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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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大夫人拉著我坐下,看丫頭要來給她斟茶,她抬手制止了。


我還算有些眼色,使眼色叫春紅同春枝也同那丫頭一起走遠些。


淮王妃給溫大夫人斟了茶,才給自己斟,竟順手也給我倒了一杯。


我起身要接茶壺,又被溫大夫人攔住了。


堂堂王妃給我斟茶,我怎麼敢喝?


14


「一杯茶罷了!誰倒不是倒?我們即坐到了一處,自在些就是了。」


「對,我阿姐說的極是。」


王妃附和道,又捏了塊點心來吃。


「二嫂說你同我家團子有幾分像,細細看來還真是有幾分,你叫二嫂一聲表姨母,我同寶珠也算是你的長輩,長輩說什麼你便做就是了。你既覺得我家的點心好吃,不若每樣都試試?我去了一趟江南,江南有一富商,家中的點心做得十分好吃,我回來自己揣摩著寫了幾張方子,廚房也隻做過兩次,今日做的卻比上次好吃多了。」


溫大夫人吃了一塊點心,才同我說道。


長到這般年紀,

是第一次有人用這般平淡又絲毫不帶客套的語氣同我說喜歡吃就多吃點。


或是看出了我的窘迫,或是旁的,總之她們這樣雲淡風輕地將我給自己的丫頭吃點心且還想回去自己做的事兒一筆帶過。


既不曾裝作沒聽見,又讓我覺得聽便聽見了,遇見喜歡吃的,旁人同我是一樣的。


原來她是這樣的溫家大夫人啊!


叫人不喜歡實在是很難很難的呀!


「旁人都去瞧我三兄了,你怎得不去?」


王妃問我,她說話時就用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認認真真瞧著你,樣子既認真又稚氣。


莫名的我就想起了那個略顯憨厚的郎君來。


「夫人同王妃約是知曉我的,以我的年歲同出身,看與不看都是一樣的。」


或許是她們太過真摯,又或是我已經很久很久不曾和誰說過心裡話了吧?又或是溫大夫人生了雙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總之我不敢敷衍,也不敢說假話,即便我的一切都一無是處,可我在她們眼前,

至少該做個真摯的人。


「你是什麼樣的人,同你家中人有何關系?」


大夫人看著我認真地說道。


我家在京城算是個笑話般的存在,若不是祖父對陛下有恩,死時將求了陛下將職位傳於了阿爹,以我阿爹的腦子同敗家的程度,要飯都要不到一口熱的。


老太太雖是郡主出身,年輕時就是個糊塗的,若不是祖父攔著,不知要跟著那謀反的長公主做出什麼糊塗事兒來。


京中將我同南笙爭遊松的事兒笑話一般地傳著,不管真假,我家同我,確確實實是一場笑話。


阿娘東奔西走這許多時候,我的婚事還是沒有著落。


緣由我心知肚明,隻是不願說喪氣話讓阿娘傷心。


她在南家過得艱難,又沒生出個兒子來,阿爹一房又一房的納妾,外面怎麼說阿娘的我都不敢細想。


阿娘心裡定然清清楚楚,可為著我這樣不爭氣的女兒不得不去看旁人臉色。


「隻旁人不像夫人這般想,我自己確實也一無所長,

除了吃飯吃得多。」


「我同阿姐也吃得多啊!長兄一頓才一碗飯,我同阿姐卻是要吃兩碗的,人活著若是連吃口飯都要計較多少,那便極沒意思了。」


王妃感嘆得極真誠。


不知她知不知道,其實這同吃幾碗飯其實也沒甚關系,有關系的是吃多了會不會長肉。


15


「你不去瞧我三兄便是極明智的,他沒甚好瞧的,見了女娘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不過倒是比我長兄強些,不會動不動黑著臉訓人,亦不會同我搶阿姐。」


這話我不會接了,隻能低頭默默聽著,將才的傷感似隻是一場錯覺,我本不該是那樣多愁善感的人。


「三兄確實比你長兄強許多,叫他挖個門,他挖的狗洞一般,三兄來沒幾刻就修了個月亮門出來,又好看又敞亮。」


這世上敢說溫閣老不如旁人的,約隻餘下這兩姐妹了吧?


看她們模樣就知曉,這話絕不是玩笑,她們是真心實意覺得溫閣老不如她們那三兄。


隻是溫家這稱呼有些亂,

溫大夫人亦將那溫三郎君喚做三兄。


傳說溫大夫人是溫家給溫閣老養的童養媳,莫非在一處時間久了,這稱呼便按著年歲大小叫了?


她們又同我說些尋常話,都是無關緊要的,平常的東西都是這樣的,讓人慢慢忘了緊張害怕,又慢慢生出了親近。


曾經那樣遙不可及的傳說裡的人,原來也過著極平常的日子啊!


溫家大夫人使了丫頭去了一趟廚房,將那點心方子取了來。


也不知溫家有沒有,我將自己琢磨的吃食寫了一張方子做了回禮。


世家大族的食方,都是許多年傳下來或積攢的,也是不會外傳的。


她們給得那般輕易,我亦收得心安。


這世上原是有這樣一種人的,她們說平常的話做平常的事情,又讓人心底覺得無比熨帖。


她們不曾說教,卻讓我懂了一個道理,擁有很多的時候,安心接受再珍惜便就是了,不曾擁有的時候,日子也還是日子,往前走就是了。


今日能來溫家一遭,

這便是我最大的收獲了。


那日我終是沒見著溫家的三郎君,隻阿娘將溫家從上到下皆誇贊了一遍。


「我觀溫家的三郎君,磊落公子,且穩重踏實,人也生得體面,老夫人老太公皆是再好不過的性子。


那大夫人二夫人更不必說,真正是世間最好相處的妯娌了,王妃娘娘又沒甚架子,若是能嫁進溫家,真是天大的福氣……」


阿娘嘆了又嘆。


「隻溫家娶媳婦又與旁人家不同,是要兩情相悅才成的,若不然阿娘豁出這張臉不要,也是要求上一求的。阿樓,你今日真該見見三郎君的……」


「阿娘,你覺得溫家好,旁人會看不出麼?你看今日來的女娘,哪個不是才貌雙全的?我去了又能如何?」


阿娘聽了我的話,便不言語了。


我看阿娘緊鎖的眉頭,心中多少不忍。


自有了我,阿娘便沒為自己活過一日。


「阿娘今日不是還見了旁家的郎君麼?

可覺得有合適的?」


「你不知,今日那三郎君同溫閣老一同回的,他們一來,便將旁人比得瓦礫般,誰還有心情相看呢?」


我雖不曾見過,可看淮王妃長相,便能想出她兄長的模樣了。


並不是阿娘挑揀,沒個對比還罷了!若是有個好的從旁對比著,約莫真的就沒心情再看旁人去了。


16


去了一趟溫家,阿娘失落了好些時日。


自來了新姨娘,阿爹的後院便起了火,日日吵得沒個消停。


入了夏天氣便慢慢熱起來了,阿娘找了個由頭帶著我去了城外的莊子。


這莊子便是阿娘從老太太嘴裡拔下來的一顆牙,本是要陪嫁給南笙的,阿娘尋了老太太,不知說了什麼,總之老太太松了口,將京郊這處百畝大的莊子同長安街的一處鋪子給了我。


莊子不大,自老太太將莊子給了我,我便同阿娘商量著不再將地租出去了。


僱了莊頭,自己種了麥子,又栽了許多果樹。


恰是麥子抽穗的季節,

風一來便是連天的綠波。


每日吃的菜都是田裡現摘的,魚亦是池塘裡現撈的。


我領著春紅日日在田埂上徘徊,連酷熱都忘了般。


日子一下子就變得慢起來了,很慢,又很舒服。


若是可以,我想一直這樣過下去也很好。


枝頭的杏子還青著,摘一顆下來能酸掉牙,可每每見了還是想摘,似管不住自己的嘴。


池塘裡的小鴨子一日日長大了,退了嫩黃的絨毛,長出了白色的羽翅。


院門口的小土狗日日都在泥地裡翻滾,直到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阿娘似通體舒暢了起來,每日帶著笑坐在屋檐下同不知誰家的老阿婆講話。


閑時還會在院中打一套拳。


溫大夫人說得對,不管到什麼時候,日子還是那日子,隻看要怎麼過了。


神奇的是我在田埂間又遇見了那愛臉紅的郎君。


或許原本在不經意的時候我同他就見過吧?


隻因為說過幾句話,每次的相見又變地奇妙起來,似有些宿命,

又有些緣分的意思。


遇見他時我就那樣坐在田埂上,天藍的一絲雲彩也無,風悠悠蕩蕩地吹著,風裡帶著夏日的味道。


我閉著眼晃蕩著腳丫,哼著新學來的曲子。


「這般悠閑麼?」


是他打斷了我的悠閑。


我睜開眼,就看見那穿著一身黑色短打的他。


他低著頭,身後是蔚藍的天空,眼裡是溫和又明亮的光芒。


不想會遇見他,不想遇見他時我心底竟是開心雀躍的。


「嗯!悠閑得好生快活。」


我並不曾起身,他聽了我的回答,笑著搖搖頭,彎腰坐在了離我半臂遠的地方。


他什麼也不說,我也不說,隻這樣坐著,卻並不覺得尷尬。


「池塘裡的鴨子是你家養的麼?」


「嗯!我來了以後才養的……」


我同他說我的鴨子,我的小土狗,枝頭的青杏,廚房裡新炒的白崧。


他隻溫和地笑著聽,沒顯出一絲不耐煩來。


他是個能讓人不由自主親近的郎君呢!


「你怎得來了此處?可是有什麼事不成?」


「旁邊的莊子便是我妹夫新買的,他想建個莊子,日後閑時來住,便央我來看看。」


「你還會蓋房子麼?」


他妹夫能買得起百頃土地的莊子,他竟然是個泥瓦匠麼?


「嗯!」


「那很好,有門手藝在,到了何時也不怕餓肚子。」


17


他沉默著,我以為他會一直這樣沉默下去。


可他還是開了口。


「你阿娘給你尋到合適的人家了麼?」


我回頭看他,他在看天,似問的隻是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


那日他坐在柳樹後,果然將我同春紅的話全都聽去了呀!


「並不曾。」


「那為何如此開懷?」


「手掌就這般大,握不住的東西太多了,若日日傷春悲秋,日子還怎麼過?」


我伸出手掌給他看。


他低頭瞧了許久,又溫溫吞吞地笑了。


「你將那石頭刻成章了不曾?送沒送給你長兄?他可還喜歡?」


「嗯!他很喜歡。」


「如此便好,

我得了你一枚好印章,佔了你的便宜,若是你送的人不喜歡,你便吃了大虧了。」


「我並不曾吃虧,那枚印章是那用一塊上好的原石換得的,且你買那塊石頭的價格比我刻那枚印章的高出許多。」


「可是要刻好一枚印章,是要花費許多時間同心思的,那些豈是能用銀錢衡量的?總之是我佔了你的便宜就是了。當日也沒問過那印章是不是你心頭所愛,我看著喜歡便換走了,如今是該好好謝你的。」


「不過小玩意罷了!我也不會旁的。」


「一個會刻章的泥瓦匠,已然是很厲害的了。」


他又沉默著不說話了。


「不過看郎君衣著打扮,家裡日子該是不錯的,為何偏生要做個泥瓦匠呢?」


「曾有段時日,家中十分艱難,我家中大妹一力支撐著,最初住的是倉房,後來又租了旁人家的小院子,那房子不大好,日日漏雨,她便要時時上屋頂去換瓦片,有一次從房頂摔下來斷了腿,過了半年才好些。


她隻緩了幾日,又為家中的事情奔忙,後來就落下病根了,走路久了腳腕便會腫痛。


後來日子好了,幼妹同我們說起,我想著若是自己會修房子了,不論日後日子如何,再不濟我也能做好這些事兒,總能讓家人有片瓦遮身。


待我真的學會建房子時,家中的房子卻再也不漏雨了,也不用我操心修建。我也沒甚長處,也就安心做起了泥瓦匠。」


我轉頭看他,他望著天空,嘴角是個溫柔又傷感的弧度。


「她們很好,你也是個頂好的郎君。」


我是真心實意這樣覺得,你看他是個心底多麼柔軟的郎君?


「是嗎?」


他看著我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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