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車聲呼嘯而過。
她抬頭時,遠方驚起一片飛鳥。
14
澄清聲明很快發了出去。
說我們已經分手了,這一切都是因為分手費沒談攏,我蓄意報復。
說真的,按照這幾個月我們的聊天頻率以及內容。
這樣的澄清就還真挑不出任何問題。
網上對我的辱罵頓時鋪天蓋地。
【之前把自家女藝人送金主床上,現在分手反目成仇回來毀掉前男友,這大姐覺得自己撈得不夠多?】
【那些說季循的能不能出來道歉?自由戀愛自由分手,難道季循要給大姐守寡嗎?】
【哈哈哈我真笑了,嫉妒年輕女明星所以要拿醜聞把別人壓死是吧?雌競姐差不多行了……】
然而,也有很多別的聲音出來。
【太虐了真是她!誰還記得季循第一次拿獎的時候說自己有喜歡的人了?按照時間線看是顧喬吧?】
【我也想到那個了!!當初即便拆自己 CP 都要承認,
現在竟然鬧成了這樣嗎?】【之前就有很多人嗑糖呢,有一次他們去拍戲顧喬胃不舒服是季循直接抱回去的還被拍到了!!】
【前段時間不是還有很多業內出來說嗎?當初季循的機會都是顧喬一場一場喝出來的。】
【惡不惡心啊那不是顧喬的工作?顧喬是沒領工資嗎?】
【吃瓜就吃瓜別網暴行嗎?你跟他倆認識嗎你罵人罵得那麼信誓旦旦!】
……
季循還是打不通我的電話。
他已經很久沒有因為打不通我的電話而焦躁不安。
我坐在他對面,冷眼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詩文,你把明天下午的飛機改成明天一早。她還是不接我電話,我心裡總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好。」
詩文已經徹底冷靜下來,打電話讓助理去改籤機票。
入夜,慈善晚會結束。
季循愈發坐不住,他站在會場門外。
北方溫度不比南方,冷風吹得他一個瑟縮。
不知哪裡在放煙花,
夜幕倏然亮起。季循對著煙花發了會兒怔,倏地轉身。
「幫我聯系車,我今晚就要回滬市。」
二人上車時已是深夜。
詩文沒說話。
季循卻肉眼可見地心神不寧。
夜幕漆黑,高速每個路段都相似。
不要說他們,我望著窗外,都感覺自己仿佛踏上了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而就在此時,我的第二條微博發了。
內容是一些錄音和幾段視頻。?
這些證據來自林笙的助理。
我從來沒有讓林笙去陪什麼金主,也從未給林笙下藥。
視頻裡,是那場飯局。
是林笙自己趁大家不注意,將白色的藥片下到了自己的酒杯裡。
一切都是她自導自演。
而林笙在視頻、錄音裡的樣子,也跟她平時完全不同。
「顧喬都三十多了,身上都有老人味了吧?她拿什麼跟我比?
「霸著季循不放有意思?你猜季循最後會站在誰那邊。
「雕蟲小技啊,人的感情哪有那麼經得起考驗?」
……
那是一根橫亙在我們中間的刺,
也是這份感情分崩離析的導火索。我以為,那些話再也說不清了。
直到前不久,林笙的助理在辦公室崩潰大哭被我偶遇。
我才知道,林笙平時拿他們當出氣筒,她為了賺錢咬牙留下。
但林笙仿佛還覺得沒意思,不僅讓財務把他們的提成都取消了,還動輒就吹毛求疵扣工資。
她的爸爸住院了,正需要錢。
我不理解什麼時候藝人可以直接變更公司激勵政策,讓財務把該給的提成一次性結清。
又走私賬借給她一些錢。
我那時胃癌逐漸嚴重,隻當舉手之勞日行一善。
可不承想三天後,我收到了她寄來的快遞。
裡面有一個 U 盤、一封辭職信,還有一張借條。
U 盤裡的內容不可謂不精彩。
季循幾乎目眦欲裂,他聲音有些顫:「這些,是什麼……」
黑暗的車廂中隻有沉默。
半晌,詩文諷刺一笑。
季循卻是暴怒:「你他媽告訴我,這些,是什麼?!」
15
時間要拉回到兩年前。
自從季循雙男主劇爆火後,這些年的資源一直不錯。
大多還是偶像劇為主,正劇為輔。
娛樂圈新人越來越多,季循在這個圈子已經算不得年輕。
我們不得不面臨季循的轉型問題。
我嘗試接觸過幾個大導演,但大多都沒有合作傾向。
我沒想到此時,林導出山了。
他是上個世紀的香港導演,拿過很多大獎。
因為一些原因被封禁,這些年才重新出來活動。
這是他重新出山的第一部作品。
我那段時間遊走於各大制片、導演的聚會酒局,多方打聽。
才知道林導打算拍一部家暴主題的電影。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的心髒幾乎都要停止跳動。
我原本沒想好怎麼跟季循開口。
雖然他不說,但我能隱隱感受到,原生家庭是他不願提起的話題。
但終於提起那天,季循卻是答應得痛快:「好,我去爭取試鏡機會。」
其實隨著他的爆紅,那些黑料被曝出來不少。
隻不過我跟那些狗仔的關系還不錯,
許多言論讓粉絲和營銷號帶帶節奏,沒有實質性證據,便也沒翻起浪花。但這終究是個雷,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能被曝出來。
頂流男明星父親是個殺人犯。
即便要曝,也要挑個性價比最高的時間。
多年養成的默契讓季循瞬間聽懂了我的意思。
季循為了試鏡做了很多準備。
他試鏡成功了。
林導要求高,這大概是季循拍得最痛苦的一部電影。
他要為了不同階段的劇情調整自己的狀態、身材。
一遍又一遍演繹家暴場景。
每天暴力鏡頭拍攝結束,他都要去夜跑。
我在深夜一度聽他陷入夢魘,天亮時又見他坐在酒店的露臺上看日出,不知醒了多久。
電影拍了大半年。
又過大半年,在賀歲檔上映。
那是顛覆觀眾過往對季循認知的角色。
他在戲中的瘋狂與暴力都演得太好,被人笑稱精彩程度簡直堪比童年噩夢。
自此,季循的口碑從當紅小生、流量演員扶搖直上。
不少資深影評人出來寫影評為角色與劇情作保。
季循正是憑借這部電影,成為那年的最佳男演員。
他手捧影帝獎杯那日,我手心都緊張得出汗。
倒不僅僅是因為獲獎,更有我們今天的計劃。
發表獲獎感言時,站在舞臺上的季循沉默一瞬。
他脫口而出的並非我們提前準備好的稿件,而是他往前二十多年的人生。
……
「這部電影顛覆了我從前在大家心裡的形象,很多網友都說,我不像演的,得好好查查——」
臺下頓時爆發一陣友善的笑。
「我確實是演的,」季循一收笑意,輕聲道,「但在演的時候,我的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我的爸爸曾經毆打我媽媽時的樣子。」
主持人當場怔住。
臺下瞬間一片死寂。
季循停頓一下,這才繼續說。
「記憶中爸爸帶人回家打牌、輸牌後又打罵我和我媽媽的場景不知上演過多少次,小時候我隻有被打的份,長大了才學會保護自己和媽媽。他兇,我就隻能更兇。那時候沒人管我,
我以為打架能贏就是強大。可到後來,我因為打架被抓到派出所的時候,我才知道,不是這樣的。有個警察告訴我,真正的強大來源於人的內心,而從不該訴諸暴力和欺凌。」我緊緊捂住嘴,看著臺上的人。
倏然想到第一回見到季循時的樣子。
「可就在我高中住校的時候,我的媽媽被我的爸爸打死了。那段時間,媽媽去世,爸爸被抓。我能順利念完高中,就是得到了那位警察的幫助。他從不認為我無藥可救,也從不曾放棄告訴我要走正路,我非常感謝他。如果不是他,我今天可能沒辦法站在這裡。
「拍戲的時候我經常想起那些場景——我以為我已經忘了,可,那好像是烙印,我能輕易地回憶起。最初我覺得痛苦,可到後來我努力安慰自己,我回憶這些是為了演戲,戲演好了就能讓更多人看到這個故事——或者,看到這部分群體血淋淋的人生。
「如果可以,希望這部作品能給人警示,
對家庭暴力說不。「也希望曾經深陷泥淖的人能從中走出來,即便很難很難。願我們都能擺脫樊籠。
「願我們都能絕處逢生。」
話音落下,臺下一片哗然。
幾秒過去,不知是誰率先響起掌聲。
隨後,掌聲雷動。
我在低頭的瞬間抹去了眼角的湿潤。
詩文即刻對接宣傳發出通稿。
能讓粉絲持續喜歡的,除了作品、顏值、不間斷的曝光營業,更多的,是人對於某個角色或是某個人經歷的心疼和憐愛。
這些情緒能直接擊破次元壁,讓觀眾代入自身。
典禮結束,季循披著黑色大衣出來。
喧囂的人聲之外,我正要說什麼,就被他堵在保姆車裡接了個很長的吻。
唇邊鹹澀,那不是我的眼淚。
這條路,我們走了整整六年。
將近兩千個日日夜夜。
很短嗎?對於渾渾噩噩,六年如一日的人來說,確實很短。
可隻有身為當事人的我們知道,在這兩千多個日日夜夜裡我們曾付出多少,
又蟄伏多久。那天,他從身後捂住我的眼睛帶我來到我們現在住的房子。
手松開的那瞬間,我似有所覺,驚訝地看季循。
他還留著在活動上的妝。
一身黑色西裝,頭發上還有為了在舞臺上更好看而撒上的金粉。
「你之前就說,想在這裡有個家。從前我給不了,但是現在,我給得起了。」
他單膝跪地,掏出戒指,「小喬,嫁給我,好不好?」
耳膜鼓噪,我在淚如雨下中戴上戒指。
也是這時,季循的經紀約到期。
我們不打算再續約。
於姐拿到我的離職申請時也毫不意外,她於我而言亦師亦友,幫助我許多。
笑著問:「未來有什麼打算?」
「打算開經紀公司。」
季循也有為我考慮的意思,如果隻做經紀人,我差不多已經做到了天花板。
還想再在事業上有所突破,隻有自己創業這一條路。
我們各自出資 50%,股份對半分。
除了感情,事業也徹底綁定在了一起。
「那我們以後就是競爭對手了哦,」於姐輕笑,「生意場上見。」
我驚訝:「於姐……」
我深吸一口氣,衝她笑,「生意場上見。」
我明白她幫我少走了多少彎路,也明白她給過我多少機會。
她是我曾仰望的人,往後我就要站在跟她同等的位置,去爭搶、去角鬥。
這於我而言,既興奮,又期待。
我們做了計劃,打算籤一些新人,之前合作過一些經紀約馬上到期的藝人也有聯系。
我讓詩文開始全盤接手季循的經紀業務,自己操盤新公司的管理。
就是在那時,公司籤了林笙。
16
林笙彼時剛從影視大學畢業,大學期間成績全優。
也演過幾次讓觀眾眼熟的配角。
小姑娘很有靈氣,自身條件也出挑。
到底年輕,青澀得像能掐出水來。
我如今的資源不同以往,很快帶她上了很多項目。
甚至季循有一部大男主歷史正劇。
裡面女主人設年輕、戲份不重。
制片直接從公司內部的女演員裡選的,試鏡過後便定了她。
也正是這部劇,讓她在後來拿下最佳新人獎,也靠著跟季循炒 CP 大火起來。
那時候我沒想到我會看走眼。
林笙確實有靈氣,可也足夠有心機。
我有好幾次見她私下跟季循說話。
一天的戲結束,她跑到季循跟前。
眸光楚楚,我見猶憐:「謝謝季老師的照顧。」
季循禮貌點頭,衝來探班的我走過來。
「什麼時候跟她關系這麼好了?」
「大家都是同事。」季循拉著我的手往保姆車走。
我還是有點不舒服,追問:「你覺得她怎麼樣?」
「她啊?演技還得磨,」季循靠在椅背,像是根本沒往心裡去,「人挺笨的,還算努力。」
殺青宴後,她幾乎歪倒在季循身上:「季……季老師,其實我剛念大一就特別喜歡你。」
我推開包間門,看著她輕笑:「多喜歡?」
林笙嚇了一跳,幾乎瞬間醒了酒。
現場都是人精,紛紛沉默裝沒看見,我讓助理送她回酒店。
路上季循拉著我的手放在唇邊親吻:「吃醋?」
我哼聲:「小姑娘心術不正。」
「心是你的,怕什麼。我坐懷不亂。」
季循的聲音在車廂中格外清晰,「還是太年輕了,不知道輕重。」
那時,我以為時間與經歷已經成為我們之間堅不可摧的壁壘。
可我們還是讓她挑撥出了嫌隙。
季循和我都已經不需要再頻繁出去應酬。
但有些關系不能不維系。
有一回,季循出門談事。
我不知道,他竟然帶了林笙。
我打了幾次季循的電話,終於打通,卻是林笙接的。
「季循哥跟我在一起,喬姐,他喝多了,我讓助理幫他開了房間……」
心底一涼。
我深吸一口氣,冷笑:「我、去、接、他。」
那邊林笙頓時噤聲。
季循果然喝得不省人事。