪下:


「為今之計,隻能先處置了楚氏這幫亂臣賊子,再請父皇過繼堂兄,早日立儲,以安社稷。」


聽了我的話,

皇帝面露陰沉,怒道:


「那小兒資質平庸,性情毒辣,不堪為君!你若是想氣死我,便隻管推舉你堂兄去!」


他發火一陣,見我面露茫然,惶恐難言,這才放低了聲音:


「念在你不懂,朕就不與你計較了。隻是此事你休要再提。


「莫說朕,便是那幾個隨朕打天下的老東西,聽了你這番話也不會同意。」


我見好就收,這才不再追問了。


我嘴上推舉堂兄江陰王,心裡卻十分清楚。


皇帝寧肯傳位給我這個女兒,也不願將皇位拱手讓給他的侄子。


因為我的好伯父,青石軍最初的首領,正是死在皇帝手裡。


參與此事的部下中,活下來的那幾個,如今皆位高權重,在朝中頗有分量。


若是大伯一脈的堂兄繼了位,掌了權,難保不會查出當年首領亡故真相。


到時,誰能睡得安穩?


誰不怕被秋後算賬,累及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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