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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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一個住在附近的好心嬸子,遞了我一碗水,又給我指了路。


之前給我送信的小乞丐就住在城西的育群巷子。


我此番便是去尋他。


阿姐在信裡從未告訴我她的去處,又是做的什麼活計,但她時而能送我些糕點,又能贈些親手做的物事,想必也不會過得太差。


在徐府近一年,我格外惦念她,隻是原想送給阿姐的銅板沒有了,心裡不由得又生出兩分怯怯。


我去找小乞丐。


哦,如今也不能叫小乞丐了。


他改名容柯,給一位宮裡出來的老嬤嬤當了幹兒子。


那老嬤嬤一生未嫁,無兒無女,見容柯相貌堂堂禮數周全,便認他當半個親兒子,還使銀子給他找了個守城樓的好差事。


我找到他,問他我阿姐的下落。


可他見到我便神色微變,踟蹰了半晌方在紙上寫下:


「馮家阿兄跟著鏢局送鏢,後被抓去充了軍,再便沒了消息……」


我的手死死扒著木門,指甲幾乎要摳進木屑裡。


什麼叫充軍?


阿姐給我念過的。


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


我的胸腔劇烈跳動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和絕望從最深處蔓延開來。


這是爹娘逼我去和羅鍋張成親時,是那夜在城樓下見到孩童被殺戮時,是春蘭姐拿走了我的九十三枚銅板時,都未曾有過的,無與倫比的悲哀。


這是第一次。


我的心在汩汩流淚。


眼睛卻幹澀到枯竭。


容柯把我拉進屋,在草紙上飛快落筆。


他說如今這世道,沒消息反倒是好消息,再者說,北靖王至今未曾向老皇帝開戰,這仗一日不打,我阿姐便多一絲生還的可能。


他一字一字地勸。


我的手腳一點一點恢復溫度。


終於我用力點了點頭。


是了,阿姐說了讓我等她,那我便好生地等。


直等到她回來為止。


14


我給容柯的養母磕了頭,求了一間容身之所。


老嬤嬤年歲大了,眼睛昏花,

手總在抖,卻還是從裡屋拿了個木頭匣子來,取了隻素銀镯子給我戴上。


她很和善。


「我這一生無兒無女,如今也勉強能算兒女雙全。」


我便就此在容家住下。


容柯年紀小,卻很上進,每日跟著師父去守城樓。


他一日在草紙上寫外面的流民更多了,一日又寫外面的流民變少了。


容柯不會說話,但他的消息總是很靈通。


老嬤嬤允他在飯後寫下所見所聞。


他便寫今年北方的水患很是嚴重,連日降雨帶來的洪涝,直接影響了今年的收成。


又寫利州城以南聽說鬧了蝗災,餓死了不少人,每日都有南方來的流民拍城門。


還寫城裡的米面老板不是什麼好東西,見糧食稀缺運不進城,便隨意調高糧價,前一天還五百文一鬥的米,翌日便能賣到一千文。


再後來他不寫了,隻像倉鼠過冬一樣,沉默地往家裡背糧食。


嬤嬤的妝匣子很快就空了。


可地窖卻隻填了三分之一不到。


我又把腕上剛戴了沒幾日的銀镯子褪了,交給容柯,讓他再多去換些糧。


他沉默著應了。


日子忽然變得漫長。


所有人都在沉默地餓著肚子。


如今再不分什麼上等人下等人,利州城裡的人在體面地餓,城外的人衣衫褴褸地餓。


我朝徐府的方向去望,餘寬巷子裡的高宅大院也許久沒再升起炊煙。


在這樣的災難面前,所有人又忽地平等起來。


衝突爆發在第一場雪那天。


我在夜裡忽然聞到一種濃香,像是許久未吃的烤豬肉,中間還若有似無地摻雜著大米白面的香氣兒。


容柯機敏,待我裹好衣服推開小門時,他已經守在院門口,手裡還拿著柴火刀。


我心裡升起一股害怕。


這種害怕在門外響起喧囂時達到頂峰。


透過門板上的縫隙,我看到一群人如同惡鬼一般,舉著火把呼啦啦地朝幹糧鋪子的方向奔去。


「這些天他媽餓死老子了!我就說這死老頭家裡有糧食,哈哈哈哈,

快來!」


「那些富戶家家都有餘糧,憑什麼他們在家裡吃香喝辣,我們卻要在外邊餓著凍著!」


我看著那些人在黑暗裡的雙眼,被火光一晃,帶出猩紅的顏色。


「劫富濟貧!劫富濟貧!」


他們呼呼喝喝著,如同一群餓狼,向遠處跑去。


我和容柯不敢說話,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驚懼。


第二天,仿佛商量好了一般,容柯和他師父都告了假,搬出梯子加固院牆。


像我們這樣的人,不在少數。


所有人都異常沉默著,將生的希望寄託在面前的小小院牆上,渴望這能守護家人平安。


可惜,我們都想得太簡單了。


第二場大雪那天,北靖王正式宣戰,率三百萬雄獅跨燕河攻打利州城。


他讓老皇帝退位讓賢。


城外死的人愈發地多,大雪下得又密,往往前腳人剛倒下,後腳就被大雪蓋住了身影。


大雪好似蓋住了一切罪惡。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老天像是被戳破了個大洞一般,

雪花撲稜稜地下個沒完。


家裡的糧食越來越少,我和容柯一天隻吃一頓,把剩下的都留給老嬤嬤。


我倆給嬤嬤磕過頭,嬤嬤就算是我們半個娘,我們合該孝敬她。


可她還是太有福氣了。


老嬤嬤死得很早,她此生受過最大的苦難便是花甲之年從洛都搬到利州城。


臨走前的那晚,她還一直抱怨,說明明利州城比洛都靠南,卻為何比洛都冷那麼多。


可實際上,不是利州城冷。


是今年這個冬天冷得駭人,骨子裡都是冰碴。


15


北靖王的宣戰讓利州城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


宮殿裡傳來喪鍾。


就連老皇帝也沒能熬過這個冬天。


明明是家家戶戶都閉門不出的日子,可關於新皇和北靖王的消息卻如同插上了翅膀,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利州城。


新皇年僅八歲,如今的皇太後垂簾聽政。


北靖王的大軍行進得很快,聽說前日便已過了燕河,腳程再快些,七日便能攻到利州城腳下。


朝堂上激進派和守舊派吵成一團。


激進派叫著和北靖王頭對頭臉對臉地打一仗,替新皇奪回大好江山。


守舊派嚷嚷國庫空虛,蝗災加以暴雪,打仗別說沒有士兵,連糧草都沒有。


朝堂上的紛紛擾擾落不到百姓頭上。


這樣的世道,人能活著就已經不錯了。


所有人都在苟延殘喘,還有誰還去管什麼滔天皇權。


那天夜裡,有人拍響了我家門板。


我和容柯裹著棉被,一人手裡拿著一把柴火刀,透過門板上的木頭縫往外看。


「小容!」來人是容柯他師父,身上還穿著一身當值的衣裳,手裡的火把忽明忽暗,被照亮的半邊臉貼得離門板很近,他壓低嗓音,「今晚宮裡有人要從西門撤離,你們若是也走,便子時之後在西城門等我。」


容柯的師父急匆匆地來,又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中。


我心裡仿佛壓了顆千斤重的秤砣。


如果我和容柯就這麼跑了,可能這輩子,我都再見不到我阿姐了。


容柯眨著漆黑的瞳子看我,腮邊餓得凹陷,眼眶也發烏,手上比畫著:


「姐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他也可憐,明明出生在富庶的福窩裡,五歲那年父母遭人陷害被砍了頭,家道中落,淪落成小乞丐。


他說他這一生,一共被救起過兩次。


第一次,是我給他的剩番薯,救了他半條命。


第二次,是嬤嬤認了他做幹兒子,給了他一個家。


不受控制地,我就落下了眼淚。


「都怪我蠢笨,如果我再聰明些,如果阿姐給我講的那些故事我能用上些,都不至於被這樣一個二選一的選擇題困住了腳。」


彼時我還在繞在逃與不逃的選擇題裡。


可事實是,有些選擇根本由不得我們做。


時代的車輪根本不會停,它一直向前滾啊滾,將我們這些普通人壓爛,出血,最後碾成地上最最微不足道的印記。


16


不止我們收到宮中有人要逃出利州城的消息。


這樣的信息,總是一傳十、十傳百,

最後幾乎全城人都知道了。


自從老皇帝不敗而逃,從洛都灰溜溜地遷都到了利州城,百姓們對朝廷的信任就被磨滅得所剩無幾。


而如今,小皇帝剛上位便效仿先皇出逃,更是徹底激怒了全城百姓。


幾乎全城人都堵在了西城門。


曾經這道高聳的城牆被無數人向往,外面的人瘋狂地想要湧進來,如今大軍來襲,城內的百姓們又似乎變成了圍城中的困獸。


小皇帝確實在這一晚逃離了利州城,卻不是從西城門逃的。


宮裡散出的消息總是真真假假,在無數百姓堵住城門的時候,皇太後和小皇帝一行人,早已從另一道密門逃之夭夭。


他的最後一道詔書,是命御林軍由外用鐵水澆築城門,將所有百姓困在其中,為北靖王設計一個新皇死守利州城、百姓擁趸的假象。


為了史書中濃墨重彩的一筆,他要拖上全城人的性命為他的聲譽殉葬。


利州城裡的百姓像是一群失去主心骨的雛鳥,人人惶惶不安,

飢荒徹底爆發。


最先遭難的是城裡的富戶。


冬日夜裡的風聲像是鬼哭,也不知從哪兒來的那群人,又或許他們原本就是利州城的百姓,隻是如今被戰亂逼瘋了,開始肆無忌憚地殘殺同類。


我和容柯在夜裡輪流守門,生怕有人就這麼闖進我們的家。


街上亂哄哄的,我聽到男人如牛般的粗喘,和女子的尖叫。


「你們放開我!快放開我!我爹可是徐章!是皇商!」


「快放開我女兒!放開我女兒啊!」


徐章?皇商?


是徐家!


徐府家的小姐!


門外爆發出悽厲的慘叫,短暫的嘈雜後又歸於寂靜。


我透過門縫朝外望去,卻隻能看到幾個衣衫褴褸的男人,正拖著一個女子的腿一步步往城裡的方向走去。


原本覆在女子臉上的頭發在拖拽中漸漸散開,最後露出那張神仙妃子一樣的面容來。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球都凸起了,一點點血漬出現在皑皑的雪地上,又快速被大雪覆蓋。


我驚慌不安地後退一步,雙腳似有千斤重,死死捂住嘴。


徐家小姐死了。


可這才隻是個開始。


大雪拖慢了北靖王大軍的腳步,還沒等他們攻打利州城,城裡便已經開始死人了。


冬日裡的食物很快便消耗殆盡,許多人便撿著樹皮草根,碾碎了和著土和雪,搓成丸子,一顆顆地往肚子裡咽。


能拉出來還好,拉不出來的,最後就會脹腹而死。


在這種時候,我求生的意志幾乎也要達到巔峰。


我還沒找著我的阿姐,她那樣聰明有本事,即便被充了軍,也一定會回來尋我。


而我生長在村子裡,最知道哪裡還可能會藏糧食。


於是我便趁著夜深人靜,帶著容柯,掏遍了附近所有的耗子洞,連裡面的老鼠都沒放過,一並剝皮煮了吃。


我倆數著米粒尚且每日還有碗稀米湯撐著。


可城裡的其他人已漸漸撐不住了。


在幾乎家家戶戶彈盡糧絕的日子,忽而巷子中飄起了肉香。


一開始隻有一兩家。


後來肉香味兒愈發濃鬱,似乎每家都響起了大快朵頤的聲音。


我不敢想象那些人飢餓到極致到底會吃些什麼,隻是咕嘟嘟的湯鍋和吮吸骨頭後麻木的滿足喟嘆,在每一個夜晚像噩夢般準時蒞臨。


我和容柯死守著那道防線,餓便煮雪水,連老嬤嬤最後僅剩下的一雙牛皮鞋子也拿出來煮了。


即便如此,意外還是發生了。


半月後容柯守夜的那晚,我在睡夢中被一隻大手死死捂住嘴就往門外拖。


冰冷的空氣瞬間激起我渾身雞皮疙瘩。


這時我才看清,曾給我指過路、遞過水的熱心王嬸子,此時面上陰森得如同地獄惡鬼,正直勾勾地盯著我。


她的目光都不像是在打量人。


更像是在看一碟肉。


容柯被暈倒在門邊,生死不明。


我記著王嬸子家最小的女兒才剛一歲,還在吃奶。


現在回想起來,也有快半個月沒聽到巷子裡有奶娃娃的哭聲了。


老王叔舉起了刀:「小妹,你別怪我們,

要怪,就怪這該死的朝廷和老天爺吧。」


我驚恐地瞪大雙眼。


在我人生的短短十五載裡,從沒有這樣一個瞬間,如此這般堅定一個念頭。


我要活。


我要活著去見我阿姐。


我還沒告訴她,我在老嬤嬤墳前替阿姐也磕了頭,從今往後她也算老嬤嬤的半個女兒,嬤嬤比我們爹娘會疼孩子。


我也沒來得及告訴她,我還自作主張認了容柯做弟弟,從今往後她不僅有我這個蠢笨的小妹,還有個啞巴的弟弟要一同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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