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旦旦穿了她最好的一身衣服，進我班教室時，還是鬼鬼祟祟的。
我沒敢走，借著值日的名義等著她，看她坐到我的座位上，才松了一口氣。其實我有點後悔了，為什麼讓她來呢？
她坐在一群成年男女中間，越發顯得瘦小，臉上明顯帶著稚嫩。我真擔心這事會被老師當作把柄，再收拾我一頓。
第二天，老師果然找我了：
「李小苟，你過來一下。」
我忐忑不安地走進老師辦公室。之前每次來，都是因為打架或是不交學費，這次應該是家長會的原因。
「你有這麼個好姐姐，珍惜吧。她說了你的情況，讓我多關心你。馬上放寒假了，你可以來我家，我給你補一下課。」
從辦公室出來，我腦瓜子都是嗡嗡的。幸福來得太突然了，怎麼就輪到給我補課了呢？
難道真像老師說的，我是個好苗子？
但我沒想到，這個假期根本不由得我做主。
晚上回到家我媽就下了命令，
讓我跟旦旦爸出去賺錢。「這一天吃我的喝我的，一米八幾的人了，也得賺點錢了。別白吃飯。」
我哪敢回話，說我要補課，活膩歪了？
好在天助我也，我跟旦旦爸剛刮了一天大白，他就跟隊長吵起來，我跟他一起被開除了。
還有二十多天過春節，男人不想再找活計，正好我媽的發廊很忙，他就留下幫忙。
我則開始認真補習。
那是我生命中最安逸的一段時間。
樓下的發廊人來人往，我媽沒時間吃飯，都是點外賣，他們會胡亂給我帶上一口。
我在樓上安靜地背單詞，做題，等旦旦回家。
有時旦旦會帶吃的回來，一般是兩根烤腸，或是兩個烤燒餅，再不濟也是一包方便面。
我們把少得可憐的食物分掉，坐在一起，慢慢吃。
她會調皮地說，祝您用餐愉快！
有天晚上，旦旦很晚都沒有回來。我坐立不安，決定出去找她。
順著她回來的路，我一直走到路口，突然看到綠化帶裡扔著的好像她的車子。
我心裡一陣不祥的預感。
這時旁邊的公廁裡傳來廝打的聲音。
6
我毫不猶豫衝進去，一個男人正把旦旦往裡面拖，旦旦滿臉的血，還在拼命掙脫。
我上去一腳，把男人踹翻在地，騎上去猛捶。
旦旦怕出事，拼命拉著我：
「走吧！我沒事！讓他走！」
「報警！」我不解氣。
「又沒出什麼事，報警的話，我爸會打我的。他最煩我惹麻煩。」旦旦死死拽著我的胳膊，眼睛裡含著淚。
我心又軟了，手垂下來站起身，那男人爬起來就跑。
我帶著旦旦回家，快到家門口了，她讓我先進屋：
「別跟我一起走，我爸看到會打我。」
我上樓梯時，見旦旦爸從發廊走出來，叫住她：
「錢。」
他一直在向旦旦討錢，隔幾天討一次，好像旦旦是他的長工，要給主人結賬。
他現在不出去打工，雖然在幫我媽幹活，可是我媽是不會給他工錢的。這兩個都是千年狐狸，
誰也算計不到誰。他的煙酒全部要旦旦承擔。
旦旦全身還在發抖，沒有從驚嚇中緩過來，掏錢時慢了些，旦旦爸一腳踹上去。
旦旦無聲倒在雪地上，她疼得蜷起身子。
我的拳頭硬了，可是想到旦旦的囑咐，沒敢動。
第二天，算著時間，我早早到了路口。遠遠看到旦旦騎著車過來，我才迎上去，我們擠在旦旦的小電驢上，一起回家。
從那天起，我每天都會這樣等旦旦。
跟我媽一起生活這麼多年，她教會我自私、無情、遊戲人間，從來沒有教會我如何關心別人，什麼是責任，是旦旦讓我成長的。
7
開學後，學習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從前面的飛升，到了瓶頸期，被卡得難受。
之前是成績墊底，一路往上爬，老師欣賞，同學羨慕，我是被一路捧上來的。
可是現在這個階段就吃到了之前不學習的苦，刷題量不如同學，做題太慢，成績不穩定，老師對我的態度也不如之前，
有些急躁，我很苦惱。誰也不願意吃學習的苦，我也一樣。
這幾天班主任病了，代班老師不嚴格，人都認不全，讓一些同學鑽了空子。
他們開始跑網吧。之前我也是他們一起的，這次被強邀幾次，就動搖了。
天氣反常，三月就熱得緊，網吧開了空調。
我打著遊戲，吹著空調，這生活比起幾十人擠在悶熱的教室刷題，不知舒服多少。
就在我沉浸在快樂中時，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祝您用餐愉快！」
我的第一反應是恨不能一下鑽到電腦桌底下，當時身體就矮了半截。
旦旦沒發現我，也沒有馬上離開，她走到吧臺，怯生生地說：「帥哥，我能喝點水嗎？」
網管沒有回話，大概是默許了。
旦旦走到飲水機前，迫不及待接了一杯水，一飲而盡。
她連一瓶水都舍不得買。
我的心像被什麼擊穿了，突然就坐立不安起來。
「李小苟！傻缺！上啊，補位！」
同學沒有發現我的異樣，
隻看到了我的操作失誤，大喊大叫。我知道藏不住了，這個名字很難同名。
我雖然怕，還是艱難地回過頭，對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中有驚慌、無助、悲傷，還有一絲失望。她竟然不敢上來問我一句，轉身就跑了出去。
我也逃了，這簡直就是審判。
離開網吧時，我向網管要出剩下的錢，他罵罵咧咧把三塊錢甩給我。
他不知道，這是旦旦的三瓶水錢。
8
我有點害怕，不敢回家面對旦旦。
在外面徘徊了很久，編了很多說辭，又都自己否決了。
就在我不知所措時，旦旦的小電驢闖進我的視線。平時她騎車時，小小的身板都是挺直的，像有使不完的勁兒。
可是今天不同，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像個霜打的茄子，脊梁都彎了，像個老態龍鍾的老人，馬上就要垮下去。
我剛想衝出去，說對不起。
旦旦爸從黑暗中走出來，攔下她。
他又喝醉了，走路都不穩。
他毫不客氣地要了錢，
又打開後箱翻了一下，很快他就憤怒了，掏出一本練習冊，抽在旦旦臉上：「你買這東西幹嘛？還不死心？還想考大學？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他用練習冊一下一下抽著旦旦的臉，她躲都不躲，呆呆站著，一動不動。
「你幹什麼？住手！」
這次我衝出去了，搶過練習冊，旦旦爸從來沒見過我發脾氣，不知怎麼竟怕了，踉跄著走了。
「回家。」我拉過旦旦，她像木頭人，由著我擺布。
我們一前一後上樓梯，我突然停下來，她撞到我的後背，也停下來。
「姐，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會了，你等我的好消息。」
她突然一伸手，從後面抱住我。
我感覺到後背一陣湿熱，她無聲地啜泣著。
我暗自發誓，這大學是一定要上的。
不隻是我，還有旦旦，隻要有能力了，我就接她出去。
我也明白了，她為什麼頭拱地也要供我好好讀書。因為在她的心目中，我是在替她走完這一段路。
9
高考結束那天，旦旦給我準備了酒菜，破例沒有出工。
我們兩個躲在二樓慶祝。
四瓶啤酒、香腸、燒雞，我們兩個都喝多了。
「我有過一個弟弟。」旦旦的聲音有些憂傷。
我安靜地坐著聽她說。
「跟我不是一個媽生的，他媽生完他不久就被打跑了。我爸也不管，扔給我養，那年我七歲。」
「開始我挺煩他的，一天就知道哭，哇哇個不停。我本來就要做很多活兒，有了他更忙了。」
「可是慢慢地，他長大了，長出兩個大米粒樣的白牙，看著我就笑，再後來，他會叫姐了。」
「他在哪兒？」我忍不住問，心裡酸酸的，好像泛起醋意。
「後來他媽媽把他帶走了。那兩年我爸因為打架進去了，扔下我和他，他媽媽就來帶他走。走的那天，他一直哭，要姐姐。」
旦旦說著，揚頭把最後一點酒灌進去，眼淚順著耳邊往下流。
「他媽媽肯要他，也挺好的。」我不知道怎麼安慰她。
「他死了！帶回去也沒人管，在道邊自己玩，被路過的大卡車卷進去，司機賠了他媽媽十萬塊。」旦旦的眼淚流成了線。
我默默遞過衛生紙。
「我辛苦養的，從那麼小養大，他們就給弄死了。」旦旦嗚咽著，說不下去了。
我忍不住伸出手，摟住她的肩，輕輕在心底說，姐，還有我呢。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聽到。
嗵！
門被踹開了，沒等我看清來人，旦旦就被拎起來，摔在地上。
10
我媽和旦旦爸殺上樓來。
「我還說她長得醜，你看不上，怎麼還搞到一起了？」
我媽怒氣衝衝地說，看我的眼神滿是嫌棄，一副恨我不爭氣的樣子。
「你還敢騙我！自己把錢提出來，你膽肥了是不是？錢呢？還想偷著考大學是不是？！」
男人抽出皮帶，劈頭蓋臉向旦旦身上抽。
她在地上翻滾著，試圖護住自己，可是屋子太小了，無處可藏。
我想上去拉開他，被我媽摟著腰攔住。
「你給我老實點！別管闲事！」我媽警告我。
我聽了幾句才聽明白，旦旦打了三四份工，當騎手，每天跑的單數，隻跟她爸爸報一半，剩下的錢被她提出去了。
旦旦爸今天去查賬單流水，發現問題，找上門來算賬。
我的頭轟地一下，這錢的下落，還用問嗎？
那有零有整的學費書費，就是這麼來的？旦旦是在用這筆錢供我讀書！
我用力甩開我媽，一把拉住旦旦爸的皮帶：
「別打了！錢我花了，我會還你的！我一定會還！」
旦旦爸聞言，眼睛眯了起來，回頭又看了看我媽：
「你養的兒子可真好本事。」
「你別說話，一邊兒站著！」
我媽抬手就給了我一個耳光。她不想讓我說實話。
可是我不說實話，我還是人嗎？
「小婊子，跟你媽一樣賤，養小白臉是不是？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我剛要上前去扶旦旦，旦旦爸猛地撲過來，把我向旁邊一掀，俯身揪起旦旦的頭發，
就往鐵床架上撞。一下見血，旦旦哼都沒哼一聲，身體就軟了。
我隻覺得氣血上湧，號叫一聲就撲過去。
旦旦爸是幹力氣活兒的，很壯實，我一個書呆子，憑實力是打不過他的。
可是我瘋了。
我抱著他的腰，任他使勁掰我的手指，也不松開，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帶著他在屋子裡橫衝直撞。
他本身是喝了酒的，轉幾個圈，意識就渙散了，我找到機會，把他摔在地上，拿起板凳，沒頭沒腦往他身上拍。
後來要不是我媽拼死攔著，旦旦爸就被我打死了。
「小犢子！你完了！」我被帶走前，我媽咬牙切齒對我說。
我也知道，我完了，大學的大門應該對我永遠關閉了。
11
但是萬萬沒有想到，沒過兩天，我被放了出來。
旦旦和她爸都沒在，我打聽了旦旦住的醫院，跑了過去。
旦旦頭上纏著白色繃帶，臉上一點血色沒有，看到我進屋，愣了一下。
「姐。」我怯怯叫道。
她呆了呆，眼淚在眼圈轉著。
我鼓起勇氣大步走向她。
「滾！」她突然開口罵道。
我被她罵傻了，木訥地還想解釋，可是她根本不給我開口的機會。
我從來沒想到過，她這麼會罵人，連我那個潑婦媽都自愧不如，她把我罵了一個狗血淋頭，什麼骯髒的話都說出口。
門口圍過來很多人看熱鬧，開始我流著淚，想等她消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