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換了身格子睡衣出來,半幹的湿發柔順地垂下來,顯得凌厲的五官都柔和了幾分。
「可以了。」他坐在我旁邊的位置。
我動了動手指,不知道該怎麼出手才能不露破綻。
靳錚也跟著沉默了一會兒,主動抓住了我的手,按在了他胸口的位置,然後很規矩地松開手,正襟危坐:「摸吧。」
我回想傷口的位置,按了按。
靳錚沒什麼反應,目不斜視地看著窗外。
「能不能……伸進衣服裡面?」我硬著頭皮解釋,「沒觸碰到皮膚,解不了渴。」
……
「可以。」靳錚很大方。
我滑進衣擺。
他是古希臘掌管腹肌的神嗎?為什麼連手感都這麼棒?!
我咬牙按了按他的傷口,等著靳錚痛呼。
可他隻是喘息急促了幾分。
「可以了。」他嗓音幹澀,微微推開我的手。
我不死心。
「好像聞到了藥味,你受傷了嗎?」
「嗯,走路摔了一跤。
」撒謊!
誰家好人能摔成這樣?
肯定是和人打架了!
睡前,靳錚給我熱了牛奶。
喝完後,我隨手抽了張紙擦嘴,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換成了乳霜紙。
「這紙?」
我緊緊盯著他的雙眼。
「怎麼了?樓下便利店隨手拿的。」
他還是很平淡,一點也看不出在撒謊。
可是冷淡的月光落在他的眼底,分明有一閃而過的柔軟笑意抵消了那份冷意。
隨後,他拉上窗簾,房間裡隻剩下一片黑沉。
這種我上輩子從沒見過的溫柔,好像隻是錯覺。
「明天帶你去買衣服。」
「為什麼要買衣服?」
「沒為什麼。」他淡淡道,「早點睡。」
我猜測可能是因為他把我的粉色綢緞小內內搓壞了,因為前兩天我剛在垃圾桶看到它。
10
按照靳錚樸素的生活習慣,我以為最多會帶我到批發市場挑幾件。
沒想到他帶我來了市中心的購物商場。
以往我還是豪門大小姐的時候也算是這裡的常客。
以為我看不見,靳錚一件件描述。
「粉色格子裙,長度到膝蓋,有個腰帶,棕色的。」
「綠色裙子,很長,領口有刺繡。」
靳錚挑選的都是我過去常穿的品牌,價格不便宜。
付款的時候他沒有一點猶豫。
其實上輩子靳錚也提過帶我買衣服。
那時候我很怕給他添麻煩,所以一再拒絕。
後來他還是給我置辦了很多衣服。
吊牌早就被他剪掉,他也從來不說價格。
「路邊買的。」
「別人送的。」
他的謊話,我傻傻信了一輩子。
門口模特身上穿著的內衣性感妖娆。
靳錚停在門口:「你自己挑。」
臉上罕見地劃過一抹不自然。
我眨眨眼,故意問:「我眼睛看不見呀,要不你繼續跟我說款式、顏色?」
明明知道我看不見,他還是避開了我的視線,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最後是女店員帶我去試衣間幫我試衣服。
她很活潑:「小美女,你男朋友身材很好呢,
是模特嗎?」「你為什麼給我換衣服的時候討論別人啊?」
我不高興了,抬頭挺胸,義正詞嚴地和她討論:「退一萬步說,難道我的身材就不好嗎?!」
憑什麼隻誇那個兇巴巴的靳錚?!
從試衣間出來後,店員的臉還是紅的。
可能是被我嚇的。
一看到靳錚,她立馬揚起一枚笑,迫不及待地誇道:「先生,您女朋友的身材好棒,是模特嗎?」
靳錚愣了愣。
我捂臉,隻想找個地縫鑽出去。
「林羨,真的是你啊!」
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抬頭正對上一張戲謔嘲諷的臉。
是周況。
兩年前追求過我的小富二代,被我狠狠拒絕過。
他懷裡摟著個衣著清涼的女孩,上下掃了我一眼,揶揄道:「林家都破產了,別說,小公主落魄的樣子也別有一番滋味呢。」
靳錚皺眉將我拉到身後,擋住周況的目光。
周況看向我攥緊靳錚袖子的手,眼中忿忿。
「這不是你之前的保鏢嗎?
你們睡了?」「林大小姐真是不挑啊,連個窮保鏢都看得上。」
靳錚變了臉色,拳頭被他捏得骨節泛白,暴出青筋。
以前他暴揍騷擾我的小混混也是這副模樣。
「要不你跟了本公子,商場裡的包你隨便挑!」周況還在不要命地挑釁。
不能讓靳錚在這裡打架。
我攔住提拳的靳錚,雙手圈住他的脖子往下一勾,重重地親了他的下巴一口。
靳錚似乎怔住,凝起的殺氣泄得無影無蹤。
我朝周況冷笑。
「我就算跟個保鏢也看不上你。」
「人家器大活好,哪像你吃飯見到根豆芽菜都嫉妒得發狂。」
周況懷裡的女孩沒忍住,肩膀抽動了一下。
我拽住狀況外的靳錚。
「我們走。」
周況在身後喊得很大聲。
「林羨,你狂什麼狂,你爸都把你當個婊子給賣了!」
回去的路上,靳錚欲言又止。
悠長的巷子很熱,臉也跟著發燙。
我抬頭悄悄看靳錚。
他的耳朵好紅。
也是熱的嗎?
到了樓下,碰到乘涼的大媽盯著我倆。
眼裡閃爍著八卦的光。
……
我心一橫,伸出手。
靳錚低頭看向我挽著他的胳膊。
我露出鬼迷日眼的笑:「哥~哥~」
大媽一臉「沒眼看」的古怪神情。
靳錚胳膊僵了僵,一路硬邦邦,宛如個風幹木乃伊。
回到出租屋,靳錚終於開口。
不是疑惑商場突然的親吻,也不是質問我莫名其妙的稱呼,而是沉聲道:「你爸不是周況說的那樣。」
「他有事去了國外,聘用我這段時間繼續給你當保鏢。」
靳錚語氣很堅定,讓人不由自主相信他說的是事實。
但是我知道。
爸爸是真的想把我賣了。
像可重復使用的商品,賣給無數人,隻要給他錢。
隻不過他算錯了。
落魄的林大小姐性格驕縱,沒有冤大頭願意買。
這些是我上輩子臨死前從程稼譯口中得知的。
他意識不清醒時,死死掐住我的脖子,羞辱我:「你爸還想從我這裡套兩千萬,
真是可笑!」「你他媽本來就是我的未婚妻,又不是雞,還需要我花錢才能睡?」
也許靳錚並不知道我爸的醜惡嘴臉。
不過他也挺傻的。
我爸怎麼會僱佣他照顧我呢?
我沉默著不說話。
靳錚喉結微動,似乎是怕我不相信,他拉開抽屜,塞給我一張銀行卡。
「裡面的錢是你爸讓我給你的,你收好,密碼是你生日。」
握著薄薄的卡片,悄悄瞥到靳錚緊張的神色,我眼眶發酸,又有點想笑。
表面兇巴巴,其實是個大傻子。
11
新衣服要過一遍水才能變得柔軟。
靳錚坐在小板凳上搓洗我的新裙子。
看著挺賢惠的。
寬肩窄腰,赤著上半身,簡簡單單搓個衣服都性感得要命。
他輕咳了一聲。
「怕容易被別人誤會,所以我對外說我們是兄妹,希望你別介意。」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銀行卡,朝他笑笑:「我不介意啊,哥哥~」
靳錚被我噎到了,轉身去陽臺曬衣服。
一件件小裙子被他耐心展開,張揚地迎風晃蕩。
而他自己的衣服皺巴巴地擠在角落裡,委屈極了。
靳錚接了個電話,似乎瞥了我一眼,對電話裡說:「我現在不方便,發短信說吧。」
有什麼秘密還需要背著我?
我戴著耳機靠在他旁邊的沙發聽歌,眼睛瞄向靳錚的手機屏。
和他發短信的人備注是「王皓」。
【你上次不是讓我給你留意有沒有場子嗎?我給你找了幾個,地址發你看看。】
【不過這些場子都烏煙瘴氣的,哥們覺得你完全有能力去打職業,看看能不能進國家隊。】
靳錚很快回復:【這些就挺好的,謝謝。】
【沒那個打算,掙點快錢就行。】
這個王皓似乎很關心靳錚,噼裡啪啦發來幾大段文字。
【我勸你想清楚,打黑拳這種黑歷史是要背一輩子的。】
【不是說接了妹妹回家嗎?是在給妹妹掙嫁妝?】
靳錚發了串省略號。
王皓還在追問。
靳錚沉默了一會,回復:【她沒吃過苦,跟著我受委屈,我不想讓她太委屈。】
王皓有沒有再回我不知道。
銀行卡突然燙得灼人。
敲門聲忽然響起。
靳錚從外賣員手裡提著禮盒回來。
裡面全是各種護膚品、化妝品。
比不上我過去用的個人定制款,但已經是商場裡最貴的品牌了。
靳錚拆開包裝盒,和挑選衣服似的,一樣樣念說明書。
要不是長了張帥得人神共憤的臉,真像個呆頭鵝。
「記住了嗎?」
「沒有。」
他垂下頭重新開始念,沒有絲毫不耐煩。
「哭什麼?」
他抽了紙給我擦眼淚。
如果不是看到他手忙腳亂的動作和眼裡的無措,上輩子失明的我大概以為他又在兇我了。
上輩子,一開始我很畏懼靳錚。
想要護手霜卻從不敢提,怕他嫌我嬌氣麻煩。
抹了他放在衛生間的面霜後,我當晚發燒起疹子。
靳錚半夜抱著我去醫院掛急診,得知我是用了三無護膚品過敏後,
他語氣很兇。「想要什麼不知道和我說?」
「瞎折騰什麼,想毀容嗎?!」
我輸著冰冷的液,「啪嗒啪嗒」掉眼淚。
「別哭了。」他替我裹緊外套,又喊護士調慢速度。
因為失明,我格外敏感,僅僅從他硬邦邦的語氣裡便敏感地覺得自己被嫌棄、被討厭。
第二天靳錚下班,給我帶了一整套護膚品。
我不好意思用。
靳錚拉著我的手強迫我一樣樣拆開。
他的語氣還是冰冷的。
命令我。
「你是林羨,是林家大小姐,不需要在我面前低聲下氣。」
「挺胸,抬頭!」
記憶裡悍野的靳錚和眼前的男人漸漸重合。
「抬頭。」
他捏著紙巾小心翼翼地給我擦眼淚。
我哭得停不下來,肩膀抽搐。
靳錚不解地託起我的下巴。
「怎麼了?」
「不喜歡這些?想要別的?」
我怕被發現眼睛痊愈,所以緊緊閉著眼睛,在他仔細打量的時候,胡亂親上去。
親吻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嘴角的瘀青上。
靳錚還保持握著我手腕的姿勢,神情罕見地遲滯。
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縮在他懷裡,緊緊攥著他的衣服不敢抬頭。
上輩子,我鼓起勇氣向靳錚表白,他很冷淡地告誡我:「我答應過林先生會照顧你,不會食言。」
「林羨,你是林家千金,沒必要為了住在這裡就出賣尊嚴討好一個保鏢。」
「不值得。」
幾句話將我打入谷底。
我被羞恥心包裹得喘不上氣。
「明天,陪你去醫院。」
「一定能治好。」
他嗓音幹澀。
掌心不熟練地輕撫我後背,像安撫被打針痛哭的小孩子。
我內心復雜至極。
慶幸他被我騙過去,又希望他能不要這麼遲鈍。
12
在醫院做了一系列檢查,醫生看完報告單:「沒有器質性病變,考慮是心理因素導致的失明,短期內應該會康復,如果不放心也可以去心理科咨詢。」
從心理咨詢室走出來,我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短期內眼睛反反復復,
隻是情緒不穩定導致的,和靳錚沒有關系?「醫生怎麼說?」靳錚牽著我避開人群,慎重的樣子好似我是什麼珍寶。
「眼睛能好。」
「那……」他欲言又止。
他想問的是我胡謅出來的肌膚飢渴症。
我吸了吸鼻子:「也會好。」
這麼急吼吼的,是生怕被我佔便宜嗎?
靳錚似乎心情很好,一路上眼底的笑意沒退下去過。
陪我補辦好手機卡,買了很多菜。
一米九的大高個系著不合身的圍裙,在廚房裡忙忙碌碌。
讓我先喝湯,他下樓去買醬油。
靳錚前腳剛走,一個高挑女孩輕車熟路地推開門,隱晦地打量了我好幾眼。
「你好,我是靳錚的老朋友徐文靜。」
她遞來一張名片——某公司運營部經理的職位。
「靳錚最近不是在找工作嗎?麻煩你轉交一下,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
「哦。」我把名片揣進口袋。
徐文靜往前探了探頭,看到擺了一桌的美食,
笑容僵在了臉上。「靳錚的廚藝還和大學時一樣好,我都有點懷念了。」
她晃了晃手機:「能和你加個微信嗎?」
靳錚拎著醬油回來時面色如常地進了廚房,不知道兩人有沒有在樓道碰到。
手機「叮當」一聲。
剛加的徐文靜發來一條消息。
【剛剛忘了自我介紹,我不隻是靳錚的老朋友,也是他的初戀女友。】
靳錚端出最後一盤菜,我掏出名片。
「徐文靜,你的初~戀~女~友~」
對於徐文靜的出現,靳錚反應很平靜 ,接了名片隨手放在一邊,冷聲督促我:「多吃肉。」
一向正直的人沒有否認和徐文靜的關系。
看來兩個人的確在大學談過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徐文靜甚至知道我的身份。
「你就是資助靳錚的那個阿姨的女兒吧,我聽靳錚提起過。」
「他一直拿你當親妹妹看呢,可惜我和靳錚在孤兒院長大,如果有你這麼可愛的小妹妹,我也會很疼愛。
」口口聲聲青梅竹馬,字字句句不離我隻是個拖油瓶。
徐文靜說,靳錚有一隻小鐵盒。
「小時候我們相依為命,我分享給他的糖果他舍不得吃,放到現在都不肯扔。」
「靳錚他啊,真的是很念舊的男人。」
我找到了徐文靜說的那個生鏽鐵盒,裡面的確有一把水果糖。
那是十幾年前生產的,散發著黏膩的甜味。
徐文靜是在提醒我,念舊的人放不下的何止是童年的糖果,還有過去的愛人。
除了徐文靜,微信裡還躺著 99+ 消息。
程稼譯不停地追問我在哪兒。
他要回國找我,和我履行婚約。
最新的消息裡,他說:【寶貝,我知道你在哪兒,等我來接你。】
13
我去便利店買了幾瓶酒。
還沒喝到嘴邊,被下班回來的靳錚發現了。
他嚴厲地禁止我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