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次有人對他說這樣的話，哥哥破大防了。
「我沒你們這種丟人的父母！」
他哭著喊著不要去旅遊了，要回家。
爸媽又拉又求，才將他留住。
他們不敢再逼我，隻能一人分了一瓶，「噸噸噸」將水喝個精光。
這場鬧劇才終於收場。
媽媽叉著腰瞪我：「還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收拾，耽誤了登機，饒不了你。」
我冷冷地斜了他們一眼：「誰的東西誰收拾。」
我拿好自己的機票和證件，飛快地往登機口去。
爸媽落在後面，罵罵咧咧地收拾好東西，隨後追了上來。
7
一路上少不了被數落，我充耳不聞。
下了飛機後，我們馬不停蹄地換了輛大巴車。
歷經顛簸，終於在天黑之前到達了沙漠邊緣。
一路舟車勞頓，我們先找了一家廉價的客棧休息。
晚飯過後，便有一些自稱向導的當地人，
在客棧附近兜售相關的旅遊產品。聽說我們是第一次出來旅遊，一位頭戴大檐帽、留著絡腮胡、名叫巴圖爾的向導，熱情地拉著我們侃大山。
巴圖爾說話時帶著濃重口音，但不影響他幾句話就跟我們一家熟絡了起來。
哥哥興奮地向他講述自己規劃的旅行路線。
其實一開始我們打算跟團的，可哥哥覺得跟團沒意思。
他說錢都花了，要玩就玩點和別人不一樣。
他總是那麼別出心裁。
他不打算走常規路線，而是選擇更冒險的方案，他覺得這樣才有意思。
哥哥的旅遊攻略是從網上找的。
是一位網名叫「R 哥」，有多年經驗的驢友領隊發布的。
哥哥很佩服這位旅行冒險家，總是夢想著有一天也能和他一樣，去不同的世界冒險。
今天他終於要實現自己的夢想了，說起自己喜歡的事來便滔滔不絕。
「去羅布泊，去尋找消失的樓蘭古城，去看看傳說中的精絕女王究竟有多美。
」我站在一旁暗自發笑。
樓蘭古城和精絕古國的遺址相隔幾百公裡，他這是連旅遊攻略都沒做明白，還妄想去沙漠當探險王。
他就是被爸媽寵壞了，狂妄又自大，最終才讓我們身陷險境。
巴圖爾是個聰明人，很會察言觀色，可他沒有點破哥哥話裡的漏洞。
他隻是在聽完後搖了搖頭：「羅布泊啊，這不是個好地方嘛，我們本地人也不懂，你們這些外地人，為什麼總是喜歡去這個地方嘛。
「沒有人嘛，沒有路，更沒有車，也沒有水嘛，很危險的嘛。」
爸媽沒讀過書，也沒多少見識，幾句話就被他唬住了，打起了退堂鼓。
他們開始勸哥哥：「你看看，連他們當地人都說了，很危險的。國棟呀，要不這次就算了，新疆有那麼多好玩的地方，咱們還是換個地方吧？」
8
哥哥一聽就惱了，猛地站起來，狠狠地踹了旁邊的凳子一腳。
「你們要是怕花錢，一開始就不要帶我出來，
來了又說不去了，是把我當猴耍嗎？」「不不，我們不是這個意思。」媽媽趕緊解釋。
巴圖爾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切，他摸了摸鼻子，找準時機插話。
「其實嘛，也不是沒有辦法嘛，你們自己進去當然是很危險的嘛，不過若是由我們當地人帶進去，那就不一樣了嘛。」
爸媽果然上鉤了。
上了年紀的人都不喜歡冒險，更不喜歡拿運氣賭命。
考慮再三後，他們一咬牙，同意了聘請巴圖爾當向導。
哥哥這才消了怒火，興致勃勃地跟巴圖爾商定具體的行進路線。
「你們四個人，一人一匹駱駝，兩千塊一天，那是相當劃算了嘛。」
「兩千一天，這麼貴呀？」媽媽嘀咕著。
哥哥瞪了她一眼，媽媽立刻僵硬地挺直了腰背，緊張兮兮地說道：「不貴不貴，媽媽也覺得這個價格挺合理的。」
「不過這駱駝嘛，要三匹就行了，我和我家那丫頭要一匹就行，我倆個子小，加起來都還沒你們一個男人重呢。
」他們跟巴圖爾討價還價後，終於決定隻要三匹駱駝。
為了規避風險，隨後巴圖爾又拿出幾種旅遊保險讓他們選。
爸媽一開始還不願意買，但巴圖爾還是憑借自己三寸不爛之口，讓他們欣然同意買一份保險。
「舒文，你去房間裡給媽拿件外套，媽有點冷。」
我知道媽媽為什麼要支開我，因為她想省一份保險錢。
上一世亦是如此。
她隻買了他們一家三口的保險，獨獨沒買我的。
而在他們被拯救之後，又捶胸頓足，後悔沒替我買份保險。
我順從地轉過身，勾了勾唇角，去給媽媽拿衣服。
他們給不給我買保險都無所謂，反正我也用不上。
9
巴圖爾是個合格且負責的向導。
在他的帶領下，我們前幾天的旅行雖然不免有些意外的小插曲。
比如他會見縫插針，巧妙地利用各種時機要求加價。
每每這個時候，媽媽都會眉頭緊鎖：「又要加錢啊？」
可人在外面漂，
哪有不挨刀。人生地不熟，況且又在沙漠，爸媽也不敢跟他貿然起衝突。
隻能乖乖掏錢。
除開這些小瑕疵，整體來說還是非常愉快的。
我們走過了鬼斧神工的大峽谷。
見識了沙漠綠洲的神秘壯麗。
也領略了沙漠氣候陰晴不定的兇險奇絕。
我們沉醉在長河落日圓的旖旎風光裡，流連忘返。
後來為了滿足哥哥的願望，爸媽甚至不惜追加重金，請求巴圖爾帶我們穿越禁區。
去參觀不對外開放的樓蘭古城遺址。
這是我們這從未走出過小縣城的一家，此生絕無僅有的奇幻體驗。
連爸爸那樣一板一眼的人，嘴角都不自覺地勾起了心滿意足的笑容。
隻有哥哥在看了一眼後，不屑道：「就這？
「R 哥的旅遊攻略裡說過，這不是真正的樓蘭古城，他列出了很多證據，都可以證明。
「真正的樓蘭古城，一定還在某片神秘的沙漠裡沉睡。」
哥哥嘴上嫌棄，卻不耽誤他一路上不停地拍拍拍，
每到一個景點都必須打卡。他一天能發十幾條朋友圈，跟他的同學和朋友們炫耀。
同學 A：【握草，方國棟，你真去沙漠了？還以為你跟我們吹牛呢。】
哥哥：【你少瞧不起人，男子漢大丈夫，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過。】
同學 B：【佩服佩服，去沙漠旅遊的不少，去沙漠探險的，咱們班也就你獨一份，真牛逼！】
哥哥：【跟你們去國外的比，我這差遠了。】
同學 C：【沙漠的景色也太美了，可惜我爸媽說女孩子不適合去，可真羨慕你啊！】
哥哥：【沒事，等上了大學，咱們組隊去，我來當領隊，這次當先給你們探探路。】
同學 D：【連神秘的樓蘭古城都去了，羨慕兩個字我都說累了。】
哥哥：【這才哪兒到哪兒，那個人工開發的遺址一眼假，有什麼意思，下一站我們要去尋找真正的樓蘭古城。】
全體同學：【太厲害了吧！你要是真找到了，
全國的新聞頭版頭條，都得是咱們國棟哥，希望你到時候苟富貴，勿相忘啊！】哥哥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機屏幕，嘴角壓都壓不住。
他手指得意地跳動著，回消息都快回不過來了。
我冷冷地看著這一切，隻希望他的同學們再努力一些，這時候千萬不要吝惜溢美之詞。
這個年紀的少年都血氣方剛，經不住別人誇贊和恭維。
更何況是我哥這種自卑又自大的人。
10
轉折發生在我們進入沙漠的第七天。
巴圖爾說什麼都不肯再往前，加錢都不願意。
「前面才是真正的死亡之海嘛，連我們當地人都不敢輕易涉險。你們也玩了這麼多天了嘛，也看到了，這裡除了沙子還是沙子，再往裡走，也還是沙子嘛。」
「不！那不是沙子，那是樓蘭古城，是傳說，是仙境，你不懂！」
哥哥望著一望無際的沙漠，大聲咆哮。
傳說中的樓蘭古城就在眼前，若能揭開它的神秘面紗，不僅可以滿足自己獵奇的欲望，
說不定還能功成名就。這麼大的誘惑，連成年人都抵擋不住，多年來一直有人為它前赴後繼。
更遑論我哥這樣初出茅廬的愣頭青。
哥哥一意孤行，大有不到樓蘭不死心的氣勢。
「就在前面了，我們再往前走一兩公裡，如果還是沒見到樓蘭古城，我們就立刻返回。」
巴圖爾嚴肅地搖了搖頭：「這是你們外地人不懂了嘛，在沙漠裡別說一兩公裡，就是幾百米嘛，也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了。
「沙漠，是會吃人的嘛！」
談判陷入了僵局，最後決定先安營扎寨，考慮一晚上再說。
哥哥現在已經入魔了，一晚上又如何能改變他的初衷。
他還是固執己見，一定要去沙漠深處看看。
爸媽又怎麼舍得自己的寶貝兒子一個人去冒險呢，他們當然要跟著去。
巴圖爾不僅堅決不去了，還急於撇清自己。
他拿出一份合同讓我們籤。
證明他此行跟我們的向導任務到此結束，之後發生任何事都與他無關。
哥哥不以為意，很快就籤了字。
爸媽緊隨其後。
我膽小，看著幽深無涯的沙漠，心生恐懼。
它像魅惑人心的妖女，引得世人對它心馳神往。
又像無間地獄裡的餓鬼，隨時會將在它面前路過的一切活物吞噬殆盡。
「我不想去了，要去你們自己去。」
我拒絕籤字。
頂著烈日收拾行李的爸媽，此時正口幹舌燥，滿腔怒火也無處宣泄。
上一世，在我說出這句話後，他們左右開弓，一人給了我一耳光。
說我不懂事，隻知道添亂。
又說我嬌氣，缺少鍛煉，應該像哥哥學習，勇敢一點，將來才會有出息。
這一世，在他們耳光落下之前，我巧妙地躲開了。
我卷起褲腳，露出血肉模糊的膝蓋。
「不是我不想去，而是我走不了了。」
11
「怎麼回事？」
「昨晚我起夜上廁所，看到遠處有個黑影閃過，我以為是鬼，慌不擇路摔到坡下去了，磕到了巖石上。」
媽媽聽後沒詢問我的傷勢。
而是在我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怒罵道：「我欠你的嗎？早不摔晚不摔，偏在這時候摔，我看你就是想偷懶。」
我低頭啜泣。
「對不起媽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我真的走不了了，去了也是拖累你們。」
看著日頭越來越高，哥哥不耐煩道：「她不去就不去，少了她這個拖油瓶，咱們玩得更痛快。」
「她不去，咱們這些行李誰背啊？」
我就知道，他們非要我去，才不是因為我是這個家的一份子。
純粹是因為他們需要一個苦力。
我懂事地牽了一匹駱駝給他們：「它比我能幹。」
巴圖爾焦急地補充道：「哎哎，得加錢。」
「你要多少？」
「還按原來的價，五百一天給你們嘛，不過現在我們的合同已經解除了，你們得給我兩萬的押金嘛，駱駝是我們的命。」
爸媽雖然對巴圖爾恨得牙痒痒，但也別無選擇。
隻能乖乖給他轉了兩萬塊錢。
趁他們收拾行李的時候，
我悄悄把我的背包拿了過來，神情緊張地抱在胸前。「你包裡藏了什麼？」
「沒什麼。」
我趕緊把背包往身後藏，一瘸一拐地往後退。
哥哥怒衝衝地過來推了我一把，將背包搶了過去。
他打開背包，大叫道：「好啊，你居然瞞著我們藏了這麼多好東西！」
爸媽看了一眼後，也冷笑起來：「老話說得沒錯，養閨女果然是養白眼狼，自私自利，隻顧自己的東西，連自己爸媽和兄弟都不顧。」
我扶著受傷的腿，連連跟他們道歉：「不是這樣的，我隻是沒想起來，隻記得包裡有我換洗的衣服。」
哥哥掏出我的衣服，甩在我臉上。
「我們走。」
看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我如釋重負。
腿是昨晚我自己用石頭砸的。
不這樣做，他們絕對不會放過我。
駱駝是我精心替他們挑選的，駝峰都軟了。
背包也是我故意讓他們搶走的。
畢竟有了那些裝備，他們才有底氣走得更遠。
12
他們走後，巴圖爾拿出隨身攜帶的藥品，替我清理傷口。
他們和巴圖爾約定好了，若是天黑之前沒有返回，就替他們報警。
他一邊替我上藥，一邊說：「你的選擇是對的。」
我縮了縮腿，詫異道：「你都看出來了？」
巴圖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生在沙漠，長在沙漠，什麼樣的傷沒見過嘛。」
「那你不問問我為什麼？」
他搖了搖頭：「不問嘛，一家人總要留個看家的嘛。」
按約定，我和巴圖爾等到了天黑。
依然不見爸媽和哥哥的蹤跡。
巴圖爾神情嚴肅地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他掏出手機打算報警，按了幾下後，本就擁擠的眉眼都快挨到一起了。
「我就說不要去嘛不要去，偏不聽人勸嘛，這下真要出大事了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