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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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我身邊總會圍著四五個郎君,給我打扇喂水捏腿,隻他,每到這樣的時候便遠遠站著,微微垂著頭。


從我的方向看過去,便能看見他揚起的嘴角。


他在發呆,隻不知想的是誰。


他這樣一個少年郎君,眼裡心裡裝了一個人。


他同當年的我那般像,本是冷淡的性子,可因為心裡有了誰,便溫柔起來了。


世上所有的事都可以偽裝,唯獨愛時,因為萬般小心在意,總會露出些許破綻。


「你可是有喜歡的女娘了?她是什麼模樣的?好不好看?有一次遊船,我看你盯著橋上看,莫非那女娘亦在橋上看你?」


那端正的脊背忽悠得僵硬了幾分,我隻是隨口說一說,看來那日那女娘確實是在的呀!


隻不知她看著溫肅在我身下,心裡又是如何?


「殿下想多了,並沒有那樣的人。」


他清冷說道。


「有便有吧!我又不曾說什麼,隻你需記住,莫要陷得太深了,你的身份,她雖不說,

總要嫌棄的。」


我惡劣地抿著唇笑了。


看他更加緊繃的肩頭,心裡似松快起來了。


不論多麼矜貴冷漠的人,在喜歡的人面前,總會小心翼翼,總怕她覺得自己不夠好。


溫肅這樣的性子,聽了我這樣的話,不知又要輾轉反側幾日。


他太聰明了,定然比旁人想得更多。


正如我所想,他第二日便有了黑眼圈,神色恍惚,悵然若失。


我滿足了惡趣味,放了他一日假。


我也並不是日日都閑著的,府中的謀士亦不是白養的。


說起治國之道,他們能說幾日都不累,我將好的挑揀著用了。


我辦了女學,免了束脩,叫願意去讀書的女娘去讀書。


很多人不滿意,可不滿意又如何?他們終得聽我的。


我想得很簡單,隻有讀書才能開智,隻有開智了才知道自己要什麼。


生而為人,本就不易。


生而為女人,更是大不易。


連我這樣的身份都覺得不易,更何況她人呢?


我做什麼都不大認真,

唯獨這件事兒,從頭到尾都是自己親自參與。


14


溫肅去得早,回的卻是晚的,我招了他兩次,伺候他的小廝皆說還未歸。


我散了發,梳洗罷了靠在床頭讀書。


今夜伺候的是個剛進府的郎君,他父親有求於我,便將他送與了我。


他才十五六的模樣,青澀得如同春日的杏子。


戰戰兢兢跪在床邊看著我,我若是有孩兒,也該有十來歲了吧?


我忽就沒了興致。


「你下去吧!」


我叫他下去,他不僅沒走,卻抖抖索索脫起了衣服。


真的還隻是個的少年,胸膛白皙單薄,又能擔得起什麼?


我捏起他的下巴看他,一雙圓眼裡蓄滿了淚。


「為何不走?」


「我阿爹說了,定然要討得公主歡喜,若是公主將我送了回去,便叫我去死。」


他悲戚道。


說著,那淚就流了滿臉。


這樣狠心的父親,也是有的。


「我不送你回去,你下去歇息去吧!」


我叫人將他帶了下去。


又去傳溫肅,

他卻回來了。


晨間的陰鬱一掃而空,臉上泛著柔和的光。


我開始好奇起來,她喜歡的女娘是個什麼模樣。


我將才那個小少年的事兒說了,問他該當如何。


他凝神思索了片刻。


「此事不該問我,殿下覺得該當如何,便如何吧!」


我笑了笑,他雖不說,卻將我的脾性揣摩透徹了。


第二日我便將那少年的爹尋了個由頭給宰了,賣子求榮之人,誰敢大用?


自此後我便不再招溫肅侍寢,叫他來也隻是說說話。


過些時日便讓他出去一趟。


我對那個女娘充滿了好奇,便生出了親自去瞧一瞧她的心思。


那日晌午溫肅便出了府,他剛走,我便帶了兩個人悄悄跟著。


也不是很悄悄,我不怕他知曉。


那是間餛飩鋪子,看牌匾我便知那是溫肅寫的。


那鋪子的對面便是家茶樓,我就在那二樓瞧著。


窗戶開著,能將那小小的鋪子同後院看得清清楚楚。


照看鋪子的是個女娘,梳著條又長又粗的辮子。


我朝甚少有女娘將頭發這樣編的,她很白,我自愧弗如。


我從未見過比她更愛笑的女娘了,她走路輕快,那辮子便來回晃動著,發尾都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鋪中隻她一人,因是晌午,來吃飯的人極多,她忙前忙後。


溫肅安靜地在那後院坐著,他什麼也不做,就那樣安靜的待著。


小院的景色那樣單調,隻一棵葉子都快掉完了的杏樹。


不知他這般坐著無不無聊呢?


他本就是那樣安靜的性子,沒有他這個年歲該有的鮮活。


待過了晌午,那女娘似忙完了。


我看著她將一個碗並勺子遞到了溫肅手裡,又彎腰不知同溫肅說了什麼,又轉身去了。


那總不鮮活的人便熱烈起來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卻清楚地感受到了從他身上散發出的一種炙熱的光芒。


他不知有多喜歡那女娘。


不一時那女娘提著個小板凳坐在了他旁邊,歪頭看著他,嘰嘰喳喳不知說的什麼。


可聽那聲音,分明是歡快的。


溫肅偶爾回一句,可不知為何我卻知道,她問的,他都回答了。


15


我在那茶樓待了整整一日,看他那有些癡的阿妹下學回了家。


看他出了那門依依不舍的背影,看那女娘同他阿妹看他走出了好遠還立在門口看著。


並沒什麼蕩氣回腸,隻是平日裡的煙火氣息。


可不知為何,讓人好生羨慕。


我看溫肅去而復返,站在那女娘面前,那女娘的臉恰是對著我立著的窗口的。


她嘴角的笑能化了春風,溫肅磨磨蹭蹭許久,拿了一根簪子出來,在她頭頂比劃,看她編了辮子無處可插,又賭氣般地將簪子塞進她手裡。


「我甚喜歡。」


獨這句我聽得清清楚楚,是那女娘說的。


聲音清脆悅耳,不知為何,就這般聽著,也能讓人心生歡喜。


似她的世界一直是這般的,這般陽光明媚,從未受過任何苦難。


溫肅一步三回頭地去了,原他,也有眷戀不舍的時候啊!


他喜歡的女娘,原是這樣一個人,

或者本該是這樣一個人的。


「有些人是有救贖的,可有些人終究什麼也不會擁有。」


我說道。


自不會有人也不敢有人回我的話。


馬車就在後巷裡等著,外表樸素,裡面卻是極華麗的。


隻車角一顆照亮的夜明珠不知價值幾何,桌上擺的各色點心賞心悅目,茶杯裡的茶是最好的六安瓜片,還蘊著熱氣。


抱枕毯子,無一不奢華。


可此刻看著,隻覺寂寞。


原最好的並不是最奢華的,原也隻是一碗餛飩。


溫肅和旁人不一樣,他雖在我身旁活得屈辱,可隻要出了那道門,總有一個人燃著一盞燈在等他回去。


我想,他總是有回頭路可走的。


可我想回頭,身後卻空無一人。


我有些羨慕起溫肅了,好生羨慕。


我回去使人將那女娘查了個底朝天,真是不曾想到,她原本隻是溫家的一個婢女。


隻是一個婢女,哪來的這般魄力?


一個人帶著一個有些癡的女孩兒在這汴京,無親無故,

無依無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且不必說一個女娘,即便是一個成年郎君,要謀生亦是艱難的。


旁人的刁難覬覦,睜開眼睛就要吃要喝得小小女孩兒,還有獄中時刻需要打點的一家人。


她竟然能拖著這許多人,走了這許多年。


溫肅喜歡她,我忽就覺得並不奇怪了。


也隻有這般的女娘,才配得上這許多年一腔孤勇的溫肅吧?


他從未倒下過,她也未曾,彼此依靠著,支持著一步步朝前走。


我想他們終能到的,到他們想去的地方。


勇敢這東西,同你的出身,同你是誰皆無關。


它是在窮途末路時因為有所依仗還能咬牙往前走去,是在狂風暴雨裡禹禹獨行爺不覺得害怕,是生活給你什麼,你都能接受,且坦然自若地活著。


我想我走到如今,不是因為我擁有的太少了,隻是我得到的太多了。


太多了,太滿了,才敢肆意揮霍。


隻我明白得太晚了。


16


那年我入了京城,

朝堂詭秘,一日一變。


我自幼學得四書五經,治國理政,可我並不愛這些。


我那荒唐的皇兄日日求仙問藥,我去看他,他穿著一身道袍,束著道髻。


手裡一柄拂塵,一副不問人間世事的模樣。


隻他皮膚青黑,眼裡無有一絲身材,人也虛胖,走一步,喘三喘。


後宮中吳貴妃得寵,她生的三皇子身份自然是水漲船高的。


我去見皇後,她同我算是故舊。


我還在京城時,她便同我皇兄成了親。


她娘家是京城一小官,當年皇兄帶她離京就番,我去送她。


彼時她已有了五六個月的身孕,人卻浮腫得不像樣。


她在一眾皇妃裡並不顯,生得平常,又不愛說話,可看人時眼裡透著鎮定自若的光。


後來我總在想,她生的兩個孩兒皆像她吧!


若是像我皇兄,這大慶,便真要亡了。


皇嫂穿得極日常,見我來了便叫人端茶倒水,親自端了一盤肉脯來。


「你年少時吃過一回,說是好吃,

聽聞你要進京,我便親自做了些,不知你還喜不喜歡吃。」


她鬢角已然生了白發,似同天底下所有這個年歲的婦人一般,溫和安穩。


似那因各種緣由驕傲的兩個孩兒不是她生下的。


這便是能成大事者才有的模樣,怪道她從未將吳貴妃那般的跳梁小醜放進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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